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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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臨近黃昏。

“天林,那就是燕州港?”沈家河眼睛微闔,極目遠眺前方若隱若現的海港。

“估計是了,這是我朝西南海域最後一個還算看得過眼的港口,再往前,就只能停泊一些小船,像我們腳下這樣的大貨船怕是連靠岸都不行。”方天林眼中光芒一閃而過,這裏將會是新征程的開始。

“哇,總算可以下船了,我再也不想待船上,一點都不好玩!”沈璋踮起腳尖,整個人都快趴到護欄上。

他還沒高興一會,立刻被沈璜扯了回去:“爹爹不是說了,讓我們不要靠在欄桿上,這要是掉下去,可就要摔成餡餅了。”

沈璋撓了撓頭,小嘴微癟,卻也沒反駁,還配合地放松自己,順著沈璜的力道,脫離欄桿。

見三弟已經出手,沈璧背著小手,涼涼地斜了一眼二弟,便豎起耳朵仔細聽父親們的談話。

身邊孩子們之間的互動,方天林跟沈家河都瞧在眼中,要不是沈璜出手快,沈家河都要出言教訓了。

被小家夥們這麽一打岔,兩人也轉了話頭。

“燕州港跟目的地至少有幾百裏,我們帶了那麽多東西,怎麽過去?難道要租馬車?”沈家河覺得這似乎不大可行。他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這裏又是邊境港口,不用猜就能知道此地不可能像雲州城那樣治安良好,沒看這幾天船隊附近老有船只晃悠?

光租馬車,不租車夫的話,押金會很高,那還不如直接買來得更為劃算。如果連人帶車一起租,這誰知道中途會出什麽岔子。在陌生又民風彪悍,治安混亂之地,這麽做無異於把自家性命交托到別人手上,但凡腦袋清明之人,沒幾個敢這麽做。

方天林灑然一笑:“就跟你想的那樣,買馬車。”

“這邊馬應該會很貴……”沈家河眉頭一擰,話沒說完,未竟之意兩人卻都心知肚明。

“進港打聽一下就能知道。”方天林沒有多說,有些事情預想的可能跟實際出入會很大。從北方運馬過來,那這價格自然是很有看頭,但若有其他貨源,這就不好說了。

兩人又聊了會,燕州港便近在眼前。

再次踏上地面,沈家河跟三胞胎都很激動,尤其是後者。要不是方天林跟沈家河看得緊,不讓他們隨便跑,這個時候兒子們恐怕早就跑沒影了。

人還是腳踏實地更有安全感,沈家河再次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不過留給他長籲短嘆的時間並沒有多久,他跟方天林還有許多事情要辦,沒空惆悵這些。

沈家船隊進港時間比較晚,這個時候已經趕不及卸貨,只能等到明天。

兩人首先需要解決的是今晚住宿問題,既然已經上岸,自然沒必要為了省一天住宿費用,而繼續留在船上。這麽長時間的海上生活,大家都膩味了,作為船隊擁有人,自然不能太過吝嗇。當然,留守之人就沒辦法了,他們只能自認倒黴。

燕州港是西南邊境一帶最大的港口,卻完全沒法和雲州港相比,無論是規模,還是熱鬧程度,都差了老遠。盡管如此,碼頭上也依然人來人往,可見靖朝海貿已經非常繁榮。

淩家借給沈家的護衛,方天林沒帶,倒是把招財進寶跟一二三號鴿子都帶了過來,除此之外,還有魏曉東幾人。

上岸後,方天林沒急著問東問西,本著多看多聽少說的原則,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碼頭上形形色色之人。

燕州港果然不愧為邊境港口,這裏人種繁雜,甚至比雲州港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不說膚色只比靖朝人稍深一點的鄰國人,就連白人黑人也照樣能見到。

見不少人衣衫都鼓起,方天林眉頭微蹙。這已經不是民風彪悍的問題,商人需要如此多帶家夥的護衛隨行,顯然這裏不怎麽太平。

方天林朝後遞了個眼神,等臨時充當護衛之人折返回來,已經各個都披掛齊全,只差全副武裝。

“曉東,你帶人去探聽一下,小心點,安全為重。”

“是,東家。”魏曉東按捺下激動的心情,帶著幾個兄弟四散而開。不出片刻,幾人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中,如水滴入海般瞬間融入周遭環境中。

魏曉東雖然不清楚沈家為何放著繁華富庶的雲州城不待,不遠萬裏跑來這種魚龍混雜,混亂不堪的邊境之地,但他明白,兩位東家不是任性妄為之人,他們過來這邊,必然有所圖,指不定這個圖謀還不小。

