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喜歡你

文/檀蘇

盛夏還未到，高溫就已經籠罩上臨濱這座城市。

臨濱一中校園裏，門口兩旁的梧桐樹排列得整整齊齊，微風吹過，樹葉輕晃，斑駁在地面的光點也隨之舞動。

叢晚星坐在位置上，單手托腮，凝視外面搖晃的樹葉。

講臺上的老師把最後一張準考證發下來，開始叮囑中考的相關事宜。

收回視線，落在桌面上的矩形卡片上，一張白紙驀地從旁邊遮住了她的準考證。

上面有一句話：

「我哥說他要去外地實習，未來打算去海城發展。」

叢晚星眼睫微顫，眸中閃過一抹錯愕。

拿起筆的手懸在空中，她抿抿唇，還是在紙上寫道：

「你爸媽什麽意見呢？」

「我爸媽說男孩是應該出去闖一闖，所以下個月放假他就動身了」

叢晚星垂著頭，耳側的發絲落下來，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

她寫：「那先祝你哥哥好運」

坐在身旁的曹師靈有些著急，一把搶過紙條，因寫得太過用力，末尾的那個問號還刮破了白紙。

「那你不給我哥告白了？」

紙上的黑字甫一闖進眼中，叢晚星便感覺心跳聲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在耳邊回響。

她摸了摸發燙的耳朵，聲若蚊蚋：“宋端哥比我大6歲呢，他不會答應的。”

說到後面那句話，下課鈴聲恰巧響起，教室裏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或許是結束初中生涯的感慨，又或許是迎接暑假的激動。

在人聲鼎沸的班房裏，倆女孩兒聊的話題卻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曹師靈沒聽見叢晚星後半句話，“大6歲而已！男生年紀大才會照顧人，而且我哥很搶手的，等他有了女朋友你哭都來不及。”

“可、可是……”

“沒有可是！”曹師靈斬釘截鐵打斷，“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決心，所以情書我都幫忙寫好了。今天正好我哥找你繼父有事，到時候你回家就把情書塞給他。”

“這……我又不確定宋端哥喜不喜歡我。”

“害，有什麽關系，重要的難道不是你日後不會因為自己沒有爭取而後悔嗎？”曹師靈一掌拍上叢晚星的肩膀，口氣十分老成，“我們做不到事事完美，所以才要勇於嘗試，不留遺憾。”

叢晚星張了張嘴。

仔細一想，還真他媽有些道理？

可若真的給宋端告白……

她還是在猶豫。

宋端是曹師靈親哥，叢晚星父母離婚前，兩家人住在一個小區，她和曹師靈自幼一起長大，兩人小時候就是宋端的跟屁蟲。

宋端成績優異，在臨濱科大就讀。叢晚星上初三後理科不好，宋端便給她補習，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青梅竹馬的哥哥比她想象中還要更厲害點。

這種欽佩日漸濃烈，到最後，演變成一見到宋端就小鹿亂撞。

然後曹師靈說，這是因為她戀愛了。

叢晚星嚇了一跳，矢口否認自己喜歡宋端，但被曹師靈一套“覺得他很厲害吧”“想見他吧”“想到他就心跳吧”理論攻擊到啞口無言。

如果符合這些條件就是喜歡，那便是了吧？

少女情懷誕生時總是小心翼翼，甚至沒期待會有什麽結果。

她深知這六年的年紀差遲早會讓心裏的那頭小鹿撞死。

可沒想到——會撞死得如此之快。

曹師靈看她還楞在原地兩眼發直，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情書你拿著，我今天要大掃除，你等我一下。”

“還、還是算了吧，”叢晚星把情書推回去，“我先去買點文具，你出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誒你拿著！”曹師靈又把情書給她。

兩人推搡一會，叢晚星還是沒接，曹師靈便趁她背上書包的瞬間，把情書塞進了書包側面的小袋兒裏。

叢晚星出了校門，買完文具沒等到曹師靈出來，繞到學校下面的小巷子裏去買可麗餅。

這家可麗餅是臨濱一中的招牌，地理位置雖偏，生意卻很紅火。

她買文具花了不少時間，避過了放學後的人潮高峰，巷子裏都沒見幾個人。

剛拐過巷子的小道，叢晚星看見一群人堵在前方，等走近些，她方才註意到是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正圍著一個女同學。

那女孩兒眼睛紅紅，臉上還沾著淚水，顫抖著從包裏拿出二十塊錢遞了出去。

叢晚星心口一緊，瞬間明白了是什麽情況。

垂下眼簾，她裝作什麽都沒看見，掉頭就走。

後面卻有一道力拽住了她的書包。

“站住。”一個戴著碩大耳釘的男生走到她身邊，笑得一臉邪氣，“妹妹，別走啊，有緣碰見了，要不要給哥哥一點錢花花？”

