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第三個詞是…… (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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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平安京發生了令人轟動的大事。數日前,京郊的森林遇到了一場大火,使得整個森林幾乎被夷為平地。那日之後,再也沒有人看到平安京首席陰陽師賀茂明和檢非違使第一人近衛光的蹤影。左丞相藤原行洋等人派人尋遍了整個平安京,卻只在森林的遺跡中找到了一個碎裂鈴鐺的殘骸。費盡人力物力,京外甚至也打聽不到二人的消息,最後,行洋不得不忍痛停止搜索,並對外公布二人或已身隕的事實。由於一下失去了二名核心幹將,南征計劃也被無限期擱淺,藤原派自此元氣大傷。而座間派則以風卷殘雲之勢拉攏了中立勢力,一舉奠定了朝中的絕對地位。

花謝花開,春去秋來,人生數十年恍若一瞬。如今,又是一年櫻花落盡,熏風漸起之時。這一日,平安京又迎來了一位新的客人。自稱是賀茂保實之徒,舉世無雙的天才陰陽師安培晴明自攝津國的阿倍野來到盛世繁華的平安京。已經荒蕪多年,雜草叢生的賀茂宅,被冠以安倍宅之名,再一次獲得了新的主人。如今的平安京,已經是座間派和陰陽師道摩法師的天下。但隨著安倍晴明的到來,一切又將掀起新的風雲。

往事已成過去,新的一頁,即將再度開啟。這正是:

滿院非白雪,風雨催落花。

過眼雲煙散,身老嘆韶華[1]。

[1]《小倉百人一首》中第九十六首。作者為入道前太政大臣藤原公經。原文為:

花さそふ嵐の庭の雪ならで

ふりゆくものは わが身なりけり

☆、尾聲 七變化

六月的熏風,伴隨著聲聲蟬鳴,在馬路上掀起陣陣熱浪。

閃耀的太陽下,一撮金色的劉海被反射地更加耀眼了。

“啊——好熱——”金色劉海的主人忍不住用手遮住太陽。“塔矢,還沒有到嗎……”

走在金色劉海少年的旁邊,被喚作“塔矢”的墨發少年望了一下前方,“桑原老師似乎已經慢了下來。應該快要到了的樣子。”

“桑原老師也真是的,下完棋忽然說要去參觀京都的神社。神社的話,東京不是也有很多嗎?還要拉著大家一起去……”

“是嗎……”塔矢不動神色,繼續悠閑地朝前走著。“但是,我覺得對進藤你來說,是一件不錯的事才對。”

“哪裏好啦?我都快被烤焦了。”被喚作“進藤”的少年放下遮太陽的手,歪頭望著旁邊的少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塔矢的嘴邊勾起一道不可察覺的淡淡笑意。“最近,你的棋下的很糟糕吧?我覺得,今天機會難得,你應該好好把握,去神社認真參拜一下才對。”

“塔·矢·亮!”進藤頓時大怒。“你什麽說話的口氣?!再說,最近的棋我明明都贏了!”

“但是,上周的預選賽,你輸給倉田先生了吧?”全名塔矢亮的少年眉頭一挑,一雙碧綠的鳳眸凜凜。“那一局,你明明開場有大好的形勢,卻在劫爭的時候松懈了註意,導致最終的敗北。我早就和你說過,過分重視局部只會導致失敗,你偏偏不聽。我看,還是去前面的神社裏好好祈個福,說不定下次還能因為運氣,僥幸得勝。”

“你說什麽!你自己還不是……”進藤怒得氣不打一處來。

“餵,後面的,不要喧嘩。特別是你,進藤君。”遠處,一名身著白西裝,帶金絲邊眼鏡的成熟男子朝後喊道。

意識到雙方差點在馬路上爭執起來,進藤和塔矢紛紛臉一紅,各自說了一聲“對不起”、“對不起,緒方先生”之後各自噤了聲。

回過頭,那名被叫做“緒方老師”的人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勾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嘛,也只有那位進藤光七段,才會讓小亮真正在意吧。”

