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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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一只驚醒了的貓,立刻翻身從床上躍下。

李邇手裏提著一個紙袋,鼓鼓囊囊,包裝完好,倒沒有沾上多少水。

但是他自己的風衣濕了。冰冷的水珠順著一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朝這邊瞥了一眼,淡淡收回視線,把衣服脫下來搭在門外的架子上,換上幹凈衣服。

江小瑜遞給他毛巾,讓他擦頭發上的水珠。

“你怎麽回來這麽晚?”她問。

她昨晚也沒有睡好。她有點害怕,怕李邇以後再也不回來了,怕自己一覺醒來,迎接她的仍然是一個空蕩蕩的房子。寂靜的空氣簡直要逼得人精神錯亂。

她會餓死,凍死在這裏,像一個被無故拋棄的流浪兒。

因為沒有李邇引路,她永遠走不出這片接近原始狀態的原野和郊林。

“嗯,昨晚天氣差。”

李邇把手上的包裹拆開,裏面是幾件嶄新的衣服,連吊牌都還沒來得及拆。

天氣有些冷了,衣服買的是稍微厚一點的,幾件加在一起,提起來很有質量。

江小瑜指了指衣服:“給我買的?”

李邇點了點頭,抱著毛巾去衛生間洗澡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是那種淩厲的眼角眉梢都掩飾不住的倦意,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人家大老遠從外面給她買了衣服回來,還淋了雨。

江小瑜有些感動。

他就是因為這種事,耽誤了回來的時間吧。

江小瑜看了看衣服的牌子,價格不菲。這幾個名牌的旗艦店是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營業,想來李邇顧及身份,一定會盡量挑選人煙稀少的時間點去買東西,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暴雨驟降的昨天晚上。

衣服料子不錯,看得出來李邇在花錢這方面一向不吝嗇。但顏色搭配顯然不是精挑細選的,江小瑜甚至能想象得到李邇從貨架上隨便抓了幾件最貴的衣服就匆匆付錢的場景。

她看了看李邇已經濕透了的大衣,再看看自己幹凈無損的衣服,心裏立刻就原諒了他大半。

好吧,他人好像也挺不錯的,冒著風雨去幫她買合身的衣裳禦冬。

如果他真不打算留她的命,何至於多此一舉。

也許,他真的是打算養她一輩子了。

“我想和你說點事情。”

當李邇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江小瑜就堵在門口,直勾勾盯著他。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一時竟無言。

她想說很多事,比如顧朗的野心,魏知非的處境,和太多太多其中的是是非非。但她並不知道應該讓李邇以什麽身份來聽這些“無關緊要”之事。

她也不能透露自己一絲一毫想要離開這裏的念頭,那會讓她好不容易得到起來的信任毀於一旦。

“你生病了?”

她看到他如玉的臉頰上泛起躁紅的血色,雙眸不覆往日神采。她心裏一晃,這家夥該不會淋雨淋感冒了吧。

這幾天氣溫驟降,她在房內都覺得陰冷了許多,更別提昨晚寒風伴隨著著冰雨砸落下來。天氣太差,以至於李邇的那把黑傘根本沒有派上用場,傘骨都被狂風給吹折了,他是冒著雨趕回來的。

冒著雨,穿越密密森林,寥寥原野。

李邇皺起眉:“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他好像不太喜歡別人這麽說他。

仿佛生病,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唔,還有,註意休息。”江小瑜訕訕道。

“我沒事。”

李邇特意補了一句。

他披上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精神狀態不是太好,離開的時候腳步輕飄飄的,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江小瑜猜測他是沒有力氣多說什麽了。

嘖,身體素質再好的人,也會生病。

江小瑜沒有反駁他,她現在沒工夫去管他的事情。換好合身的衣服之後,她便準備休息了。

睡不著。

她翻身起來,慢悠悠推開了書房的門。

以前這個門都是緊緊關著的,今天李邇忘記關了——所以她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室內的陳設與之前一樣,懸掛著森然鋥亮的精致兵器,齊刷刷地陳列在兩邊。

