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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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先生走了以後，蘇誦進房問我情況。
我嗔道：“我說是小感冒吧，你非要請個先生診脈，先生一定覺得我太矯情，身子太過金貴。”
他坐到床邊道：“金貴怎麽了？你的身子比誰都金貴。”
我倚在他肩頭：“我若死了，你該當如何？”
他身子一震，繼而嚴肅道：“又說胡話了，那一天還遙遠，你現在應該擔心一下眼前的問題。”
我一臉狐疑：“不會是出什麽事情了吧？”
他十分柔軟的看我一眼道：“等我將事情處理完，我們就成親吧。”
“好啊。”我回答道。
“這個時候，你的反應不應該強烈一些嗎？女生不都該這樣嗎？”他有些生氣。
我沖他笑笑：“我是覺得，我本來就是要同你成親的，這還有什麽疑問嗎？”
他也笑笑：“是應該，是應該的。”
我雖然開心，在心中卻是哭笑不得，我們要成親的，可現在局勢緊張，牛關將軍既不出兵也不做任何舉措，蘇誦雖挾這皇上，但他顯然已被牛關棄了，他的存在毫無緊要，蘇誦又回到原點，雖說我相信最後蘇誦一定能成所願，但我實在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喜怒哀樂，我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轉眼我已在褚宜山待了近一個月，九月初三這一日，蘇誦與牛關的戰爭終於打響，地點約離褚宜山幾公裏，出奇的是，竟是牛關先出兵，離開京城，他這一舉措無疑是在找死，且是攜著浩浩蕩蕩二十萬人在找死。
我與蘇誦皆不知為何，但現狀對於蘇誦來說，是一個轉機，此時已不必避嫌，蘇誦完全可以撒下毒粉，使牛關全軍覆沒，但他似乎沒有這個打算，出兵前一日，他來到乾坤閣，我問他對策。
他說，要光明正大的成就自己想要的事情。
這恐怕是他一生的夙願，是可以豁出性命的事情，此時此刻我不能規勸他，我只能盡量在身後給與力量。
出戰這一日，蘇誦派遣兵營九成以上的將士，只留有萬把人守在褚宜山。
才不過日上三竿之時，便聽得無數廝殺聲不絕於耳，不知情況的我心煩意亂，在山上胡亂的走著，以致消磨時間，正午方過，潛伏在山腳下的探子遞上文書。
“我方將領在與敵方周旋之際，特下令活擒牛關，眾不敵寡，敵方在我方連連擊退下，毫無反擊的可能，短時間內便能見勝負。”
對於這個結果，我抱有七分的疑惑，究竟是蘇誦實力豐厚？還是外界對於牛關的評價有背事實？我不是不願意相信蘇誦的實力，而是實在不願意相信牛關將軍如是。
自皇上給了他半壁江山之後，總是盡忠盡責，殺忤逆，平叛亂，禦外敵，每件事都不是在說著玩。
蘇誦言行之間對他十分敬重，若不是國仇家恨當前，此生必不會與他兵戎相見。
在我與雲錦雲雀恍惚擔憂間，山腳下的戰爭已進行一天一夜。
捷報傳到褚宜山時，我正在還未起，聽到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我自是將懸著的心暫且一放，山上一陣歡呼，紛紛列隊在山口處，迎接戰勝而歸的將士。
我站到高出的一棵樹後，雲錦雲雀站到我身後，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這些，浩浩蕩蕩的隊伍行到山角下時，我便看到走在最前方的蘇誦。
等他走的近些，我看清，他的臉上掛著幾個月來不曾有過的笑容，他似乎看見我了，一臉鄭重其事的表情，我沖他點點頭，十分開心。
一群將士跑到他面前，一改平日的敬重之心，有人擡胳膊有人擡腿的往上空拋起，又接著，如此反覆好幾回才見停歇。
他笑的很是爽朗，就像小時候一般。
蘇誦沈浸在喜悅中，直到第二日我才問他事情經過。
他將懷中的我摟緊，“他似乎並未真的與我較量，只是象征性的走個過場。”
我露出頭：“怎麽回事？”
“前因後果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明日我需前去越州走一趟。”
“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也沒什麽，去辦一些事情。”
