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你是陽恩先生嗎？」

伴隨著一句模糊的詢問聲，加護病房半空中突然起了一道乳白的煙霧，詢問聲同著煙霧越加濃白也跟著越加清晰了起來。濃煙擴散壟罩整間病房，從濃煙中央處伸下了一只穿著黑色皮鞋的腳，啪的一聲，清脆結實的踏在地板上。不可能起風的病房中突然有股清風流過，吹走了滿室虛幻的白煙，煙霧散開之後，病床旁站了一位全身漆黑的西裝男子。

男子眼睛細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翹，精致的像是陶器人偶一樣。半睜雙眼的男子微笑了起來，眼尾帶著一般人少有的妖邪，嘴角掛著淺淺魅惑的上揚，黑亮的頭發梳著三七分的標準西裝頭，世間少有的俊俏讓人很難把眼神從他的臉上移開。

「…我…是陽恩…」

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子臉上還掛著氧氣罩，使盡力氣擠出虛弱的聲音響應著這個突然用非一般出現方式出現的西裝男子，陽恩響應完自己的名字之後隨即大口大口喘著呼吸，非但沒有因為西裝男子憑空如魔術般的現身而驚嚇到，反而在回答完之後露出一絲絲的微笑。

「…原來…是…真…的…」陽恩蒼白著臉笑了起來，氣息如游絲般的沙啞的擠著聲音說話「……我以為…那些…都…是傳說…」

西裝男子淺笑了一抹「我們存不存在都是由您來決定的，信則有，不信則無。」

陽恩點著頭響應，身上插滿了管子，儀器發出的生命跡象的嗶嗶聲幾乎快要比陽恩說話的聲音來得大了，

「那麽。」西裝男子欠了欠身向楊恩鞠躬「請您說出您的願望和交換條件。」

陽恩閉上了眼睛孱弱的聲音，幹涸的說出：「請…照顧我的…兒子……」

「…我願意…拿我的…生…命來交換……」

西裝男子拿起手機，掀蓋之後按了撥號鍵「…請給我陽恩的資料。」

電話那頭透過手機在西裝男子耳邊提供了他需要的訊息。

「陽先生，」西裝男子耳朵略略離開手機「你知道你還可以活多久嗎？」

「…醫生…說…兩個月…」

「我不想數落現在人類的醫學精準度還是有落差，」西裝男子笑了一個客氣的膚淺笑容「老實跟您說，您大概只剩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左右的份量……應該沒辦法作為完成您願望的交換條件。」西裝男子又欠了欠身「做為一場生意，我至少不能虧錢……換個角度吧，如果是中獎券的話，二十天的生命大概可以換到三十萬左右……可是，說起要照顧您的小孩恐怕這點份量的交換條件是不夠的…」

病房裏一片寂靜，只有儀器發出嗶嗶聲，陽恩沒有說話。

西裝男子笑得一臉淡薄，等著陽恩的回應。

「……據說…」

陽恩的聲音越發虛弱「…生命…和靈魂的…算法…不…太一樣…」

西裝男子眉毛微微動了。

「…陽先生對我們的合約規範相當清楚呢。」

「………我太太…」陽恩聲音顫抖著「…跟…你…們…有些關系…」

「好的，請您稍等一下。」

西裝男子又把手機放至耳邊「我要陽恩靈魂換算後的價格。」

耳邊的手機裏不知是對著西裝男子提供什麽樣的數字，他細長的眼睛確實是睜大了一秒，但隨即又恢覆到淡然的表情，

「陽先生。」西裝男子向陽恩點了點頭「就以靈魂來說，您的等級相當的高，我們公司非常希望可以和您簽下合約。善良純潔的靈魂不管在哪個地方都是相當受到歡迎的。」

「鄙人代表我們公司，希望用二千億的價格和您簽合約。」

陽恩表情沒有太多變化「…我…不要錢…」

「…照顧…我的小孩……」

西裝男子和善的點了一下頭「陽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跟公司商量一下。」

彈了一下手指，西裝男子就在下一秒鐘消失得仿佛從未出現。

在醫院上空好幾百公尺處。

『簽啊！你立刻給我把他的合約簽下來！』手機另一頭尖銳的聲音咆嘯著，

「欸欸欸欸、等一下！」剛才還一副淡定表情的西裝男子表情立刻扭曲了起來，就跟一般服務業從前臺走到後頭休息室瞬間變臉一樣，什麽專業嚴肅和善完全消失殆靖你剛才沒聽到嗎？他不要錢、他要我照顧他的小孩！欸欸！我堂堂狐仙大人可不是什麽有愛心有耐心的保母耶！」

『我管他跟你合約內容是什麽！？欸、兩千億耶，現在要破億的合約已經很少見了，而且還是肥滋滋的兩千億耶！』

『就算客人要你現在挖腸子給他你也要挖給他看！』

「啥！？」現在換成是西裝男子在咆嘯「你他媽說什麽鬼東西啊？不需要為了一份合約做到這種地步吧？我堂堂狐仙大人…」

『喔……』手機裏發出質疑的聲音『所以，堂堂、狐仙、大人不用工作之後是要怎麽活下去，我倒是想問問你…』

「呃…」

『你今年的合約加起來不過區區五千多萬，欸、狐仙大人目前你業績殿底耶。』

『你他媽的狐仙大人最好靠這些小營小利就能吃飽！就能升級變成區主任啦！我告訴你現在的社會可不是這麽好混的！你還挑客人？現在居然還有這種大肥羊送上門來……你還挑？你要不滾回山裏去喝西北風啊！』