有得必有失,魏曉東自小在坊間長大,饑一頓飽一頓不說,還見人都得陪個笑臉,討生活著實不易。他從來沒有幻想過,沈家雇傭他們這些如過街老鼠般,人人都能唾棄一把的乞丐,會半點不求回報。他早就做好了準備,這不,現在就是他們表現的時候。

對此,魏曉東沒有任何不滿。就剛才方東家隨口叮囑的話語,就能看出,沈家並沒有拿他們當炮灰的意思,這就夠了。

魏曉東年歲不大,嘴又甜,會討巧賣乖,幾句話就將大伯大娘都說得心花怒放,從中套了不少東西出來。時隔近兩年再次幹回老本行,魏曉東感覺渾身上下毛孔都張開了,那叫一個舒坦。見自己能力沒有退步,成果不錯,他露出滿意的表情,之前的苦日子果然沒有白捱,現在就是收獲的時候。

三轉兩轉,魏曉東便帶著信息返回集合之地。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方天林匯總魏曉東幾人收集到的信息後,帶人進了一家在此地名聲還不錯的客棧,其餘人就交給下面管事去張羅。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小二笑呵呵地迎上前去,不時打量著眼前這群面生之人。看模樣聽口音估計是來自腹地的本朝人,打頭這幾人穿著氣質都不錯,護院不斷往外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這些人顯然不怎麽好惹。他決定有機會就上前賣個好,沒準還能多得些賞銀。

沈家河朝後瞥了一眼,文管事當即上前一步:“住店,要一個獨立小院。”

“好的,客官隨我來。”小二熱情地在前面領路,直到方天林一行人滿意之後,才帶著文管事去櫃臺那辦手續。

“傻樂什麽呢?”

得了個銀角子的小二忙斂起笑容:“沒什麽,我這還有事要忙,一會聊。”說完跑到後廚那邊去盯著,新來的客官出手大方,他可得伺候好了。照這個情況下去,他們離開之時,他應該還能得一次賞錢。

“哼!神氣什麽,不就招待了個有錢的客人嗎,他手上也有。”小聲嘀咕了幾聲,另一店小二有些悻悻然地跑到門口去迎客。

船上地方小,即便是方天林一家,也就是壞境比其他人好一點,想要睡大床不可能。畢竟那是貨船而不是游船客船,空間不能隨意浪費。

這一晚,一行人都睡了個好覺。

翌日醒來,方天林神清氣爽,旅途中的疲勞盡去。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笑瞇瞇地看著還在安睡的媳婦孩子好一會,才推門而出。

梳洗過後,方天林在院子裏隨手打了一套軍體拳,舒展開筋骨之後,才去前堂用早飯。

再次回到房中時,沈家河跟三胞胎已經醒來。

“家河,今天你帶著孩子們在屋裏休息,明天再跟著我一道去辦事。”方天林提議道。

沈家河原本不想答應,看到圍在他腳邊的三個小家夥,到口的話就給咽了回去。長途旅行人很容易疲憊,即便是海上航行,作息一切都正常,依然逃不開這點。孩子們看著很精神,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多休息一天為妙,再忙也不急著這一時。

“好。”沈家河很幹脆地答應下來,末了還不忘囑咐幾句,“這裏形勢比較覆雜,你自己註意著點。”

“你放心,我不會如此大意。”方天林整裝完畢,同媳婦兒子打過招呼,便帶著大部分人手前往港口。

方天林先去交稅,之後租了個臨時倉庫,雇人將船上的貨都卸到其內。忙完這些,已經過了午飯的點。

“你們怎麽來了?”方天林一擡頭,便看見朝他走來的一大三小。

沈家河放下食盒,掏出帕子為方天林抹去臉上的汗水。搬運東西雖然不用方天林親自動手,這麽一番忙碌下來,也早已汗流浹背。

“客棧離這邊不遠,我聽魏曉東說你還沒用飯,就帶了點過來。”沈家河笑著說道,完了吩咐還在收尾的其他人,“你們趕緊的,我讓文管事在前面食鋪給你們訂了飯,今天大家都加餐,每人一大葷一小葷,外加一碗酒。”

沈家河話音一落,底下人立刻歡呼起來。他們在沈家的待遇已經算不錯,但也不是餐餐都能吃上獸肉。海裏的東西,他們早就吃膩了,就想吃點雞鴨豬羊肉,酒更是好幾個月都沒碰過。眾人一聽有酒喝,各個眼睛都亮了,嘴裏咂摸兩下,格外懷念杯中之物的滋味。