我點點頭：“大概要去多久？”
“最多十日。”
“那麽久？”
“你若無聊，就你三哥請來吧。”
我欣喜點頭。
三哥來的時間蘇誦剛好走一天，所以我還不算無聊，但和三哥在一起，也不算多有趣，他來到褚宜山以後，每天都在房裏，也不知做些什麽，於是我開始想念宋皎。
這種日子在第三日的時候，我已經受不住，我開始舛錯三哥帶我下山。
沒承想我這一想法剛出口，三哥便答應了，我準備好的一肚子理由都沒派上用場，我十分受傷。
我拾輟拾輟東西，跟雲錦報備一下，便同三哥下山了。
在褚宜山的這一月當中，茶餘飯後，十分想念與清淺一同逛街的日子，於是清淺在我面前表達了一大串的相思之情後便被我拉出了府。
清淺被我一手拉著，另外一只手在空中比劃著：“小姐，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急忙答：“我知道，我知道。”
清淺氣急，不說話了，只任我拉著她的手奔跑，這個時候，由拐角處猛的跑出一輛來往匆匆的馬車。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我與清淺就要成為馬下亡魂，從我們身後突然飛出一抹白色身影，只見他往馬臉上一掌拍去，馬車登時停在原地。
我驚魂未定，忙上前道謝。
“小女子素問，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那公子施施然轉過身，這才看清他的形容乃是標標準準的美男子是也，他挑挑眉毛，笑道：“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我也笑笑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素問定當竭力相報。”
“在下姓周，單名一個靖字。”他頓了頓，又道：“那麽，在下便告辭了。”
等他走後，我仔細在嘴裏念叨那兩個字“周靖，周靖，”聽起來甚是耳熟，卻一點都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我與清淺正準備要走，馬車裏忽然傳出一聲柔和的女聲。
“阿明，把前面的那位姑娘請進馬車裏，我要跟她陪個不是。”
那個阿明沖簾子裏的女子點點頭，便下馬車走到我面前，他恭恭敬敬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將清淺擋在了身後，我回頭沖她點點頭，示意她在門口等候。
阿明掀起簾子將我扶上馬車，就在旁邊等候，等我看清馬車裏的人時，頓時覺得涼州城真小，所謂冤家路窄，無巧不成書。
眼珠在眼眶裏轉了轉，轉了轉，忙道：“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時嫂嫂啊。”
等我說完，我才發覺，我似乎沒必要沖她低聲下去了吧。
她的懷裏窩了只藍色眼睛的貓，此刻正兇神惡煞的看著我。
我波瀾不驚的往後挪了挪，再挪了挪。
牛青青終於開了腔：“都這個時候了，我們就不必裝腔作勢了吧，素問，還是宋珂？”
我陡然一驚，“你都知道了？”
她輕輕的撫著懷裏的貓，面上不見喜悲：“早就知道了，從你們去了陳國的時候。”
我低頭笑笑：“牛姑娘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記得我剛去陳國的時候，曾遭一名仇的人綁架，可他並未殺我，他還告訴我是誰買了他。”
她的面上依舊不見悲喜：“收買他的是我沒錯，不過你應該感謝我。
“此話怎講”
“你不是喜歡蘇誦嗎？不，是蘇淩然，哼，你要多謝我，讓他確定自己的心。”
我不理她，她倒是對得起她的姓氏，當真是牛上天了。
“他曾說，我們在學堂裏時他便喜歡上了我，有一日他終會表明真心，根本不需要你來給我們制造機會。”
她冷冷笑著，“你不是想知道，殺你父親的兇手是誰嗎？”
我猛然看向她，等她說出下文。
“就是你心心愛愛幾年的男人。”
我大怒：“你休得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你最清楚，你說他在學堂裏就喜歡你，那你們重逢時為何不在一起，因為他覺得對不起你，他做的是謀反的大事，百忙之中為何還要帶你去陳國啊，還是因為他對不起你。”
