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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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證據,恥辱的證據,釘在他人生的恥辱柱上。

他把人打了一頓,拍了一張照片回來了。

已經發生了這樣的事,他怎麽還有心情拍照片?

那晚他出奇的冷靜,兒子的哭聲一直縈繞耳邊,讓他做事分外決絕而有條理。他要保留證據,還給自己一個公道。

至少在天下人都指責他的時候,他還能給自己一個安慰。

這照片本不該留,但為了防止狗男女死不認賬,他必須留。

即便這麽做相當於自取其辱,他還是做了。

有朝一日,他想,他會找到一個足夠信任的人,拿著照片訴說自己的痛苦和清白。

這張照片,王父已經很多年沒有動過了。

直到今天。

王新虎是第一個看到它的人。

後面的日子照樣過,變了味的關系再也回不來。

王父一看見那個女人就惡心。女人每天照樣回家,做飯,上班。擡頭不見低頭見。

為了減少與她接觸,他開始夜不歸宿,開始酗酒,開始打人,開始自甘墮落。當時王新虎還小,他只知道父親變了,變得可怕而陌生,一點也沒有個父親的樣子,相較之下,娘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卻不知始作俑者,恰恰是他最最依賴的娘。

後來娘走了,走的決然而然,在異地安了家。

不怪娘嫌棄。廠子裏的小姐妹都有金項鏈金戒指,每天騎著車子,風光無限,可爹連個玉鐲子都買不起,每到上班時間,只有娘身上沒有一點首飾。

這些,只有有錢人才給得起。

“這幾年,我見過她。”許久,王父又喝了一口酒,握著拳道,“她現在過得很好,你也不要去找她——你若是去找她,就是打我的臉。聽見沒有?!”

王新虎默默點了個頭。

王父扔下酒杯,倒在床上沈沈睡去。

夜深人靜,王新虎還沒有睡。

他在回味這一天來發生的種種事情。

很多事情並非想象的那個樣子,他的腦子變得一片混亂。

他現在對母親,已經從向往轉變為了厭惡。

那個女的,不見也罷,這麽多年都不回來看他,早已說明了一切,在她那裏,王新虎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拖油瓶。

生活中總有許許多多的矛盾與無奈,缺一個圓滿的結局。

可惜王新虎不是創世神,他解決不了那麽多的麻煩,但他至少能跟著父親,讓三十年後的世界上,少一個擺攤撿破爛的老大爺。

王父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個包裹,王新虎還記得。回來的時候風塵仆仆,像是長途跋涉了很多地方。

那麽父親這幾天都去了哪裏?他忽然有點好奇。

他想起來父親回來的時候把包扔在了地上,便直接去院子裏找,真的讓他給找到了。

他把包拿回房間,就著昏黃的燈光翻找。

裏面是一張張沒貼出去的尋人啟事,還有一些車票的存根。那些車票最終通往一個目的地。

王新虎知道,這就是他一直想找的答案。他兜兜轉轉,繞了無數個彎子尋找的答案,其實就在父親心裏,藏了很多年。

母親走的匆忙隱秘,她自以為沒有人找得到她。

殊不知父親早就打探到了她的落腳點,只不過一直沒去找她罷了。

——也對,她現在夫妻和睦家庭美滿,他們這些外人的確沒有去打攪的必要。

父親最了解王新虎。

就算他不說,也能猜出來王新虎一定是去找母親了。

所以王新虎失蹤以後,他直接買了去他母親所在地的車票。

不知道他在車站尋找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街頭風餐露宿了幾天。因為他是他唯一的兒子,所以他寧願放棄工作傾家蕩產也要拼命去找。

既然父親知道娘的地址,那麽,他買的車票,會不會就是去那裏的?

王新虎沒出聲,悄悄地繼續查看。

裏面果然還有一張票,是十五天以後去那個城市的臥鋪票。

父親一下子買了兩張,一個是當天的,一張已經用過了,另一個的發車時間是半個月後。

看來爹的確真的是去娘那裏了。

不過為什麽要多買一張票?

王新虎楞住了。難不成父親還想著去找母親第二次?

不太可能,兩個人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農村結婚很少有人領證,所以母親就算跑了,爹也沒有辦法逼她回來。

他目光往下移,看見了三個字:

“兒童票。”

他的雙手微微顫抖。

什麽去兩次。

兒童票,還能給誰用?

半月後的票,分明是父親特意給王新虎買的。

這個老實巴交的土農民嘴上雖然不說,心裏卻是一直惦記著兒子的感受的。

他在人前裝著強硬,其實背後早已妥協了吧。

即便是自己的面子掛不住,也還是想讓孩子去感受一下母愛的溫暖。

王新虎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不知怎的,對於感情這種事情,以前的他混沌未開,如今卻算是參透了一點點。

父親就是個情商智商都低的村夫,凈愛幹那出力不討好的活兒。

雖然做了,但他做了也不說,非要把關懷以一種藏匿的方式施舍給別人。

人就是這麽覆雜而善變的動物,有時候甚至會自相矛盾。

父親在自我掙紮中必須做出某種選擇,面子和兒子之間,最終他選擇兒子。

那張通向一個陌生大城市的兒童票攥在王新虎手上,無比燙手。

還去嗎?

另一個聲音響在耳畔:“王新虎,要是你這次期末考試再不通過,那就留級吧。”

這個話是江小瑜跟他說的,不知怎麽地又被他想起來了。

就想魔咒一樣,縈繞耳邊揮之不去。

但他現在並不覺得江小瑜的聲音煩人,反而覺得她的話很鼓舞人心。

一起旅游的那段時間,他對未來的方向也逐漸明晰起來。其實他一直挺羨慕江小瑜的,這個小妮子鬼點子多,整起人來一套一套。

人家家境好學習好,身邊還有魏知非那樣的好朋友,誰不羨慕呢?

他就想活成那個樣子,家境是沒辦法改變了,但是學習和人際可以。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吧。王新虎悄悄把票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裏。

當他拿出許久沒有翻過的書本的那一刻,窗外的鳥叫聲正叫得歡騰,整個世界只剩下輕松和安寧。

河東小學放假是按批次的,低年級最先放,高年級最後放。

所以當江小瑜在家享受假日的時候,王新虎還在上學。

她趴在家裏的陽臺上。夏日繁花開的正好,遠遠看去就像一片斑斕的雲,有梔子的香氣飄進來。

江小瑜不想寫作業,只想找人玩。就算是做益智游戲,也比天天埋頭刷題要強。

說起作業,江小瑜就有點惱。本來成績單都已經發下來了,馬上就能放假了。

結果本學期最後一堂課上,有人非要舉手提醒老師:“老師,你還沒布置作業。”

這種人就是全班群起而攻之的對象。

此話一出,班裏那幾個不愛學習的差生立刻齜牙咧嘴地盯著他看。

每個班總有那麽幾個不合群的,非要在老師下班之前去問作業是什麽。

問作業的人是班長,沈如安。他向來是個好學生,跟老師關系很好。

老師果然沖他笑了笑,往黑板上加了一項小作業,但並不多,尚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全班的心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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