“呵呵呵……緒方君,我看你笑的很開心,後面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嗎?”最前方,一個身著和服的老頭回頭,笑瞇瞇地看著叫做緒方的男子。緒方頓時感到一陣惡寒,狀若無事地搖搖頭道:“桑原老師,您剛剛是看錯了吧。我剛剛並沒有笑。”

“是嘛……哦呵呵呵呵……”仿佛看穿了一切,那名名叫桑原的老人再次背過身去。緒方不自覺地推了一下眼鏡。“眼光銳利的死老頭子……”

後方,被迫叫停的進藤光,一邊前進,一邊不甘示弱地狠狠瞪了一眼棋戰加舌戰對手塔矢亮,仿佛在說:“你給我做好覺悟吧!”塔矢亮也毫不懼怕地回瞪過去。然而,正當二人劍拔弩張的時候,一陣夏季的熏風,伴隨著一股獨特的花香,突如其來地拂過了二人的身邊。仿佛同時有異樣的感覺傳來,二人都看到對方露出了微微一楞的神色。

“到了喲。這裏就是晴明神社了。”

在一片綠樹花草中,一個鳥居正矗立在棋院棋士們的面前。巨大的五芒星圖案,正鑲嵌在鳥居牌匾的正中央。在桑原的帶領下,眾人往前方的甬道走去,出現了第二個鳥居,上面掛著“晴明神社”的字樣。

“安倍晴明……嗎……”緒方喃喃地說道。

“是啊,據說這裏是在晴明公的故居之上改造的神社。我可是他的fan呢。”桑原笑嘻嘻地望著鳥居上的牌匾。

光和亮隨著前面的眾人走進神社。神社正面是古樸的建築主體,左手邊的小屋中,還掛著平安時代晴明公的畫像。除了斛籌交錯的現代人群,一切仿佛都穿越回了一千年多年前的古代。一股奇異的感覺不知不覺地彌漫在了進藤光的心中。

慢慢地走著,光不知不覺地走到前方的繪馬面前。亮也跟隨在光的身後,和他一起看著這些繪馬。繪馬上都是各種各樣的祝福,大部分各地的游客留下的,有的繪馬上,甚至還能看到英文和中文等其他國家的語言。

“晴明公真是很有名啊……”望著這麽多來自世界各地的繪馬,亮不禁感嘆道。

光也望著面前的大大小小的繪馬。忽然,整個繪馬區域後面,一絲清涼的花香飄來,引起了光的註意。他跑到繪馬之後,卻發現後方是一個小小的花壇。

在這個陽光照射下的小小花壇裏,一簇簇、一朵朵,如同層層疊疊的小傘,又如同一個個小號的繡球般瑰麗的花朵,正在這裏愉悅地生長著。奇妙的是,花的顏色不盡相同。有的花冠鮮黃,下面疊著一層橙紅;有的花冠雪白,下面卻鋪著一層絳紫。交錯鋪陳的鮮亮色彩,如同陽光一般溫暖人的心靈。

“這是……”跟隨在光身後的亮,看到了眼前的美景,不禁呆住。不受控制地,內心有什麽感情漸漸升了起來。

在這片晴明神社無人的小小角落裏,進藤光和塔矢亮,心中同時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幸福。時光仿佛靜止了一般。不知道那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何時會消失,二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搖曳的花朵的面前,站在清香拂過的氣息前,感受著這份穿越時空的神奇禮物。