每次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房間的主人心裏一定是頗為滿足的吧。待到夜間月明星,密室的主人披著月色執行任務歸來,雖然方圓百裏以內無人作伴,卻有如此多的死物奉他為主,做他最忠實的朋友——不會言語的朋友。

書桌上臺燈依然亮著,旁邊堆著各種各樣的書,李邇還沒睡。

他趴在書桌上,低聲劇烈地咳嗽著,一聲一聲,隱忍而痛苦。

無比的真實,也和平常的他不一樣。

江小瑜也生過病,風寒發熱,這種時候恰恰是最難受的,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喉嚨發癢,夜不能寐。

只是江小瑜生病的時候有人照顧。但李邇這麽多年孤身一人,連個熟識的親戚也沒有,誰又能來照顧他呢?

盡管病重,李邇還是在垂眸寫寫畫畫著什麽。

江小瑜被他手底下那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圖。

一幅描繪著如何走出這片荒野的地圖。

江小瑜心裏一動,好家夥,帶病工作,這麽辛勤。連這附近的地圖都畫出來了。

以前她走不出去,是因為人生地不熟,加上這裏的環境過於原始,極少有人來,更是斷絕了她找外人求助的念頭。

可以說,除了李邇主動帶領她,她絕無可能一個人走出這片茂密幽深的荒野。

——不過,她要是能自己走出去,還用得著他?

怎麽回事,李邇怎麽突然想起來畫地圖了?

這不擺明了是個陷阱嗎。

一個專門用來試探她的陷阱。

江小瑜留了個心眼兒,悄悄記下了那張圖紙的特征。此刻不宜輕舉妄動,也不能流露出一點點覬覦逃跑的念頭。

“出去。”李邇頭也沒擡。他的聽力依然如往常般敏銳,眉梢盡是驅逐的冷漠。話雖如此,手裏的筆卻沒有停下。

江小瑜當做什麽都沒看見,瞥了他一眼,訕道:“你生病啦。為什麽不喝藥?”

空氣中只有蠟燭燃燒的噗嗤聲。沒人回答她。

李邇推開椅子,把圖紙卷好,收起來,縮進床邊的一個櫃子裏。

那串明晃晃的鑰匙,被他放進了衣兜裏。

江小瑜移開視線。

他看起來很累了。

也病的很嚴重。

江小瑜註意到,自從自己走進來以後,他竟一聲也沒有咳過,也未露出過任何脆弱的姿態來。似乎只要有外人在場,他就永遠是那個物無堅不摧的李邇。

可他剛剛還面色潮紅,咳得那麽難受。

真是個孤傲的性子呢,還裝上了。

可這也說明,他現在還沒那麽信任她。

不肯丟盔棄甲,敞開合作的懷抱。

江小瑜已經思量好了,這幾天暫且安安分分呆著,伺機而動,找他的弱點。在此期間,如果他能夠主動放自己走就更好了。但他若是不放,她便只能另尋他策,自立自強。

李邇的弱點到底是什麽呢?

他有想要的東西嗎?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嗎?

等到江小瑜端著藥湯再次過來的時候,書房的門已經落了鎖。

燈沒有滅。江小瑜知道他沒睡。

沒關系,門鎖了,還有窗戶呢。

江小瑜敲了幾下門,不見門開,也不惱,慢悠悠繞到了側面的大窗。窗戶是貼了特制的薄膜的,裏面的人看得見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

無傷大雅。

變回成年人的實體形態之後,好處之一就是幹什麽事情都特別方便,長腿一跨,輕輕松松便從窗臺翻了進去。

她摸著下巴,想,還好李邇沒有蓋二樓。要不然她怎麽飛都飛不進去了。

她還從來沒見過李邇這家夥睡覺的樣子。變成成年那晚不算,當時的情況不盡人意,而且他很快就醒了,沒能給她近距離觀賞美色的機會。

淒風,苦雨,寒夜。樂於助人的江小瑜碰著精心熬制的藥水,悄咪咪潛入了書房。

房間裏亮著燈,微弱的光亮驅散了小小的一方黑暗,除此以外,房間的角落暗沈沈的可怕。江小瑜東轉西望,書桌那塊已經沒人了。那麽想必李邇已經入睡了。今天睡這麽早?江小瑜想想又覺得不大可能,說不準他就站在哪個角落陰惻惻看著自己呢。