我急沖沖的跑出馬車，雙腿一點力氣都沒有，下車的時候要不是清淺扶著我肯定一頭栽下去，回府的一路上我都在安慰自己：她說的都是胡言，她是在騙我。
但過去一連串疑問串起來，我竟然相信這是實情。
回到府上，我直沖至紫竹林中，抓著三哥的衣袖問：“在靈州時，三哥曾問我，父親之死，或許有一日我和蘇誦會站在對立面，三哥是否知道阿爹之死的實情。”
三哥臉色一沈道：“你問這些幹什麽？”
“今天有人告訴我，殺害阿爹的兇手就是蘇誦，我不信，我不信。”
三哥扶起跪在地上的我，溫聲道：“我想你有一日總該會知道，現在就告訴你實情，殺害父親的確實是蘇誦沒錯。”
剛被三哥拉起的我再度沈了下去，我幹脆坐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其實父輩們的事情，你不必太過在意。
三哥，我那樣愛著的男人，居然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沒法子，我沒法子不在意啊。
作者有話要說：
☆、牛青青番外
本大小姐的名字叫做牛青青，是牛將軍的掌上千金，都給我記清楚了嗎？
這是父親在我還小的時候教給我的介紹方式，我父親是個粗人，平日只懂帶兵打仗，戰無不勝的關系，在朝堂上讓皇上給慣出來的囂張毛病，凡事只求兩個字：霸氣。
我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落下了病根，並未給父親產下一子，雖然這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但父親並未說什麽，不說什麽不代表不做什麽，聽我母親講，我八歲以前曾被父親教的亦男亦女，只因父親教養我的方式十分特別，時而請來樂師，時而教我一些武功，從來沒有一門長久的東西。
在我十歲的時候，母親曾為我張羅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位居二品的蘇道遠的兒子蘇淩然。
他一臉唇紅齒白，長相十分清秀，我亦十分喜歡。
後來他府上家道中落，父母皆在異世，我們也斷了與他的聯系，父親本是要趁機會在給我指上一門親事，但我不肯，此事不及而終，父親也答應幫忙找蘇淩然，不道十幾日，便查清他的下落 。
他的家中剛遭巨變，悲愴的心情可見一斑，我沒去山上打擾他，父親也是。
三年以後，涼州城因為離人淚事件而沸沸揚揚，父親往府內府外增加了兩倍的人馬。
我本已是忘記蘇淩然的模樣，但他卻在山下現身，父親畢恭畢敬的將他請到了府上，與他說話，我隨即去偷偷聽了墻角。
父親：“有朝一日你若去報仇，我們必會刀劍相向，我與你父親的關系還算交好，但我還算是一名臣子。
蘇淩然：若真有那一日，牛伯父千萬不要念及舊情。
父親：好。
蘇淩然：關於青青，對不起，我只能說抱歉。
父親：我女兒是我的心頭肉，他乃是將女，日後嫁的夫君必是要比你好上幾倍。
蘇淩然：謝謝伯父。
我聽到這裏，眼淚驟然而下，我與蘇淩然的關系難道就這麽斷了？
等他走後，我找父親一探究竟，父親母親只連連說：日後我一定能找個比蘇淩然好百倍的。
我生生的跟他們鬧了好幾日，我亦在房中哭了好幾次，父親從未看到我這般傷情過，一時間亂了方寸：“我的乖女兒，你可心疼死父親了，你說，你真的那麽喜歡蘇淩然嗎？”
我一直點頭。
父親終於嘆了口氣，“女兒，你只要別哭了，便是一百個蘇淩然我也給你搶來。”
“真的”我雙眼含淚。
他老淚縱橫：“你父親我何時騙過你。”
很快的我又在府上見到了蘇淩然，這回我沒去偷聽墻角，因為父親答應過我的，就一定會成真。
我在等著父親的好消息。
但這個好消息知道傍晚時父親才給我說了：“他的父母雖去世了，但他卻不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玩笑，你們現在依舊有親事，你不必再哭了。”
我吧唧吧唧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一改前幾日潮濕的心情。
這日以後，我便時刻跟蹤著他，父親花下大筆錢請來影衛，去陳國的一路上才沒被已成蘇誦的蘇淩然發現。
他們一行中，只有一位女子和一位男子作伴，那男子異常熟悉，好像是在禦醫院當職。
那女子我倒沒見過，一路打聽才知她是蘇淩然的遠方表親，雖說我沒聽說過。