有了奔頭之後,眾人幹勁十足,剩下那點活很快就搞定,然後一群人在文管事帶領下,呼啦啦朝食鋪湧去,只留下幾個人看守倉庫。

本來這些事用不著方天林出面,交給管事們負責就行,無奈船上有些東西比較重要,方天林得盯著。要是壞了少了,他上哪再弄去?燕州港同雲州港相距遙遠,來回一趟少說也得幾個月,他可沒那麽多時間浪費在這上頭。

“這裏實在太熱了。”沈家河松了松衣襟,手中扇子不斷搖著,依然擋不住酷暑的侵襲。他在雲州城生活了兩年,那邊夏天雖然熱,但也沒熱到這等程度。燕州港這邊,即便迎面吹來的風,都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不用管我,顧好你自己就成。”方天林聞言從飯碗裏擡起頭來,好笑地看著跟他抱怨的媳婦,風都吹到他這邊來了,不熱才怪。

方天林面上沒表露出什麽,心裏卻樂開了花。媳婦這麽暖心,他一定要好好珍惜。這麽想著,他加快了用膳速度。

“走,回客棧。”

大中午的,不是辦事的時候,方天林打算回租處休息一下再行動。

看著滿頭大汗的三個兒子,方天林跟沈家河都沒說什麽,只細細地為他們抹汗。男孩子還是皮一點好,沒得束縛太多,壓制了他們的天性。

“爹爹、阿父,好熱!”三胞胎眼巴巴地望著雙親。

“回去就涼快了,先忍一忍。”方天林眼角上挑,心想著玩的時候你們不覺得熱,怎麽現在倒開始叫喚上了?最終方天林還是忍住了,沒將這些話說出口。小孩子嗎,玩鬧就是他們的天性,玩起來什麽都能忽略實在太過正常。這點放在成年人身上也一樣,專註一件事的時候,人能屏蔽周遭一切,過後身體自然提出抗議。

方天林一邊走,一邊思索。燕州港這邊竟然沒出現冰塊,看來安三老爺他們的手沒能伸到這裏。這倒一點也不奇怪,靖朝疆域遼闊,離王城越遠,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力度就越弱。燕州港屬於邊境港口,地方豪強勢力盤踞,外來人員想要介入這邊,難度恐怕不小。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這裏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安三老爺他們都不行,沈家想在其中分一杯羹,難度恐怕不小。方天林並沒有因此就氣餒,地方豪強可比朝廷容易應付多了,他還真不懼他們。

一進屋,方天林便叫店小二打來幾桶水,沒冰他們就自己做。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這點變通能力他還是有的。

只是這麽一來,他們一家出入就得註意了,門窗都關好,可不能讓外人瞧出端倪。

“上午沒用冰?”方天林不解,他媳婦可沒這麽死板。

“用了,怕被人看到,做得有點少,出門這段時間全化了。”沈家河指著房間角落一個小臉盆說道。他很是遺憾,早先準備的冰塊在途中就用完,要是能堅持到這,就能光明正大地用冰,哪用得著這般偷偷摸摸?

快速用水沖了個涼,沈家一家五口伴著絲絲涼意,沈沈入睡。

這次出航,方天林總共帶出來兩百多人,其中近半都是船工。光這些人每天吃喝拉撒睡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不是周扒皮,卻也不是割肉餵鷹的聖人,養著他們,自然要他們為自家幹活。

接下來幾天,除了船工留守碼頭之外,其餘人全都分撥行動起來。

燕州港和雲州港格局類似,碼頭通往外界的道路盡頭就是燕州城。燕州城只是個州城,比雲州城低一個級別,繁華程度沒法同雲州城相媲美,饒是這樣,也遠非阜陽縣城所能比。

方天林很快就找好了買家,將手上的貨物出清。至於價格,自是被壓了一些,對此,方天林還算能接受。初到此地,他這個外來者要還咄咄逼人,那實屬不智,給人點甜頭吃,拉近彼此間的關系,往後就能以他們為起點,慢慢打開局面。

之後,方天林在城裏買下一座宅子,不大,只有兩進縱深,作為以後他們出入燕州港的落腳點。買了宅子,自然不能讓它空著,方天林挑了幾個人留守並探聽燕州城的消息,除船工外的其餘人都將跟隨他繼續往目的地行進。