鑰匙。

江小瑜想起來那串關鍵的鑰匙。上鎖的抽屜裏,還鎖著那個地圖,那個能讓她逃出生天的地圖。

靠著墻壁的鐵床那邊傳來悉索的動靜,還有略顯不平的呼吸聲。江小瑜嚇傻了,李邇就在那裏躺著,近在咫尺的距離。但那邊光線太暗,她無法確定他是否已經睡了,也摸不準自己剛剛翻窗戶進來的動靜大不大。

屏息凝神了一會兒,那邊又隱約響起隱忍的咳嗽聲。

像是夜半受傷的怪物,平靜地等待傷口的愈合。

江小瑜失望地把目光從櫃子那塊撤回來,糾結了一下,轉而向床邊走去。

感冒雖小,但容易拖成大病。

老是這麽硬抗,也不太好。

她點亮床邊的燈。溫暖的光四散溢出,連帶著外面的風雨聲也小了許多。

李邇躺在幹凈的床鋪上。他應該是從書桌離開後直接栽倒在床上的,甚至連棉被也沒有蓋,整個人病懨懨的。光潔的額頭上沁著水珠,仍是棱角分明的冷峻。睫毛長而微卷,雙眸緊閉。雙手隨意搭在胸膛上,下意識緊握著什麽東西。

江小瑜伸手去摸他的臉,很燙,像火一樣。

此時他的呼吸已經沒有以前那麽清淺了,帶著很重的氣息。即便是病倒的狀態,他也察覺出床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很快,睜開了眼。

混沌剎那而逝,轉而一片清明。

“誰讓你進來的?”

他道,嗓音低沈而喑啞。

“怕你病死,給你送藥來了。”江小瑜把碗啪嘰往旁邊一放,坐在椅子上,翹起個二郎腿,“你明天要是還想站得起來,就乖乖給我喝下去。”

李邇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皺著眉。

“要是你明天真病死了,我估計就能跑了,想必你也不願意看到我這個危險分子在社會上瞎晃悠吧?”

江小瑜打了個哈欠。哎,大朋友果然沒有小朋友省心,給個糖,哄一哄就乖乖喝藥了。讓李邇喝個藥可真難,還得拿出激將法。

江小瑜萬般無奈地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沒毒。”

她解釋道:“是姜湯,還熬了一點驅寒的中草藥。”

這方子是跟李邇學的。上次她受風寒,也是他給治好的。他應該是經常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下執行任務,儲存的各種藥物都很充足,甚至還有野外難覓的奇花異草。

李邇睨了她一眼,眸中的情緒瞬間變得微妙而覆雜。

他接過碗,把藥喝完了。

江小瑜眼疾手快地抱起碗,“我去洗。”

勤快地不像個囚犯。反而像他專門雇來的女傭。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把床尾的棉被扯開給他蓋好,“都多大的人了,睡覺連被子也不知道蓋,我看你的病是根本就不想好了。”李邇沒吭聲,也沒有反抗,江小瑜順利地鋪好了被子,毛毯軟軟的搭在他身上,密不透風。

她無意間瞥到了他衣領下遮蓋的傷痕。

只是冰山一角,從鎖骨處蜿蜒而下,到黑暗的深處。

疤痕還在結痂,看起來如同粗糙的樹葉脈絡,細細密密,蔓延在他如玉的皮膚上。

江小瑜猛地揪開他的領子,盯著他道:“這是怎麽回事?你受傷了?”

他就像個病蔫蔫的小貓咪一樣,任她擺布——雖然他臉上的表情毫不情願。

“過幾天會好的。”

他咬著唇,老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你那麽厲害,為什麽還會受這麽嚴重的傷?”江小瑜嘆氣,“好吧,這幾天你先哪裏都不要去,就在這給我躺好了。”

江小瑜原路返回,從窗戶那裏又翻了出去。

沒辦法,那門她不會開。

李邇就看著她做賊一樣的身影消失在窗臺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溫熱的藥流從喉嚨,到胸膛,再到胃裏,筋骨一下子舒展開來。

好像,沒有之前那麽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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