這麽長時間我其實一直搞不清楚一件事。
離人淚乃是褚宜山而出，那位名為素問的女子乃是蘇淩然的遠房表親，為何會中劇毒？
而那男子是涼州非常有名的宋府上的三公子，耳聞離人淚一事中，宋府的小公子跟宋老爺皆葬身凈化臺，那麽蘇淩然和宋三公子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他為何會跟他為伍。
帶著疑問，我一路在潮州跟著她們至陳國，才發現，他們一行的目的，是要來此地尋求離人淚的解藥，尋芳草。
這理應是蘇淩然這位表哥的事情，宋三公子跟著便是有端倪，我想不出他與蘇淩然，或與蘇淩然表妹的關系，不久之後，宋三公子獨自回晉國，我更是不怎麽理解。
影衛潛入宋府兩日，我終於得知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稱為蘇淩然表妹的那位姑娘，原來是宋府隱藏多年的小女兒，我不知其中原由，一門心思猜測那位宋姑娘與蘇淩然之間的關系。
我秘密跟蹤了幾日，直覺他倆關系不菲，而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但也不是多麽的肯定。
我請了在陳國赫赫有名的仇，花費不少時日與功力，只為一探究竟。
那女子被綁的第三日，蘇淩然便找到了我。
他站在一棵碩果累累的梧桐樹下，小聲道：“果然是你。”
樹下的果殼輕輕飄下，我十分痛心，原來時間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你明明知道我那般愛你，你卻不喜歡我。
我的喉嚨一動，鎮定道：“是我沒錯，只是你妄想我說出那位宋姑娘的下落。”
我如實相告，並不打算瞞他。
他不能將我怎樣，只是轉過身走了，“不用你告訴我，我自會找到她。”
我的一切已不由心，我聽見自喉中撚轉而出的聲音“你別忘記，是你殺了她父親，他身上的劇毒也是由你所致。”
“這些事情等一切停當之後，我自會一一相告，她若原諒了也好，不原諒我殺了我報仇也罷，我都是活該。”
他轉過身，狠狠道。
那身影漸行漸近，徒留我一個人驚在原地。
很快的，蘇淩然便找到了她，那日仇將收下的萬兩銀子原數歸還，說此生已不想做殺人取名的勾當。
其實我沒有要殺那姑娘的必要，也沒真的讓仇殺她。
誰知她因禍得福，得了仇相贈的解藥，已不必在陳國周旋，十幾日後我便在涼州看到了他們的身影，我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人揪來揪去，疼。
父親與蘇淩然果真應了三年前父親的那句話：若你真的行動，我們必是刀劍相向。
我十分不解，父親為何不再采用之前的法子，非要出兵攻打褚宜山，這是一招險棋，根本沒有走的必要。
戰爭在九月初三這一日打響，為時一天一夜，報信的將領給我報告前方戰況，說是父親根本無心應敵，也不知是在用什麽戰術，我十分擔憂。
二日清晨，父親戰敗的消息傳至京城，引來一陣驚恐唏噓，我誠惶誠恐的將父親迎進府中，問其原因。
只見父親一臉疲憊道：“後生可畏，你父親老了，不中用了。”
我忙不跌的斥道：“不是的，跟本不是，報信的將領說父親根本無心應敵，蘇淩然再是後生可畏，父親若好好應敵，一定能將褚宜山的老窩一並端了。”
父親朝我笑笑：“我的乖女兒，你父親打了敗仗，你可會生氣？”
我搖頭：“父親一生金戈鐵馬屹立在戰場，如今不過失意一回，我怎會怪罪父親，女兒只是擔心，若蘇淩然坐上了那把椅子，該對父親做什麽。”
父親登時換上肅顏：“他敢。”
我點頭。
這幾日我誠惶誠恐，但褚宜山那邊似乎沒什麽作為。
父親說：“早年我在越州時，曾買下一座院子，不算小，等處理完事情之後，我們遷去那裏吧。
我低著頭不說話，昔日多麽驕傲的父親，如今竟灰溜溜的逃至遠方。
我對蘇誦的恨意再次加深，只想著臨走時能見他一面。
誰知我沒見到他，倒見到了那位宋姑娘。
他們似乎早已坦誠相待。
我的脾氣被父親教的古怪，在這件事情上，想到的是，有些東西既是我得不到的，我就要親手揉碎。
我看著失意而歸她的身影，就在馬車裏冷冷笑著。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狠毒的事情，我卻十分開心。