下意識拽住垂在身側的書包帶，叢晚星只覺得心跳不斷加快，一股懼怕感密密麻麻地包裹住她的整顆心臟。

眼前的人比她高了很多，視線中能看到對方上揚的嘴角，是那種不懷好意的笑。

在這楞神的功夫，耳釘男雙手抱胸，流裏流氣地說：“我們也不會讓你白拿，給我一點錢花，這條街哥哥罩你，你也不虧啊！”

叢晚星緊緊拽著書包帶，又怕又氣，不過還是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慢慢地把手伸進了兜裏。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喊：“你們圍在這幹什麽？”

她瞪大了眼，像是一瞬間抓到了希望。

結果，下一秒，耳釘男又把她踢回絕望的漩渦：“四條哥，你來啦，我們這不是找錢給你花嗎。”

其他小混混附和：“是呀是呀。”

還以為是救兵，結果來個混混頭子。

被叫做四條哥的人冷笑：“呵？給我花？”

原本打算躺平給錢的叢晚星一楞，覺得這聲線有些熟悉。

緩緩扭過頭來，她看到站在這群人中間的四條哥。

他不算很高，但身形落拓，一身黑色工裝看起來又酷又痞，那張臉生得俊俏，在這一群歪瓜裂棗中更是鶴立雞群。

叢晚星對上那張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頓時屏住了呼吸。

少年看到她的瞬間也跟著楞住了。

旁人沒察覺兩人之間霎時蔓延開的詭異氣氛，耳釘男過來搭著四條哥的肩，“哥，咱們拿到的錢肯定先孝敬你。”

四條哥一個眼刀掃過去，隨即聽到女孩軟糯的聲線：“你……沒錢花了？”

耳釘男很討厭叢晚星插話，兇道：“不廢話？有錢還找你們要錢。”

叢晚星小幅度的顫抖一下，顯然是被驚著了。

可誰知，這個外表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是毫無懼色地掃了他們一眼，看著四條哥，用最慫的語氣和表情說出最挑釁的話：“沒錢……沒錢叫爸爸給你呀。”

折回校門口時，叢晚星兜中的手機在瘋狂響起短信提示音。

她蹲在旁邊的樹蔭下，樹葉遮去部分陽光，似乎還抵擋了一些熱量。

點進短信頁面，叢思迢發來的消息從前至後顯現在屏幕上——

「小鬼，你很拽啊，讓誰叫你爸爸呢？」

「你知道嗎，為了讓你走，我的臉都丟盡了，所以你給我把今天的事全部爛在肚子裏，敢說出去看我怎麽收拾你。」

「算了，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能給爸告狀。」

「叢晚星你回我一下，幫我保密好不好？」

“晚晚——”遠遠而來的女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看到曹師靈過來，叢晚星緩緩站起身，手機同時發出“嘀”的提示音。

叢思迢又來了新短信：

「晚晚，只要你不告訴爸爸，哥哥給你買糖吃。」

買糖？哄三歲小孩呢！

她輕呵一聲，回：「略略略」

關掉手機屏幕，叢晚星向朝她走來的曹師靈伸出手，兩人一起並肩離開。

叢晚星帶曹師靈去了家裏，不過到時並未見她繼父和宋端。客廳除了沙發上放著一個陌生的電腦包以外，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順手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她拿了兩瓶飲料拉著曹師靈去了臥室。

兩人前腳進屋，叢思迢後腳開了大門進來。

他雖在父母離婚後跟了爸爸一起生活，但由於父母是和平分手，兩個家庭的關系很是融洽，這邊的鑰匙母親都給了他一把。

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歇了兩口氣，叢思迢琢磨著一會怎麽和那個討厭的小鬼頭商量保密的事。

要是父母知道他在學校裏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聽話，他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心裏想著，她的目光向旁邊一瞥，冷不丁看到叢晚星書包側夾著的粉色信封。

露出一截的信封上畫著一箭穿心的圖案，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些想吃烤雞心。

不對……

他甩甩腦袋。

莫非這玩意兒是情書？

哪個不要命的居然敢給他妹妹送情書？

伸出去的手剛到包旁，叢思迢頓了頓。

換位思考一下，要是他的情書被那小鬼偷看了他肯定也不高興。

可是……

那臭小鬼不是知道他的秘密了嗎？作為哥哥……他清除一下妹妹身邊有非分之想的異性也是可以的……吧？

在心裏找到解釋的理由，叢思迢一咬牙，把情書抽了出來。

抽出裏頭的信紙，還沒來得急看，卻聽到：“你怎麽來我家了？”