「不是我愛挑客人，可是現在叫我去當一個小鬼的保母…我堂堂狐仙大」

『兩千億的合約啊！就算客人現在叫你當他家浴室門前的踩腳墊你也要給我去！！我拜托你不要嫌東嫌西了，我跟你在同一組很衰耶，幫你整理資料、做你的後援、聽你的抱怨……你以為我想做你的保母啊？』

『快點把合約簽下去！當保母有什麽了不起啊，我當你保母已經好幾百年了，你不膩我都煩了啊！』

西裝男子一臉嫌惡的把咆嘯中的話筒拿得老遠的「…好好，我簽就是了…」

『說！今年最佳業務員得獎者將會是誰？』

「是我…」西裝男子弱弱得虛應了事著。

『快說！今年最佳業務員得獎者肯定是誰？』手機另一邊大聲到話筒都快炸了。

嗶的一聲把手機掛斷。

※※※※※

「陽先生，那就按照您的意願來簽定這次的合約。」

西裝男子擡起手在空中畫了長方型的形狀，空氣仿佛像是被切割一樣的切出一塊白色的紙張，西裝男子接過了紙張，擡起插滿針管的陽恩的手輕輕按在紙上，

『陽恩，願以靈魂做為交換條件。』

隨著西裝男子口裏念著，陽恩壓在紙上的手邊緣發出淡淡黃色的光芒，恐怕是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見到的光景，陽恩張大了雙眼屏息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景象。

西裝男子繼續說著『許願：本狐仙會…』

嘴唇有些個顫抖，『照顧陽恩的小孩…』

「請問您小孩的名字是？」

「…陽…勳。」

『本狐仙會在陽勳身邊照顧陽勳直到…』西裝男子咽了咽口水，撐著笑容「陽先生，通常來說，照顧人類小孩到……成年，就已經足夠了吧？」

「…也是…」

『直到陽勳成年為止。』

『合約成立之後狐仙必完成其願望，人類若違約者將無視原合約，限期償還交換條件或等價之對象。』

「請問陽先生同意以上合約的內容嗎？」西裝男子將自己的手放在陽恩的手背上，剛才說的那些話全部一字不漏的在紙上浮出字跡來「同意的話…」

「…要…用…血書？」陽恩問著，

「太浪費了，現在都用掌印。」

「……」

『陽恩與長白山白狐簽印合約，即刻生效。』

手周圍的光芒一瞬間被吸入紙裏，紙上清楚的印著淡淡水印的掌紋：黑色人手掌紋是陽恩的，紅色動物肉球掌紋是西裝男子的。

拿起合約，西裝男子一個彈指，合約紙自己本身仿佛是活著一樣的把自己折成了紙鶴的模樣，然後在病房空中啪搭啪搭飛了兩圈半之後沒入空氣裏消失。

「…沒問…」陽恩喘著說話「……狐仙…大人…的名字…」

「嗯？」西裝男子遲疑了一會「最一開始就沒有取過名字，恐怕只有人類才會有這個習慣。」

「…可是…」

「我知道您的意思，以後我會用人類的身分照顧您的小孩，身分這種很輕松就可以做出來…可名字這玩意兒我倒是從沒想過。」

「…沒…人…許過這種…願望？」

「陽先生倒是第一個。」西裝男子偏著頭笑了一下「依照公司規定，我如果要用人類的身分在人間活動，那就非得姓『胡』不可了。」

「陽先生有什麽好意見可以說來參考一下，我對取名字沒有什麽概念。」

陽恩靜默了好幾秒。

「…小白？」

「我是狐、貍，不是狗。」西裝男子嘴角抽了抽「雖然都是犬科沒錯，但是我也沒聽過有一般人會取這麽有如家庭寵物的名字…」

「…也…是…」陽恩虛弱的笑了一口，氧氣罩上噴出一片霧氣。

「至於靈魂的部分，」西裝男子拉了椅子坐了下來「等到陽先生你生命走到盡頭時，來領取靈魂的不是陰間也不是神界，你的靈魂就不會像一般人一樣會有輪回而是歸我們公司所用…真是可惜…」

「啊、不好意思…雖然在合約簽定之後說這些沒有意義了。」西裝男子雙掌合十壓著自己的薄唇和挺鼻「您的靈魂是很少見的高價貨，如果死後應該是不會落入輪回，直接就前往西方極樂世界了吧。」

「…真的…有…極樂世界？」

「是的。」西裝男子瞇著眼睛，嘴角往上深深的笑著「雖然我覺得不能大口吃肉、不能大口喝酒、不能放縱七情六欲的世界不是什麽有趣的地方就是了。」

「佛祖和菩薩那些神佛是很好，但是真的很嘮叨！」

陽恩氧氣面罩又噴笑了一口霧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漸漸接近陽恩病房，西裝男子早在聲音接近之前便察覺到，他站起身來跟陽恩鞠躬，

「陽先生，過些日子我會來履行合約，不打攪有人來會客了。」

無風的病房又微微吹起了波紋，西裝男子的身影隨著風慢慢一點一點被吹散。

「…狐…狐仙大人…」

「…謝…謝…你。」

「彼此生意往來，何需言謝？」

欠了欠身，黑色西裝身影吹碎在空氣中，痕跡，碎得一抹也不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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