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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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出成績還遠呢,脫離學習苦海的學子就已經如同離開囚籠的鴨子一樣,心早已飛出教室。

剩下的課基本上都是自習,然而沒幾個認真學習的,都在說閑話。吵鬧聲能把屋頂給掀翻。

即將迎來一個足夠長的暑期,誰會不心動呢。

再上幾天學,開個家長會,就可以真正的享受假期了。

剩下的這幾天,江小瑜充分發揮特長優勢,重新幹起了老本行:寫情書。

雖然她作文寫得不咋地,情書倒是編得花裏胡哨。上一回寫,還是王新虎在學校稱霸的時候。因為他租家長,導致二人的業務被校長給一窩端了。

說來也惋惜。有市場的地方就有買賣。雖然租家長肯定是不允許,但代寫情書卻永遠不會過時,只要有異性存在的地方,就會有情書存在。

可寫著寫著,江小瑜就有點心累了。

沒有王新虎那個鱉孫來砸她生意,她還真有點不習慣呢。

王新虎在的時候,學校裏如同一片海,隔三差五被他給攪合出風浪來。雖然糟心,卻也有不少看戲的人從中取樂。

如今沒了這混世霸王,學校裏反而像一灘死水一樣。大家都中規中矩認真學習,沒了樂子。

王新虎消失了一個星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直到王新虎的父親來學校拿走他的東西的時候,江小瑜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以後不來了?

王新虎不上學了嗎?輟學打工去了?

雖然王新虎平時經常在工地晃悠,還經常向包工頭問最近搬磚行情咋樣,但也沒哪個老板真的敢收童工吧。

他們班主任也沒有跟同學提起他的消失,只是把期末補考名單打印了出來,上面依然有王新虎的名字。

青龍幫隨著王新虎的離開逐漸分崩離析,剩下的二把手三把手開始拉攏弟兄,各個都想稱王。結果幫派反而越分越小,最後直接整合不起來了。

有時候回家的路上會經過王新虎父親幹活的工地,江小瑜在門口徘徊了好幾次,都不敢進去問一問王新虎的近況。

雖然只有幾面之緣,可直覺告訴她,王新虎父親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脾氣暴躁,動不動打孩子那種。

日上三竿,塵土飛揚,工地又開工了。

氣溫逐漸攀升,工地門樓底下搭了個藍色塑料棚,供著涼水和雪糕。三兩農民工正光著膀子擦汗,說著閑話。裏面沒有王新虎的父親。

工地的看門大爺正在涼棚底下啃著西瓜納涼,隔著欄桿喊:“哪家小孩兒啊?”

江小瑜不知道怎麽說,攥著袖子,搖搖頭。

算了,看來今天是沒希望了。

老大爺見江小瑜不做聲,以為孩子靦腆,又問:“你家大人是誰?”

他以為是哪個農民工的孩子,來工地找爸爸來了。

城市裏不乏這樣的家庭。父親在外辛苦勞作,家裏孩子嗷嗷待哺,錢跟陪伴,總要有一樣被放在後面。

工地裏幹的都是粗活累活,賺的是個辛苦錢,要不是為了生計,決計沒有人會來這個地方謀生。

蹲在工地門口等家長的可憐孩子,老大爺見多了。

“我找王新虎!”江小瑜靈機一動。既然王新虎來工地給他爹送過飯,那麽看門人肯定有印象,說不定還知道點什麽。她扒拉著隔著欄桿往裏面送話,“就是那個胖乎乎的寸頭,他好久不來上課了!”

“小虎?”老大爺拿著簸箕收拾地上的瓜皮,頭也沒回,擺擺手道,“那瓜娃子不知道上哪兒混去了,他爹找了他好幾天也沒找到,早就跟包工頭辭職找孩子去了。”

想起王新虎父親打人時候的狠勁兒,他無奈地搖頭:“唉,作孽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

王新虎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媳婦跑了,就剩個還在念小學的調皮兒子。包工頭可憐這對山窮水盡的父子,便招他做了工人,包吃包住,按月給錢。好在這中年人身體好,還有一身力氣,幹活也賣力,不枉老板收留。

只可惜小虎那孩子不爭氣,三天兩頭惹禍,敗家子一個。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也不能怪老子打得狠,臭小子嬌養不得,得吃點苦頭才能鍛煉心智。

這不,把孩子給打跑了。

江小瑜一驚:“找了好幾天了?還沒找到嗎?”

