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一)

關燈
傍晚時分,蘇誦不知從何處尋來了幾只野鴿,熟練的拔毛去臟,串在樹枝上翻滾著來烤,沒過一會兒便香氣四溢,勾的我想立刻拽下一條腿來吃,他淡淡的笑了笑,映著火光,在逐漸暗去的星空下神采耀耀,我看的癡迷,冷不防的看到面前的人遞過來的鴿肉,猛然驚醒,想是他看我躺在地上十分不方便,便放下手中的吃食,雙手托起我的下掖,將我抱至一棵大樹旁,看我靠在了個舒服的位置後,才將吃食遞給我。

鴿肉串在樹枝上早已被他分成一小塊一小塊,所以吃起來特別方便,根本不會扯到傷口,第一次發現,原來蘇誦竟是如此細心,即使適才他冰冷到人神共憤,此刻我也不想再去計較。

白日裏往四周看去,這裏林海莽莽,到處的綠色中點綴著一簇簇的小黃花,薄霧纏繞著紅雲杉,哪處都像是人間仙境,可眼下暮色四合,火光外的景致全被墨色隱去,配著四面八方傳來的狼吼,一切都是另類的恐怖,我縮了縮,往蘇誦那邊看去。

他將手邊最後一根幹樹枝放到火堆,眉頭深鎖道:“柴沒了,我再去找些來,你老實呆在這裏應該沒問題吧。”

我左右看了幾眼遠方的星星點點,異常堅定道:“有問題”。

他走近,蹲在我身旁,看了一眼我的傷口,溫言道:“怎麽了?”

“我怕狼。”

面前的人四下打量一圈,擡頭問我:“我不是給你把匕首嗎?匕首呢?”

我摸了摸袖裏安好的匕首,眼睛裏撰著星光說:“忘記從敵人胸脯上□□了。”

對方緊緊的盯著我,隨後將他那把嵌著瑪瑙的佩劍放在我身邊,轉身欲走,我趕忙抓住他的衣角,拉了拉他,他回頭看我,沒有向前一步,也沒有退後,只是略含深意的看著我。

其實此刻我並不是想要耍性子,我是真的很怕,他在這裏,不管四周有什麽妖魔鬼怪,我都不怕,我相信他,即使為他挨了一劍後我還是相信。

半晌,他支著劍柄席地而坐,目光溫柔道:“我哪裏都不去了,你趕緊躺下睡吧。”

我抹了把潮濕的眼睛,緩緩的將身子移近他的懷裏,卻猛然感覺他的身子一僵,我問:“你的腰不舒服?”

“嗯”他楞了一會兒,才道。

我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剛要閉眼睡去,卻陡然看到,他的身側有一堆用他的外衣和樹葉鋪就的簡易床鋪,一個機靈,當下明白了睡在他懷裏的行徑有多麽不嬌羞,不矜持,感受了雷劈天靈蓋的乍然一會,我立刻安慰自己,既然睡了,一刻是輕浮,一晚也是輕浮,對方既是蘇誦,那不妨就多輕浮一會兒吧。

感受著從他身體處傳出的陣陣暖意,闔眼睡去,朦朧間,我感覺自己被誰輕盈的托起,落身處比方才的要硬上許多,疲倦的緣故,我只睜了睜眼,便又睡去。

第二日醒來時,陽光已穿過厚厚的樹枝樹葉斑點似的打在了我的身上,擡手擋了擋,卻還是斑斕,休息了一晚,我已經勉強可以坐起,身旁放了很多野果,蘇誦正在不遠處的紅雲杉旁,將一段一段的竹竿綁成竹筏。

不禁傷神,從前蘇誦還是蘇淩然,素問還是宋珂時,盡管我們相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但哪至於讓他一個少爺做這些生計,我一個千金之軀落得如此殘敗。

我拿了兩個青果,胡亂的在衣衫上蹭了蹭,便吃了起來,聽到聲響,蘇誦放下手中的物什,走到小溪旁凈了凈手,信步朝我面前走來。

想起昨晚的尷尬,我撓了撓頭發,面上大窘,他卻很是淡然,拔出寶劍,在另一只手上劃出一條口子,遞到我面前,緊張的緣故,我幾乎是咬了上去,他眉頭一皺,隨後立刻展開,量還是昨日的量,速度卻比昨日快些。

他的手指頭已經發白,卻沒有說什麽。

我看著他,憋了半天,方憋出一句話:“都說血濃於水,我怕這樣日日飲下你的血,有朝一日,發現自己再也離不開你,那要怎麽辦?”

語氣皆是試探,目光片刻都沒離開他那一雙眼。

“那就不要離開好了”。他將布條系好,站起身朝竹筏走去。

我並未做好準備,經他這樣直白的一說,倒是亂了方寸:“什…什麽?”

他停住腳步,微微轉身:“誰會介意身旁多一個丫鬟。”

我氣急道:“堂堂黑月神教教主,身邊還不至於少我一個丫鬟吧,那你為何還巴巴的在荒島裏救我。”

他施施然立定,月白色的袍子雖沾了許多灰塵,但依舊是仙風道骨,他道:“如你所言,我是怕你三哥挖我家祖墳。”

……

----*----*----

他穩穩當當的將三丈竹筏綁好時,已到午時,吃過兩只烤雞後我們方才上路,雖是六月裏的天,今天的日頭卻不毒人,蘇誦在前面撐筏前行,我躺在竹筏上,空氣微涼,時而夾雜著島上灌木的清香,十分愜意,沒由來的想要唱歌。

“水色最美是那七裏河,山清水秀俊姑娘,洗衣河邊絹子散,惹得渡河的俊朗忙下船,艷美嬌俏是那長安花,玉貌花容楚腰纖,馬車隨後小生跑,車裏原是那美人香。”

蘇誦回頭看看,笑了笑,並不理會,繼續劃槳。

這歌是我從小至大的玩伴菀桑教的,內容雖是輕浮,本尊卻溫婉的不像話,她有著高貴的身份,趙王的嫡孫女,昭華郡主,我們一起玩耍,感情甚好,從未有過爭吵,但我一直心有芥蒂,因為我瞞了她,自己的性別。

竹筏順著海水一路向南,大概行了兩個時辰,遇到了通往靈州的客船,我們便棄了竹筏,等上了船,我才發現上面除了船家,就只有兩個裝扮利落的女子,大概十三四歲,瞧著畢恭畢敬的神情,像是侍女,我被她們扶到床榻上,撫著下巴在心中揣摩,畢竟是一教之主,蘇誦定是在島上已發了信號。

蘇誦喝完一盞茶,安排侍女道:“給她清洗一下傷口,上些藥。”便開門離去。

她們輕手輕腳的將我的衣衫剪開時,我忍不住嚎了一聲,這兩日在島上,資源缺乏,蘇誦只是給我止了血,進行了簡易的包紮,雖然我喝了他的血,但傷口處卻引發感染,成塊成塊的血凝固著胸前的衣衫,每劃開一點,肉都像被撕裂一般,我雙手緊緊的抓著被褥,才沒哭出。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傷口已經被她們熟練的給處理妥當了,身上也換了一套幹凈的湖藍的裙衫,我的全身虛脫一般的癱在床上,目光停在兩位侍女那鎮定淡然的臉上。

染血的內衫零零碎碎的散了一地,若擱尋常的丫鬟侍女,定是嚇得手足無措,就像我十歲那年,溜出府去玩耍,同市井的潑孩兒打架,胳膊處摔青一塊,清淺上藥時,手都是抖的,就好像是她自己傷著的。

我盯著她們,目光皆是狐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