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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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牟九年,沈老爺因一樁貢品丟失之事,惹得龍顏大怒,沈府被判死罪,家中男丁無一幸免,只一眾女眷被遣到了各地勾欄院,英娘雖是一介千金小姐,學不過旁人的四面逢迎,但到底是貌美如花,再加上幾分不食煙火的氣質,來到潮州不久,就被冠上了頭牌清宦的名頭,潮州第一紅,雖是清宦,平日裏有些委屈也是不能幸免要受的,半年過後,先後遭遇家變又不堪受辱的英娘便已對人生休矣。

這時,因公事被朝廷派遣來潮州的馮老爺,便被當地官員招呼到了梨落閣,這一場公事本是嚴肅至極,但有個弱柳拂風的小女子在旁伺候著,氣氛緩和了不少,酒過三巡,公事已談妥,再一輪籌光交錯間,馮老爺已不在酒桌上徒有留戀,許是八角琉璃盞裏的燭火有些陰沈,英娘眉間似有千山暮雪,馮老爺酒氣微熏,竟被一個小上自己幾旬的紅塵女子給迷上了。

在此兩日後,馮老爺通過層層關系,為英娘脫了清宦之名,更出得重金將梨落閣買下為英娘做了別院,其用心明了,不過是人人畏懼權勢,並未說些什麽,他對著英娘言道:“脫了紅塵,你便可以隨心了,從前來此的都是主子,現在倘若再有人來,那便只是客,我為你買下這裏,你可開心?”

自古有人說千金難買爺高興,到了英娘這裏,也變成了千金難買紅顏笑,馮老爺動作之大,也未見得英娘有絲毫歡喜,所謂冷臉貼上冷屁股,大抵就是這個形容。

可馮老爺在官場馳騁了大半輩子,別得不說,光是穩重且不為眼前形勢所屈服的氣魄就存了好幾分,而真正將二人戳在一起的,卻是潮州一個有名的惡霸,他的名字比路人甲還要路人甲。

世人喚他李二。

或許是英娘對那晚之事心有餘悸,只將其提了一提,卻給了我足夠的遐想空間。

當晚夜黑風高,李二在酒館買醉欲歸,走至梨落閣門前,平日裏對此早有耳聞的他,經酒精的催促下,從而邪心大起。

闖進別院時,英娘剛剛洗漱完正在擺弄一把琵琶,饒是身側立著幾位婢女,也將她嚇得花容失色,男女之力本就有別,何況李二醉酒生出了幾份蠻勁,幾拉幾扯便將不相幹等趕了出去,當年英娘也不過十六七歲,這等境況下早不知有何應對之策,只存了求死之心。

當夜半前來秘密“值夜”的馮老爺聞聲趕到時,英娘的衣衫已被褪到了胸脯上方,李二見有人前來,停了動作,想要將其打退,可惜人還未踉蹌走至跟前,便被馮老爺的手下給抓了出去,英娘雖為清宦,卻也未經人事,這番動作自是覺得有失貞潔,馮老爺就只行了兩步,她便一個猛向前,欲撞向梁柱,可憐馮老爺年世已高,體態豐盈,穩重了大半輩子,在這一刻卻也不那麽穩重了一回,形態緊急間,大踏步向前用自己的鐵血胸膛救下了英娘,他樓了英娘,哀憐道:“往後你都不要再怕,有我在,誰都休想再傷害你。”

他在屋內陪了英娘一宿,英娘裹著被子抖了一宿。

故事講到這,蘇誦接了話:“英娘嫁給他了?”

我大驚:“我還沒講到,你是如何知曉的?”

他施施然站起,淡然道:“一般故事到這裏,結局一定如此,再說,現實中英娘不就是嫁給他了嗎?”

我恍然點頭,可故事到這裏,哪裏算是結束,馮老爺潮州一行反途時拖了又拖,兩個月後還是離開了,寒冬臘月天裏,臨行前他握著英娘早已凍僵了的手,吐著哈氣道:“等我將靈州的公事落定,便來接你回府,等我。”

英娘立在原地,此處早已人去樓空,適才本是未發一言,此刻卻是小聲低語:“思君盼君,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數月後,小繼出生,卻因英娘懷他時,起了場大病,未足滿月便死了,英娘落了病根,剩下的一切都如初見。

馮老爺自此五年未曾露面,連封書信都沒有,我問英娘為何不去尋他,她淡淡道:“尋又如何,結局不過是讓人難堪罷了,人生又何必活的那麽明白。”

