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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籠中鳥,生魂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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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嬛閣藏書百萬, 經天緯地博古通今,然而,對於盤古大帝的妻子——帝後妃雅, 卻記載寥寥。

只知她是東王公和西王母的生母,是一位絕色美人。

傳聞帝後妃雅,身襲九重皎月輕紗, 眉心一點桃花如灼, 雙瞳剪水波光瀲灩...她每行一步,足上的金鈴便清冽作響, 腳邊綻開一朵接一朵的浮水白蓮。

“要知道,在那個一片荒蕪的空間裏, 妃雅——是一切美麗的具象。”魔君眼神悠遠, 分明潛藏著某種向往,“她步步生蓮,慣愛於高臺旋舞, 九重紗衣如早春的山茶層層綻開, 墨絲飛揚鈴音清越...她是美的象征, 更是我們魔神一族最尊貴的女王。”

“她既是魔神女王,又怎會...怎會成為盤古的帝後呢?”

“你見過東王公, 你覺得他容貌如何?”

白惜月想了想, 答:“在沒遇見東王公之前, 我以為爹爹是世間最英俊的男仙。”

季臨風笑笑:“然而作為盤古的兒子, 東王公的相貌仍是不及他的父親...”

白惜月懂了, 她永遠不會低估, 美貌在愛情中所起到的作用。比如,一對上孟懷枝那雙星光閃爍的眼瞳,她就是再多的氣也沒了...

說到那條龍, 他現在...應是已經知道自己失蹤的消息了吧?

“盤古誘騙了妃雅,將她帶回了他的神庭,成為了他的帝後。高高在上的魔神女王,就這樣,成了盤古的籠中鳥。其間,我們七十二魔神,數度與盤古麾下的一眾荒神為戰,卻始終難分勝負,不能將女王迎回。”

“兩情相悅的事,怎麽能叫做‘誘騙’和‘籠中鳥’呢?”

“因為...”魔君轉眸,神色莫名地睇著她,緩緩道,“因為,沒有女王,魔神一族,就會斷絕繁衍,從此隕落。”

仙子一滯:“你的意思,盤古大帝...別有居心?”

“盤古是你們神族的造物主,而女王妃雅是我們魔神一族的造物主,他將妃雅禁錮於他的神庭,為他生兒育女,高貴的女王,卻淪為可悲的階下囚...失去了女王,魔神的神殿黯淡失光,再無生色。”

“在你們的歷史記載裏,魔神總是無緣無故地挑起戰爭,只道盤古大義,以一身止千殺。其實不然,盤古會獻身,是因為妃雅無法再忍受囚鳥的生活,在誕下西王母之後,她選擇了自戕。”

聽到此處,白惜月亦是嘆息,季臨風的敘述固然有偏頗,但故事的脈絡走向應是真實的。不然,為何一眾荒神的大小事跡皆有濃墨重彩的記錄,獨獨,獨獨帝後妃雅只留下一句“絕色,善舞,王公王母之母”...

她是驕傲的女王,為皮囊所惑,隨心上人遠走,來到他的神庭,卻不想由此展開了...悲劇的一生。

“你帶我來到此處,想來...”白惜月淡定地看向身旁的魔君,“不是單純的為了...追憶過去吧?”

季臨風笑了,語氣溫和:“我昨天說我很孤獨,你可能不信,如今你也見了,我的同類,皆化作了魔柱,陷入了亙古的沈眠...你現在,該是能信我了。”

“我信你,我昨天就信你,昨天之前我也信你...”白惜月止了言語,她小心拿捏著情緒,一雙輕淺眸子竟是染上了朦朦朧朧的水汽。

淚...將落未落之際,

最是動人。

果然,饒是歷盡歲月,看遍了世間絕景,面對這只狡猾又漂亮的狐貍,季臨風仍是避無可避的...生了惻隱之心。

絕知就這麽耗著,也不是辦法,可是...他不想逼她。

只能妥協:“此處虛寒,不宜久留,走吧。”

白惜月又回到了那處寢殿,被星河包圍,亦被星河隔絕。

她再次發出傳音符,一眨不眨親眼目送粉色花瓣飛入暗沈陰郁的雲端,心中卻不抱絲毫的希望。

要是季臨風有那麽好對付,孟懷枝早該尋來了。

她微微嘆氣,轉身離開閃耀的星河,步回偌大卻空曠的寢殿。漆木鳥籠就掛在鎏金支架上,鴿子見她回來很是興奮,“咕咕咕”的叫個不停。

“鴿子啊鴿子,今天我憑著示弱,暫且逃過了一劫。就是不知明日,還能否有這樣的運氣了...”她伸出食指,摸了摸鴿子的小腦袋,目光幽深,“籠中鳥的滋味不好受吧?可你既然逃了,怎麽不飛遠一點?”