我果真是個壞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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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嗔道：“我說是小感冒吧，你非要請個先生診脈，先生一定覺得我太矯情，身子太過金貴。”
他坐到床邊道：“金貴怎麽了？你的身子比誰都金貴。”
我倚在他肩頭：“我若死了，你該當如何？”
他身子一震，繼而嚴肅道：“又說胡話了，那一天還遙遠，你現在應該擔心一下眼前的問題。”
我一臉狐疑：“不會是出什麽事情了吧？”
他十分柔軟的看我一眼道：“等我將事情處理完，我們就成親吧。”
“好啊。”我回答道。
“這個時候，你的反應不應該強烈一些嗎？女生不都該這樣嗎？”他有些生氣。
我沖他笑笑：“我是覺得，我本來就是要同你成親的，這還有什麽疑問嗎？”
他也笑笑：“是應該，是應該的。”
我雖然開心，在心中卻是哭笑不得，我們要成親的，可現在局勢緊張，牛關將軍既不出兵也不做任何舉措，蘇誦雖挾這皇上，但他顯然已被牛關棄了，他的存在毫無緊要，蘇誦又回到原點，雖說我相信最後蘇誦一定能成所願，但我實在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喜怒哀樂，我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轉眼我已在褚宜山待了近一個月，九月初三這一日，蘇誦與牛關的戰爭終於打響，地點約離褚宜山幾公裏，出奇的是，竟是牛關先出兵，離開京城，他這一舉措無疑是在找死，且是攜著浩浩蕩蕩二十萬人在找死。
我與蘇誦皆不知為何，但現狀對於蘇誦來說，是一個轉機，此時已不必避嫌，蘇誦完全可以撒下毒粉，使牛關全軍覆沒，但他似乎沒有這個打算，出兵前一日，他來到乾坤閣，我問他對策。
他說，要光明正大的成就自己想要的事情。
這恐怕是他一生的夙願，是可以豁出性命的事情，此時此刻我不能規勸他，我只能盡量在身後給與力量。
出戰這一日，蘇誦派遣兵營九成以上的將士，只留有萬把人守在褚宜山。
才不過日上三竿之時，便聽得無數廝殺聲不絕於耳，不知情況的我心煩意亂，在山上胡亂的走著，以致消磨時間，正午方過，潛伏在山腳下的探子遞上文書。
“我方將領在與敵方周旋之際，特下令活擒牛關，眾不敵寡，敵方在我方連連擊退下，毫無反擊的可能，短時間內便能見勝負。”
對於這個結果，我抱有七分的疑惑，究竟是蘇誦實力豐厚？還是外界對於牛關的評價有背事實？我不是不願意相信蘇誦的實力，而是實在不願意相信牛關將軍如是。
自皇上給了他半壁江山之後，總是盡忠盡責，殺忤逆，平叛亂，禦外敵，每件事都不是在說著玩。
蘇誦言行之間對他十分敬重，若不是國仇家恨當前，此生必不會與他兵戎相見。
在我與雲錦雲雀恍惚擔憂間，山腳下的戰爭已進行一天一夜。
捷報傳到褚宜山時，我正在還未起，聽到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我自是將懸著的心暫且一放，山上一陣歡呼，紛紛列隊在山口處，迎接戰勝而歸的將士。
我站到高出的一棵樹後，雲錦雲雀站到我身後，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這些，浩浩蕩蕩的隊伍行到山角下時，我便看到走在最前方的蘇誦。
等他走的近些，我看清，他的臉上掛著幾個月來不曾有過的笑容，他似乎看見我了，一臉鄭重其事的表情，我沖他點點頭，十分開心。
一群將士跑到他面前，一改平日的敬重之心，有人擡胳膊有人擡腿的往上空拋起，又接著，如此反覆好幾回才見停歇。
他笑的很是爽朗，就像小時候一般。
蘇誦沈浸在喜悅中，直到第二日我才問他事情經過。
他將懷中的我摟緊，“他似乎並未真的與我較量，只是象征性的走個過場。”
我露出頭：“怎麽回事？”
“前因後果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明日我需前去越州走一趟。”
“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也沒什麽，去辦一些事情。”
我點點頭：“大概要去多久？”
“最多十日。”
“那麽久？”
“你若無聊，就你三哥請來吧。”
我欣喜點頭。