她眼睛裏的疼痛我了解,那是鈍刀割肉的疼,刀口一日深上一分,五年來,早已麻痹,剩下的只是記憶裏熟悉的感官。

飯後,我早早睡下了,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想起,適才應該要探探蘇誦對此事的看法。

第二日,他陪我去了集市,潮州城雖不大,集市卻十分熱鬧,那繁華嘈雜程度一點都不比京都差,我們穿行在其中,自然是前腳接踵後腳,擠嚷間,我瞧見前方一個小攤處,買客甚多,便拉了蘇誦擠了進去,還未到跟前,便嗅到了一股香味,原來是香囊。

攤主的熱心介紹下,我共買了三個,其中一個的圖案我說不上來,一串白色花朵很有梧桐繁盛時的章法,我便想起梨落閣裏的那棵,想來將它送給英娘,一定很合適,等蘇誦結了賬,我們便去了別院。

此行去,反常的大門敞開,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剛踏進院中一只腳,便聞聲房中的哭喊聲,驚恐與蘇誦互看一眼,我便大步去了房中。

可終究是晚了。

英娘雙目緊閉,面呈死灰,安詳的躺在床榻上,與世長訣了。

侍女們在床榻邊早已是哭喊一片,只香兒站在一邊,連滴淚都沒掉,我哀聲問:“怎麽回事,昨個不還好好的麽?”

半晌,香兒才轉過身道:“夫人昨晚睡的格外早,睡前說了一些話,她說‘今晚會有雨水,你們仔細點別淋著繼兒’,可我在外面守了一晚,都未曾滴下一滴雨來,我只當是夫人愛惜小公子,並未想些其他,誰知,誰知等天大亮了,我們在門外敲了好久,夫人也沒回應,我怕出事,莽撞的開了門,夫人正是這副摸樣躺在榻上,去了。”

她哭出來,眼淚再也止不住:“都怪我,昨日夫人去請姑娘時,我就該有防備,若不是我疏忽,夫人肯定會保住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想起昨日英娘突然尋我,本就怪異,又同我說了那麽多話,我想,她定是已經預料到了生死,不過是未同身邊人講起,我對著身邊哭喊一片的侍女道:“不怪你們,夫人的人生多桀,失去繼兒,往後的日子分秒難捱,這樣的結局或許最好。”

最好嗎?可她到死,都沒機會同馮老爺見上一面,沒機會活明白,沒機會尋個難堪,沒機會問上一句:“夫君,你可還記得潮州的沈紅英?”

蘇誦安排了整場葬禮,說是葬禮,不過是去棺材鋪置得一副上好的棺材,在繼兒墓旁將英娘葬下了,這或許正是她心中所想。

只可惜當初為英娘買下這裏的人,如何能預料到往後竟成了埋葬妻兒的地方,或許等到別年經後,等他到了垂暮之首,或許還能想起這樣一段往事,來這裏看上一眼,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子,那個愛上他的女子,帶著情傷,帶著紅塵歲月軋進心中的痛楚,結束了年輕的一生,他是否會流下一滴眼淚,他是否會後悔當初救下她。

可他不知,當年他救下的實則是一個女人悲哀沈痛的一生。

我拿出了多年攢下的銀兩,實為一筆可觀的數字,與一眾侍女分了將之遣散,而香兒,我念及著她為英娘貼身婢女的份上,思量著總該給她的比著其她的多些,她看著我手中的銀票,卻搖了搖頭。

我問:“是不是覺得少?”

而香兒的回答委實讓我覺得心中慚愧,她道:“夫人雖簡譜慣了,可給我們下人的賞賜卻十分豐厚,這麽多年我積攢下的銀兩雖比不上姑娘給的,卻也能維持一生所用,何況我想,夫人雖去了,總該有人為她除除墳頭草,清明時節灑上幾把土的,在下面也不會覺得塵世情薄,所以素問姑娘給的銀兩,我是不會要的。”

好一個衷心為主的侍女,好一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世間自有溫情在,這份真情,或許能讓向來冷暖自知的英娘感受到一絲暖意。

將英娘生前之物收起時,枕下落了一張略微發黃的芙蓉小箋,箋上字句工整,行書小楷,孤傲而優雅,落筆多年,卻筆韻猶存。

算不清等的多少風雨

數不盡紅豆開了幾回紅

春已盡秋又來,恨君不似西江水

只有相隨哪來相思

從別後斜暉餘陽也脈脈

不敢說山盟難寄錦書難托

月滿圓月滿虧

恨君卻似高樓白

既得陰晴又得圓虧

作者有話要說: 願天下所有父親,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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