可惜鴿子不會說話,她無法知道它的真實想法,但鳥兒吃了睡睡了吃,一副心大到無邊的模樣,竟莫名教她安定了許多。

博山爐無人添香,卻煙色不斷,淡淡的槐香縈繞滿室,十分安神。

這一晚,白惜月睡得很沈,不知那玄衣魔君,披一身夜色悄然踱至其榻前。他眸光一閃,仙子便化回了狐貍真身,季臨風的目光,落在了那根殘缺的狐尾之上。

他不曾向她說起,這四千年他去了哪裏,但在得知赤瑛琪謀害她的第一時間裏,他便飛身去了青丘。

在偏遠荒涼的邊境,他將那只被剝奪了修為的可憐的赤狐,從這世上徹底的抹去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怎麽可能,怎麽可以,在他親手取她性命之前,讓她為別人所害?

雖殘缺,卻依舊美麗的狐貍,正在安靜酣睡著,瞳珠裏的沈色緩緩蕩去,只餘下淺淺的紫。

他將白狐抱入懷中,五指輕柔撫過她順滑光亮的被毛,白惜月,你的命是我的,這是否等同於,你...也是我的?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麽,但冥冥之中,我似乎正在成為另一個盤古。

我要你成為我的籠中鳥,卻又強烈的期待著,你會是自願的...

可是...

這怎麽可能呢?你愛著那條恣意驕縱的青龍,你愛他,所以...連騙都不想騙我。

你總是聰明,揣摩著我對你的預判,卻不知,我也在預判著,你的預判啊...

季臨風安靜坐於榻上,在不見日月的魔界,他一身黑衣幾乎完全融進了荼蘼夜色之中。撫摸著懷裏的狐貍,眸光流轉,竟有一絲哀色。

之後,季臨風再沒帶她去過別處,只是時常來她的寢殿。

也不幹別的,溫一壺小酒對酌;布一桌佳肴共享;也會在星河畔垂釣,可這星河裏哪來的魚啊?季臨風見不得仙子氣惱,一個捏訣,河裏頓時擠滿了漂亮的錦鯉。

白惜月當即丟了魚竿,幻出一柄大網,下河撈魚去也。

他在岸上靜靜看著,只覺得身陷於萬千星光之中的仙子,很美很美...他卻是能理解,當年的盤古了,初見於高臺旋舞的妃雅,他定也曾為之深深驚艷。

好像...還差了點什麽?

季臨風仔細回憶了一下,是了,還差了些些煙火。

一個念想而已,漫天花火繽紛綻放,白惜月身處星河,擡眼觀望著夜空。

焰光閃爍,落成滿目破碎的琉璃,她卻毫無預兆地...墜下一顆淚來。

“哭什麽?”他柔聲問道。

“沒什麽。”仙子抹去眼淚,她只是想起了,孟懷枝向她求親的場景,還記得海天明月,煙火盛大,連綿一整夜。

“我知道,在你的靈臺裏,有一片眉心鱗,只要你召喚,孟懷枝就能趕來。”季臨風不動聲色道,“你不想他來,是怕我...殺了他?”

“你會嗎?”她望著他,淚眼婆娑,再是冷心硬腸的人見了,都會心生憐惜。

可惜,他始終是絕情。

“我會。”魔君答得毫無遲疑,繼而平靜說道,“白惜月,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我真的會殺了你,用你的魂魄獻祭,以喚醒女王妃雅。”

花火怦然,絢爛璀璨,然而,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字眼,個個都冷到冰點。

“為何是我?為何偏偏是我?”仙子無力地垂下了頭。

“因為獻祭所需的魂魄,必須是獨一無二的,我也不希望是你,所以我離開了於蓮山。”季臨風嘆了一口氣,“我用四百年時間等你長大,來驗證我的判斷是否正確;之後,我用了整整四千年到處搜尋,試圖推翻我之前的判斷...可惜沒有,我再也沒能找到第二個,如你一般稀世無二的靈魂。”

白惜月嗤笑一聲:“呵,魔尊擡舉了,我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只狐貍,沒有多特別...”

“不,這世間,無論人神魔都如恒河沙數,只有你,神族和女道仙結合而誕下的孩子,只你一個...誠如玉皇所言,你永遠都不知道,你究竟有多特別。”

仙子聞言一滯,卻是低低的笑出聲來:“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如果能重來,我真希望,我從未出生過。”

“惜月,”季臨風一個掠身,來至她身前,深深凝視著她,“你還有一個選擇,陪我一世。我不需要你愛我,如同我們這幾日的相處一般,是親人或朋友都沒關系,只要你能陪著我...”

“季臨風,你別做夢了。”白惜月冷笑,一字一頓道,“我不會如你所願的,要我和你一起生活,絕—無—可—能!”

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親耳聽見從仙子口中說出,仍免不了失落。

但那也只是,稍縱即逝的,一時之惑。

他收回糾纏的目光,冷冷一勾唇,道:“既如此...”

“勿怪我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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