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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雨未至,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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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他無可挑剔, 我才這麽生氣...”白鈺悶悶地答道。

婉露掩唇一笑,去輕輕推他:“好啦,別慪氣了, 來幫我套被子。”

白鈺隨妻子上了二樓,而此刻因無可挑剔導致岳父很是生氣的孟懷枝,也正隨著心愛的仙子, 一步一步拾級上山。

“果真如爹爹所說, 山間來往的,不是僧侶就是信徒, 香火鼎盛,卻不見一個道人一座道觀...”白惜月憂心忡忡。

“皆緣凡人不知, 這天上只有神仙, 沒有佛祖,修佛——是修不出任何結果的。”

仙子輕搖了搖頭,若有所思:“不, 我看佛教的信徒眾多, 並非期待著成佛, 也只是圖個心安罷了。”

孟懷枝笑笑:“那這樣低成本高回報的宗教,不遍地開花, 才是奇怪。”

一語驚醒夢中人, 白惜月恍然大悟, 高昂且艱苦的修行成本, 才是道家日趨沒落的根本原因...所以, 天帝才會處心積慮的企圖霸占青丘的地盤, 這在沒有員嶠岱嶼這兩座仙島的當時,確然是最具可行性的最優解。

“我已經決定回到天庭,去履行我...作為天界公主的職責。”忽然, 她如是說。

“那我也回去跟父君商量商量,是時候接替閣主之位了。”

“這麽著急嗎?”仙子有些詫異。

“不著急不行啊,”孟懷枝勾了勾唇,“天宮不比海外仙島,宮規森嚴,我沒有足夠的身份,也不好得上天庭來找你。”

“孟懷枝...”白惜月停下腳步,有雪花被冷風裹挾,飛卷著穿過他們之間,“孟懷枝,你從未...感到過厭煩嗎?”

“厭煩?”他有些不解。

“是啊,我去於蓮山,你也去於蓮山;我去員嶠島,你就去岱嶼島;我要入天宮,你就繼任閣主...你的規劃,總是隨我的變動而變動,你就從來沒有...感到過厭煩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總是被這些不屬於你的恩怨情仇推著走,你為此深感疲憊,所以將心比心,你擔心我也會這樣...但我不是的,”仙君探出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摘去她鬢邊的一朵雪花,“月兒,我沒有被任何人推著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心甘情願的追隨你,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去。”

你並未肆意擺布我的人生,一切皆是我在積極主動的去爭取,這實是一種——難得的幸運。

看著眼前可以隨其心意,恣縱妄為的俊美仙君,白惜月竟隱隱感到一絲羨慕。

母親說,不追不執,方得長久。而孟懷枝,卻生動詮釋了另一種可能,所謂長久——就是要不停追問,就是要苦苦執著。

“既然是心甘情願的,孟懷枝,你就得心甘情願一輩子,若是膽敢中途放棄...”她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以前威脅人,只能算是一只張牙舞爪的小狐貍,而歷經磨煉後的仙子,已然沈澱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氣勢。

孟懷枝瞇眸睇著她,發現不管是哪個樣子的白惜月,都足夠讓他...深深迷戀。

雪,仍在自顧自地飛揚著,碾過四季,蓋住人間。

而四季如春的青丘,萬萬年來,也只下過一場雪,那還是因白鈺墮仙,而引起的天象巨變。

是以,甚少見下雪天的龍和狐貍,就著天上與凡界的時差,在峨眉又勾留了幾日後,終是決定要回去了。

兩個孩子一起來,又一起走,有依有靠的場面,將白鈺婉露心頭的不舍沖散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般望眼欲穿,難舍難分。

離別,竟也可以用順利來形容。

閃身回到南天門前的廣場,孟懷枝拉住仙子,攤開手心,現出一枚細小纖薄的青色龍鱗。

“這是...?”

“這是我眉心處的一片龍鱗,亦是通體上下,唯一與我神識相連的鱗片。今後你若遇險,我會憑著龍鱗的感應,獲悉你的方位,迅速趕來你的身邊...”

白惜月卻是笑了:“我不過是回天宮,你竟當我是下地獄...”

不由分說,徑直將龍鱗渡入她額間,仙君隱隱擔憂:“九重天規矩太多,我無法日日看顧你,有它我才放心。”

明明比自己年紀還小些,哪裏來的這麽多的操心啊?要不是南天門外的守將太多,她一定要將這個人好好的...

好好的抱一抱。

“我該回宮了。”她說。

“好。”他答。

目送仙子纖秀的身影,消失於巍峨高門的盡處,孟懷枝將才若有所失的,自舌尖呵出一聲嘆息。

而此時的紫微宮,依舊燈火通明。

綠衣仙子自門外入殿:“啟稟陛下,公主殿下業已回宮。”

批註奏疏的禦筆頓住,寂遙沈吟片刻,低沈說道:“寧笙,本座要去一趟人間,你不必隨駕。”

還不待仙子答覆,禦座上已是空空如也,六千年了,寧笙還從未見過陛下...這般有失沈穩的模樣。

不過,倒也能理解,等了六千年,他終於等到今天。

兩個孩子一走,整個清音閣瞬時安靜了很多,忽而窗口漏開一縫,一枚狹長細窄的竹葉伴隨點點雪花從隙間飛入。

翩躚懸蕩,最終落入婉露的掌心。

女仙擡眸,望向身邊的青衣仙君。

“去吧。”白鈺細心為妻子系上鬥篷,“我等你回來。”