“家河,物品都裝馬車了?”方天林沒有將所有事都攬在手中,除了剛到燕州港那兩天外,其餘時候反倒是沈家河出面更多。

“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沈家河看著面前數十輛馬車,眼中笑意便止也止不住。

“那就走。”方天林一聲令下,車隊排成一列,分批駛出燕州城。

這裏的馬並沒有沈家河想象中那麽貴,連馬帶車廂,也就三十來兩銀子,還在他的承受範圍內。當然,這只是最為普通的馬,若是良馬,價格就高了許多,寶馬,那更是千金難求。

沈家顯然還沒富裕到追求這些的時候,不管是方天林,還是沈家河,對這些奢侈品都沒有多大的欲望。

車隊在城外集合之後,沈家一行人便直奔目標而去。

信鴿全被放出去,在車隊周圍活動,招財進寶則隨護在沈家河跟三胞胎所在那輛馬車兩側,方天林騎馬跟隨。

“咕咕。”

鴿子一號停在方天林肩上,伸出翅膀,翅尖指向車隊後面。

方天林無奈地笑了笑,他家鴿子是聰明,奈何他不通鳥語,除了知道後面有情況之外,一人一鳥那是雞同鴨講,完全沒法溝通。

方天林餵了它幾粒三代小麥,拍拍它的頭,示意它跟著,之後便召集護衛去後方查看。

望遠鏡是個好東西,一到隊尾,方天林便將之祭出來。透過目鏡,自以為尾隨很隱蔽的一行人便無所遁形,被方天林看了個清楚明白。

方天林斂起笑意,目光森然。要不是他手底下人員有限,還只經過幾個月訓練,真刀真槍幹上,難免會有折損,他現在就會帶隊主動出擊。

這世上總有人想不勞而獲,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實在是可惡至極。方天林私以為,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有能力時,他倒不介意為民除害。正巧他需要用人的地方很多,只要沒殺過人的,勞動改造很適合他們。

可惜不是眼下,這些得等他們安頓下來之後再考慮,目前還是能避則避。

方天林收起望遠鏡,帶頭沖向這幫劫匪。

一看二十多匹馬直沖他們而來,匪徒見勢不對,立刻逃之夭夭。

方天林滿臉黑線,這樣的烏合之眾也好意思出來打劫?他們是如何生存下來的,怎麽沒被人打殘?

想這些無絲毫意義,確定身後再沒有尾巴後,方天林帶人歸隊。

邊境這邊確實亂,他們離開燕州城才兩天工夫,就碰到了一幫不知是專職,還是鄉民所兼職的路匪,雙方都還沒對上,對方便一哄而散,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起初道路一馬平川,進入山區後,山路蜿蜒,變得非常不好走。有些地方馬車無法通行,便只能繞道,原本七八天的路程,楞是被拖成十幾天。

覬覦沈家車隊物資的人自然不會就最先碰到那一批,方天林算了一下,前前後後總共出現了六隊人馬。其中半數只露了一個頭,便主動退散,另一隊就是被方天林嚇走的那一批,餘下兩隊人馬,則是在兵戎相見,判斷出這根肉骨頭他們啃不動之後,萬分不舍敗退而去。

“總算到了。”護衛們齊齊在心中為自己抹了一把汗。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兇險了,他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亂的地方,邊疆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們高興得太早,方天林壓根就不打算帶著車隊進城,進去還能不能出來,這誰知道?在外面他還能發揮能力,進城之後就由不得他,馬車被扣住,他也沒轍。

“嗯,怎麽停下了?”眾人不解。

“一隊跟我走,其餘人都留在這裏照看車隊。”一路以來,方天林對手下這些人采取的都是軍隊中的管理方式。其他那些他們或許還做不到位,令行禁止這一條卻被嚴格執行,如今他們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方天林命令一下達,眾人立刻照做,場上再無一人多言。

方天林帶著一行人直奔林山縣縣衙,他要買一塊荒地建村。當然,這是明面上的,作為糧食生產和養殖基地,真正的駐地還要更裏面。

邊境這邊人少地多,縣衙官員巴不得把所有荒地都賣出去,好多一些進項,見方天林大手筆一下子買入千多畝就算送人都沒人要的山谷地,一個個都樂得合不攏嘴,連好處費都沒多要,效率那叫一個高,不到一刻鐘便將一切手續都辦好,生怕他去看了地方後直接反悔。

方天林被衙役客客氣氣地送出縣衙,態度那叫一個好,看來這幫縣官是窮瘋了,還想跟他做回頭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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