三哥來的時間蘇誦剛好走一天，所以我還不算無聊，但和三哥在一起，也不算多有趣，他來到褚宜山以後，每天都在房裏，也不知做些什麽，於是我開始想念宋皎。
這種日子在第三日的時候，我已經受不住，我開始舛錯三哥帶我下山。
沒承想我這一想法剛出口，三哥便答應了，我準備好的一肚子理由都沒派上用場，我十分受傷。
我拾輟拾輟東西，跟雲錦報備一下，便同三哥下山了。
在褚宜山的這一月當中，茶餘飯後，十分想念與清淺一同逛街的日子，於是清淺在我面前表達了一大串的相思之情後便被我拉出了府。
清淺被我一手拉著，另外一只手在空中比劃著：“小姐，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急忙答：“我知道，我知道。”
清淺氣急，不說話了，只任我拉著她的手奔跑，這個時候，由拐角處猛的跑出一輛來往匆匆的馬車。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我與清淺就要成為馬下亡魂，從我們身後突然飛出一抹白色身影，只見他往馬臉上一掌拍去，馬車登時停在原地。
我驚魂未定，忙上前道謝。
“小女子素問，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那公子施施然轉過身，這才看清他的形容乃是標標準準的美男子是也，他挑挑眉毛，笑道：“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我也笑笑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素問定當竭力相報。”
“在下姓周，單名一個靖字。”他頓了頓，又道：“那麽，在下便告辭了。”
等他走後，我仔細在嘴裏念叨那兩個字“周靖，周靖，”聽起來甚是耳熟，卻一點都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我與清淺正準備要走，馬車裏忽然傳出一聲柔和的女聲。
“阿明，把前面的那位姑娘請進馬車裏，我要跟她陪個不是。”
那個阿明沖簾子裏的女子點點頭，便下馬車走到我面前，他恭恭敬敬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將清淺擋在了身後，我回頭沖她點點頭，示意她在門口等候。
阿明掀起簾子將我扶上馬車，就在旁邊等候，等我看清馬車裏的人時，頓時覺得涼州城真小，所謂冤家路窄，無巧不成書。
眼珠在眼眶裏轉了轉，轉了轉，忙道：“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時嫂嫂啊。”
等我說完，我才發覺，我似乎沒必要沖她低聲下去了吧。
她的懷裏窩了只藍色眼睛的貓，此刻正兇神惡煞的看著我。
我波瀾不驚的往後挪了挪，再挪了挪。
牛青青終於開了腔：“都這個時候了，我們就不必裝腔作勢了吧，素問，還是宋珂？”
我陡然一驚，“你都知道了？”
她輕輕的撫著懷裏的貓，面上不見喜悲：“早就知道了，從你們去了陳國的時候。”
我低頭笑笑：“牛姑娘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記得我剛去陳國的時候，曾遭一名仇的人綁架，可他並未殺我，他還告訴我是誰買了他。”
她的面上依舊不見悲喜：“收買他的是我沒錯，不過你應該感謝我。
“此話怎講”
“你不是喜歡蘇誦嗎？不，是蘇淩然，哼，你要多謝我，讓他確定自己的心。”
我不理她，她倒是對得起她的姓氏，當真是牛上天了。
“他曾說，我們在學堂裏時他便喜歡上了我，有一日他終會表明真心，根本不需要你來給我們制造機會。”
她冷冷笑著，“你不是想知道，殺你父親的兇手是誰嗎？”
我猛然看向她，等她說出下文。
“就是你心心愛愛幾年的男人。”
我大怒：“你休得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你最清楚，你說他在學堂裏就喜歡你，那你們重逢時為何不在一起，因為他覺得對不起你，他做的是謀反的大事，百忙之中為何還要帶你去陳國啊，還是因為他對不起你。”
我急沖沖的跑出馬車，雙腿一點力氣都沒有，下車的時候要不是清淺扶著我肯定一頭栽下去，回府的一路上我都在安慰自己：她說的都是胡言，她是在騙我。