六千年前的峨眉風雪夜,寂遙沒能帶走仙子,六千年前後的今晚,他依然帶不走她。

“嗯,我去去就回。”她握了握他微涼的手。

似是天生就知道,要去哪裏尋那久不入紅塵的白衣天帝。

婉露在松林見到他時,只見他的肩上、發上,都落上了晶瑩剔透的白雪,與今晚這個...漫天碎瓊的朦朧月夜,幾乎渾融一體。

她好像依稀記得,曾有人在一個同樣的風雪夜,一處同樣的晚松崗,口口聲聲地問她,能不能重新開始。

六千年前,她答不能;今時今刻,她卻是可以微笑頷首,回他一個“能”字了。

深陷滾滾紅塵的每一個人,都要試著同自己和解,拘泥於過去,就看不到未來。

沒人知道那一夜,天帝同那位替嫁的天後談了些什麽,只知道歸來後的天帝,愈發平和了。

白惜月出入紫微宮的次數越來越多,大多時間都在勤政殿同天帝議事。當然,只是談公事,他們之間,已再無私事可談。

而蒼龍閣也正式將蒼龍符契交奉於孟懷枝手中,瀛洲島為此舉辦了盛大的繼任儀式,四海龍王皆有出席。天庭亦派禮官送來了流水般的賞賜,但孟懷枝知道,這多俗氣的物件兒裏,沒有一樣是公主親自過目的。

年輕的閣主為此悶悶不樂一整天,直至一片粉色花瓣婉轉停落於他的掌心,將才展顏一笑。

據說孟闕發表退位演講時,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惹得一眾龍族頻頻起哄。只有那狀若倦怠的神尊南袖,在認認真真地聽著,最後還給了他一個很是中肯的點評:閣主好口才,既能錦繡文章,又會嬉笑怒罵。

滿以為孟懷枝繼任閣主後,孟闕和南袖就會脫離六界,入主無上天。然而神尊的心思不可琢磨,紅衣女仙攜著他那光榮退休的夫君,依然在島上的花谷中落居。只是,女仙越來越沈迷於搓麻將,甚至,還會不辭辛勞的遠赴峨眉山同白鈺婉露二人血戰到天亮。

自孟闕起,蒼龍閣就不涉朝堂,然而,作為第七代閣主的孟懷枝,卻是個雷打不動日日到崗,連休沐都要去天庭上朝的勤奮大臣。

每日卯時不到就現身南天門了,進了天宮就四處溜達,溜達來溜達去,總是會溜達到婉華宮去。

如今婉華宮的十二仙婢,個個剔透懂事,只要見到孟懷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就會恭恭敬敬將人迎進來。這個時候白惜月往往還沒出寢,英俊挺拔的仙君就會輕手輕腳地上榻,攬著仙子閉目養神。

時間一長,難免會惹來非議。

孟懷枝則大方表示,公主殿下早已答應了他的求親,看看自己的未婚妻並不為過。

有好事者又去問公主的意思,面對這些八卦,白惜月自是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說自己很忙,有什麽疑問,就到她的輔政大臣景瀾那裏去備案。

沒錯,白惜月尚公主位後,就將現任員嶠島主的景瀾調撥入天庭,作為自己的心腹。

為此,孟懷枝可沒少吃醋。

他的賢臣良將,是姑姑輩的女仙清璇,憑什麽小狐貍的肱股之臣,卻是一位年輕有為的帥哥?

仙子笑答,自己虛長景瀾近兩千歲,按道仙的規矩來算,該是師祖奶奶一輩兒了吧?

如此,堂堂蒼龍閣閣主,才勉強算是順過了氣。

繼大鬧淩霄殿之後,滄雲兮又來過天宮一次,這回天帝沒同她解釋那麽多,而是將她徑直帶去了荒廢已久的雲儀宮。

寢殿的裝潢擺設依然照舊,她遺留下的幾只空酒壇都還東倒西歪的放在桌上,只是六千年過去了,那盈盈滿室的杏花酒香早已消散無影。

天帝嘆息:“滄雲兮,你何苦執著呢?我和你,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政治聯姻。我當初就算娶了你,也不會碰你,更不會讓你誕下我的孩子...”

“既然只是政治聯姻,你當初為何要苦心孤詣的撩撥我?!”女仙高聲叱問,“你化一船星光討我歡喜,你提燈陪我走遍人間河山,到頭來,你卻說你不愛我...寂遙,你憑什麽?翻雲是你,覆雨也是你,話都讓你說盡了,你憑什麽啊?!”

錦衣玉冠的天帝卻是沈默了,他可以理解滄雲兮的心情,於她而言,不過是睡了一覺起來,就過去了整整六千年。

這六千年來風雲變幻,什麽都變了,只有她...還活在昨天,活在即將成為他天後的前一夜。

“沈默,又是沈默!”滄雲兮無端落下淚來,“當我質問你和婉露的關系時,你也是這樣,什麽都不說,由著我難過心痛...”

“我搞不懂,她有什麽好的,她明明...明明都和白鈺同住一屋了,卻還能回天庭來糾纏你...這種水性楊花,腳踏兩條船的女人,她到底有一點好?值得你這樣對我!”

“夠了!”眼見滄雲兮的情緒已然失控,話是越說越離譜,久不見動怒的天帝終是發了脾氣,“是我糾纏她,一切是我自食其果,與人無尤!”

“那我呢?我被你的甜言蜜語迷惑,我被你騙得團團轉,也是我咎由自取?”滄雲兮卻是笑了,笑得陰狠至極,“寂遙,我會讓你後悔的!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言罷,華發金瞳的女仙奪門而出,須臾間就沒了蹤影。

絕知若是不能穩住滄雲兮,那麽滄雲宮定會為難天庭,他屬實不該...這般強硬的。然,滄雲兮是無辜的,他不想再騙她了,他不想再騙任何人,也不想再騙自己了。

無意識地擡眼一觀天象,只見北方的遠空隱隱有霞光漫出,他不由心下一沈,看來...深居玄冥洞的那位,盤古時期的大神,

就要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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