叢思迢被嚇得一抖，迅速把東西塞進了旁邊的電腦包裏。

叢晚星沒察覺他的不對勁，邊打量他邊走上前。

偷看情書差點被當事人抓包，叢思迢內心慌得一比。

裝腔作勢地咳嗽兩聲以掩蓋內心的慌亂，他站起身說：“來、來看看媽唄。”

叢晚星看傻子似的皺起眉頭，“媽媽出差了你不知道？”

“呃……”叢思迢幹脆不裝了，“哎晚晚，你就幫哥保個密，反正你也不虧什麽。”

叢晚星斂目，“我又沒說我要告狀。”

本以為還要再繼續軟磨硬泡一番，她突然答應反倒讓叢思迢楞了。

緩了兩秒，安心的情緒蔓延，叢思迢一下從沙發上蹦起來，“好晚晚，哥哥就知道你最好！”說著，他忙去掏兜裏的東西，可沒摸出什麽，便對叢晚星笑笑，“你等一下啊，我去給你買糖。”

“我——”不吃。

剩下兩個字還在口中，叢思迢就擦過她的肩膀朝大門離開。

“嘭”的關門聲後，屋內重歸平靜。

叢晚星搖了搖頭。

她一手拿著蛋糕，一手拎起書包往臥室走。

進屋用腳把門關上，曹師靈走過來幫她接過書包，問：“你真的不給我哥告白？”

關於自己感情上的事，小姑娘始終難以啟齒，張了張口半天沒說出答案，曹師靈就一副皇上不急太監急的模樣，“哎呀晚晚！你要學會抓住機會啊，你想想，到時候我哥去外面上班遇到一堆妖艷賤貨，那你怎麽辦？”

叢晚星弱弱：“那……那就不辦了嘛。”

“哎，反正情書我已經給你了，你好好想想吧。”

“給我了？”叢晚星眨了眨眼，“什麽時候？”

“哦，我塞你了。”

曹師靈把叢晚星的書包翻過來，去掏側面的小口袋，“就這裏面——咦，怎麽不見了？”

兩人均是一楞，叢晚星趕緊把蛋糕放下，和曹師靈一起找那封不翼而飛的情書。

將兩側的口袋都摸了摸，又把書本全部拿出來尋找一通，都沒有情書的影子。

叢晚星：“你真的給我了？”

“對啊，是不是弄掉了？”曹師靈回憶著她塞情書的情況，當時她為了不讓叢晚星發覺塞得不是很深，弄掉不是沒可能的。

“你再想想，到底有沒有給我！”叢晚星有些著急，要是情書到了其他人那裏，她丟臉可就丟大發了！

兩個人又再一次檢查了書包和書本中，隱約聽到外面大門開關。

叢晚星突然楞住，想起叢思迢剛才的動作。

莫非……他塞到電腦包裏的是那封情書？！

和曹師靈說了這件事，倆姑娘商量一下，一同走出臥室去找叢思迢問個明白。

聽剛才的關門聲，應當是有人進來了，但客廳依舊冷冷清清，沒見人影。

叢晚星喊：“叢思迢。”

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

和曹師靈分頭去其他房間去找，叢晚星一扭頭，看到陽臺前被吹起來的窗簾。

她頓了頓，步伐就那麽停了下來。

鬼使神差地，她探著腦袋往陽臺走去。

被吹起來的窗簾鼓起一個圓包，遮住了陽臺上的景象。

那一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人影。

心口霎時收緊，邁動的腳步也帶上一絲猶豫，她小心翼翼地試探：“哥？”

傍晚的風攜著她的聲音一起離開，待窗簾落下，露出陽臺上的景象。

那裏有一個倚著護欄抽煙的男人。

陌生人的出現讓叢晚星心頭警鈴大作，下意識捏起衣角，唇瓣輕啟：“你……”

對方恰好擡起頭，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間，叢晚星剩下的話悉數卡在了喉嚨裏。

陽臺上那人懶懶散散地倚著護欄，身穿灰色V領上衣加黑褲，精致的鎖骨裸露在外，與流利的頸線相連。

英俊清雋的面容神色平淡，因背著陽光，臉部的陰影顯得他輪廓分明，看似多情的瑞鳳眼微垂，夕陽籠罩下，有種說不出的慵懶和性感。

指間的香煙露出明明滅滅的猩紅小點，煙霧繚繞。

許千燃另一只手肘撐在護欄上，食指和中指間夾了一張被風吹動的信紙。

輕輕掀起眼簾，他勾起唇角，眼裏帶了幾分淡漠的笑意，“妹妹，喜歡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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