但過去一連串疑問串起來，我竟然相信這是實情。
回到府上，我直沖至紫竹林中，抓著三哥的衣袖問：“在靈州時，三哥曾問我，父親之死，或許有一日我和蘇誦會站在對立面，三哥是否知道阿爹之死的實情。”
三哥臉色一沈道：“你問這些幹什麽？”
“今天有人告訴我，殺害阿爹的兇手就是蘇誦，我不信，我不信。”
三哥扶起跪在地上的我，溫聲道：“我想你有一日總該會知道，現在就告訴你實情，殺害父親的確實是蘇誦沒錯。”
剛被三哥拉起的我再度沈了下去，我幹脆坐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其實父輩們的事情，你不必太過在意。
三哥，我那樣愛著的男人，居然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沒法子，我沒法子不在意啊。
作者有話要說：
☆、牛青青番外
本大小姐的名字叫做牛青青，是牛將軍的掌上千金，都給我記清楚了嗎？
這是父親在我還小的時候教給我的介紹方式，我父親是個粗人，平日只懂帶兵打仗，戰無不勝的關系，在朝堂上讓皇上給慣出來的囂張毛病，凡事只求兩個字：霸氣。
我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落下了病根，並未給父親產下一子，雖然這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但父親並未說什麽，不說什麽不代表不做什麽，聽我母親講，我八歲以前曾被父親教的亦男亦女，只因父親教養我的方式十分特別，時而請來樂師，時而教我一些武功，從來沒有一門長久的東西。
在我十歲的時候，母親曾為我張羅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位居二品的蘇道遠的兒子蘇淩然。
他一臉唇紅齒白，長相十分清秀，我亦十分喜歡。
後來他府上家道中落，父母皆在異世，我們也斷了與他的聯系，父親本是要趁機會在給我指上一門親事，但我不肯，此事不及而終，父親也答應幫忙找蘇淩然，不道十幾日，便查清他的下落 。
他的家中剛遭巨變，悲愴的心情可見一斑，我沒去山上打擾他，父親也是。
三年以後，涼州城因為離人淚事件而沸沸揚揚，父親往府內府外增加了兩倍的人馬。
我本已是忘記蘇淩然的模樣，但他卻在山下現身，父親畢恭畢敬的將他請到了府上，與他說話，我隨即去偷偷聽了墻角。
父親：“有朝一日你若去報仇，我們必會刀劍相向，我與你父親的關系還算交好，但我還算是一名臣子。
蘇淩然：若真有那一日，牛伯父千萬不要念及舊情。
父親：好。
蘇淩然：關於青青，對不起，我只能說抱歉。
父親：我女兒是我的心頭肉，他乃是將女，日後嫁的夫君必是要比你好上幾倍。
蘇淩然：謝謝伯父。
我聽到這裏，眼淚驟然而下，我與蘇淩然的關系難道就這麽斷了？
等他走後，我找父親一探究竟，父親母親只連連說：日後我一定能找個比蘇淩然好百倍的。
我生生的跟他們鬧了好幾日，我亦在房中哭了好幾次，父親從未看到我這般傷情過，一時間亂了方寸：“我的乖女兒，你可心疼死父親了，你說，你真的那麽喜歡蘇淩然嗎？”
我一直點頭。
父親終於嘆了口氣，“女兒，你只要別哭了，便是一百個蘇淩然我也給你搶來。”
“真的”我雙眼含淚。
他老淚縱橫：“你父親我何時騙過你。”
很快的我又在府上見到了蘇淩然，這回我沒去偷聽墻角，因為父親答應過我的，就一定會成真。
我在等著父親的好消息。
但這個好消息知道傍晚時父親才給我說了：“他的父母雖去世了，但他卻不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玩笑，你們現在依舊有親事，你不必再哭了。”
我吧唧吧唧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一改前幾日潮濕的心情。
這日以後，我便時刻跟蹤著他，父親花下大筆錢請來影衛，去陳國的一路上才沒被已成蘇誦的蘇淩然發現。
他們一行中，只有一位女子和一位男子作伴，那男子異常熟悉，好像是在禦醫院當職。
那女子我倒沒見過，一路打聽才知她是蘇淩然的遠方表親，雖說我沒聽說過。
這麽長時間我其實一直搞不清楚一件事。
離人淚乃是褚宜山而出，那位名為素問的女子乃是蘇淩然的遠房表親，為何會中劇毒？