老大爺打心眼裏同情這對冤家,“是啊,那孩子脾氣是真倔,尋他可不得費工夫麽。連公安局的都還沒打聽到線索呢。”

他一邊暗自嘀咕,一邊斜眼瞅著江小瑜,見她還穿著校服裙子,問道:“唉?你是小虎同學吧?是不是學校裏還有什麽事兒要交代啊?現在你找不著他,先跟我說說也行,以後我要是見得著他,就幫你轉告他一聲兒。”

江小瑜連連搖頭,退出了大門。

她一路小跑著回到家,初夏蟬鳴不斷,窸窣入耳,皆失了聲。遠處山崗的風,淌過林間的小溪,吹過宅門大院,吹過筆直的電線桿,擾亂了一樹濃蔭。

這種包裹在平淡祥和日子下的危機,猶如薄雪覆蓋下的陷阱,讓人難以預料。

她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最後會演變成這樣。

只有江小瑜知道王新虎為什麽走。她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拍的證據,那些交給班主任的照片,正在把王新虎推向另一個深淵。也許她不該通過向老師舉報的方式來反擊這個混世小魔王。王新虎對班主任幹的那些事,足以使他極面臨退學的風險。這風險還包括東窗事發後來自他父親的嚴刑拷打,和街坊鄰居更為厭惡鄙夷的指摘。

內憂外患,雙重打擊,最為致命。

王新虎這個人是有點腦子的,他知道自己不愛學習,不受人待見,留在學校也無足輕重,而待在家裏只能等死,所以他幹脆跑了。

——可是他能去哪裏呢?小小的河東鎮,是他們父子二人唯一的庇護所。他能躲到哪裏去呢?

如果連公安也找不到他的話,他還有希望被找到嗎?他還會回來嗎?

江小瑜心裏清楚,以王新虎的性子,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回來的。

比起被打死,他寧願餓死。

她一路未停,跑到路邊一棵巨大的槐樹下。正值花季,黃花爛漫,遠遠望去,像極了天邊一朵柔柔的雲。

槐樹下,搭著一個破敗的茅屋。

她之前特意去問了地址,這裏就是王新虎家無疑。午後靜悄悄,只有槐樹靜默無言,為這個小家奉上最後一片蔭涼。

她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並未聽見屋內任何響動。鼓起勇氣走進一看,門是鎖著的。

他家沒人。

王新虎不在,他父親也不在。

江小瑜在院子裏的小石桌上坐下來,非常的無奈,也很愧疚。如果不是她的所作所為,王新虎根本就不會離家出走,他們家也不會成現在這個樣子。

難道真的是她用錯了方法嗎?

就像踢皮球,你打的越狠,它反彈得越厲害。

孩子也有孩子的意氣用事和看事角度,在反擊之前,她的確沒想到王新虎會如何應對此次事件。是她疏忽了。

水泥地上的垃圾沒有人清掃,還稀稀拉拉躺著幾個雪碧瓶子。

那些瓶子是江小瑜以前給王新虎的,沒想到他竟然真當成了寶貝一樣捧回家來了。

江小瑜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一個沒有收入來源、沒有知心朋友、也沒有疼愛他的親人的孩子,每天是如何坐在這個小院子裏,看著這些飲料瓶子發呆的。

書包永遠是空的,裝滿了這些飲料瓶子。王新虎就背著它,穿過臟亂差的街巷,承受著一路鄰居和孩子異樣的目光,去學校,回家,做飯,送飯,回家,睡覺。

江小瑜感受著院子裏的淒涼。自古高門出紈絝,卻不見得寒門容易出賢才。

錯誤的教育方式,為微薄薪資放棄的親情,以及賭氣拌嘴下的漠然,都不過是,為貧窮讓步的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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