而那男子是涼州非常有名的宋府上的三公子，耳聞離人淚一事中，宋府的小公子跟宋老爺皆葬身凈化臺，那麽蘇淩然和宋三公子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他為何會跟他為伍。
帶著疑問，我一路在潮州跟著她們至陳國，才發現，他們一行的目的，是要來此地尋求離人淚的解藥，尋芳草。
這理應是蘇淩然這位表哥的事情，宋三公子跟著便是有端倪，我想不出他與蘇淩然，或與蘇淩然表妹的關系，不久之後，宋三公子獨自回晉國，我更是不怎麽理解。
影衛潛入宋府兩日，我終於得知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稱為蘇淩然表妹的那位姑娘，原來是宋府隱藏多年的小女兒，我不知其中原由，一門心思猜測那位宋姑娘與蘇淩然之間的關系。
我秘密跟蹤了幾日，直覺他倆關系不菲，而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但也不是多麽的肯定。
我請了在陳國赫赫有名的仇，花費不少時日與功力，只為一探究竟。
那女子被綁的第三日，蘇淩然便找到了我。
他站在一棵碩果累累的梧桐樹下，小聲道：“果然是你。”
樹下的果殼輕輕飄下，我十分痛心，原來時間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你明明知道我那般愛你，你卻不喜歡我。
我的喉嚨一動，鎮定道：“是我沒錯，只是你妄想我說出那位宋姑娘的下落。”
我如實相告，並不打算瞞他。
他不能將我怎樣，只是轉過身走了，“不用你告訴我，我自會找到她。”
我的一切已不由心，我聽見自喉中撚轉而出的聲音“你別忘記，是你殺了她父親，他身上的劇毒也是由你所致。”
“這些事情等一切停當之後，我自會一一相告，她若原諒了也好，不原諒我殺了我報仇也罷，我都是活該。”
他轉過身，狠狠道。
那身影漸行漸近，徒留我一個人驚在原地。
很快的，蘇淩然便找到了她，那日仇將收下的萬兩銀子原數歸還，說此生已不想做殺人取名的勾當。
其實我沒有要殺那姑娘的必要，也沒真的讓仇殺她。
誰知她因禍得福，得了仇相贈的解藥，已不必在陳國周旋，十幾日後我便在涼州看到了他們的身影，我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人揪來揪去，疼。
父親與蘇淩然果真應了三年前父親的那句話：若你真的行動，我們必是刀劍相向。
我十分不解，父親為何不再采用之前的法子，非要出兵攻打褚宜山，這是一招險棋，根本沒有走的必要。
戰爭在九月初三這一日打響，為時一天一夜，報信的將領給我報告前方戰況，說是父親根本無心應敵，也不知是在用什麽戰術，我十分擔憂。
二日清晨，父親戰敗的消息傳至京城，引來一陣驚恐唏噓，我誠惶誠恐的將父親迎進府中，問其原因。
只見父親一臉疲憊道：“後生可畏，你父親老了，不中用了。”
我忙不跌的斥道：“不是的，跟本不是，報信的將領說父親根本無心應敵，蘇淩然再是後生可畏，父親若好好應敵，一定能將褚宜山的老窩一並端了。”
父親朝我笑笑：“我的乖女兒，你父親打了敗仗，你可會生氣？”
我搖頭：“父親一生金戈鐵馬屹立在戰場，如今不過失意一回，我怎會怪罪父親，女兒只是擔心，若蘇淩然坐上了那把椅子，該對父親做什麽。”
父親登時換上肅顏：“他敢。”
我點頭。
這幾日我誠惶誠恐，但褚宜山那邊似乎沒什麽作為。
父親說：“早年我在越州時，曾買下一座院子，不算小，等處理完事情之後，我們遷去那裏吧。
我低著頭不說話，昔日多麽驕傲的父親，如今竟灰溜溜的逃至遠方。
我對蘇誦的恨意再次加深，只想著臨走時能見他一面。
誰知我沒見到他，倒見到了那位宋姑娘。
他們似乎早已坦誠相待。
我的脾氣被父親教的古怪，在這件事情上，想到的是，有些東西既是我得不到的，我就要親手揉碎。
我看著失意而歸她的身影，就在馬車裏冷冷笑著。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狠毒的事情，我卻十分開心。
我果真是個壞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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