“啊,二位,這是學名叫做ランタナ的植物哦。”後方,一名神社工作人員的聲音忽然出現。

“ランタナ?”從奇異的感覺中走了出來,光有些疑惑不解地望著工作人員。

“它的學名叫做Lantana。這是拉丁名的音譯哦。很漂亮吧。”工作人員繼續回答道。這名工作人員望了一眼這些被叫做ランタナ的植物,似乎也被它的美麗所治愈。

“確實……非常美麗……”塔矢亮望著這些植物,低低地說道。

“二位知道嗎?其實,這植物出現在這裏,還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呢。”見二位游客似乎對這些花很感興趣,工作人員也來了興致,解釋起這些花兒生長的緣由來。“Lantana這種植物原產於熱帶,是屬於南國的植物,但不知道為什麽,卻生長在了神社裏。一開始它們像野花一樣,生長在附近地板四周的縫隙裏,後來又被我們移植到花壇中來。但是,大家還是不明白它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或許,這是因為晴明公特別的力量也說不定喲。”

“請問……這個植物有和名嗎?”塔矢亮向工作人員詢問道。

“有的哦。”工作人員微笑地回答道。“因為這些花朵層層疊疊,花色會隨著開花的時間變化多端,非常不可思議,因此和名又叫做「七變化」。”

“是嘛……真是美麗的名字……謝謝您。”塔矢亮微笑著答謝工作人員。

“餵——進藤——你們要不要一起去祈福啊——”遠處,忽然傳來同伴和谷活力滿滿的聲音。

塔矢見進藤還怔怔地望著七變化,說道:“進藤?有人在叫你。”光卻依然呆呆地看著美麗的花朵。塔矢見光的神情依然呆滯,自己也有點擔憂,輕輕叫道:“進藤?進藤?怎麽了嗎?”

聽到塔矢的呼喚,光才回過神來。

“啊,塔矢——我沒事,”進藤光轉過頭。在陽光下,他露出了獨一無二的明媚笑顏:

“只是稍微覺得有些悲傷。”

【正文完】

☆、番外 安倍晴明

我叫做安倍晴明。

我出生於攝津國的阿倍野。我的父親是大膳大夫安倍保名,母親則是一名叫做葛葉的狐仙。五歲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到了母親的原型,我的母親因此不得不永遠地離開人世,返回信太之森。十二歲的時候,我憑借母親留下的和歌,和自己特異的能力,穿越過信太森林外圍的屏障,來到了屬於狐仙的福天洞地。在那裏,我不僅與我的母親重逢,還見到了她的族人們,和一名叫做賀茂保實的人類。保實說,他曾經是平安京有名的陰陽師,卻遭到家主的追殺而妻離子散。還好自己為亡妻所在的狐仙一族所救,才僥幸撿回了一條性命。在狐仙一族的術法下,他雖然活了下來,卻必須仰仗信太之森的靈氣存活,再也無法進入人世。

自那以後,我拜保實為師,潛心學習陰陽道。保實讚我是世間難遇的奇才,傾盡全力地教導我,卻不允許我在火候未到時向外界透露自己陰陽師的身份,我一一遵從。從那一年開始,我來去於人間和信太之森,有時為保實和森林中的狐仙們帶去外界的消息。

知悉了師父一家悲慘的過往,我答應師父,替他留意他的兒子賀茂明的消息。時間如鏡湖前飛逝的鳥兒一閃而過。轉眼間,數年過去。我從一名孩童長成了一名青年,卻從未打聽到過賀茂明的半點訊息。我曾提議自己上京出仕,順便尋找賀茂明,卻以“修煉未到火候”為由遭到了保實的拒絕。終於,在我二十歲那年,第一次聽說了十歲的賀茂明作為陰陽師出道的光輝戰績。在告知了保實這一消息後,他卻似乎並不意外。甚至,他並不為兒子的天賦成就感到欣喜,反而露出了幾分憂郁的神色。

那一年,我的陰陽術也終於有所小成。也是在這一天,保實嚴肅地對我說:“晴明,你的天賦太強,已經超越我的想象。短短數年,你幾乎學會了我的全部本領。但是,這還不夠。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成為頂尖陰陽師的可能。晴明,並非自滿,賀茂一族的陰陽術代表了陰陽道至今為止的最高級別。然而,有一樣了不得的本領,賀茂家至今幾乎無人能做到。因此,賀茂家的陰陽師,都不能列入‘頂尖’之列。”

“是什麽事情呢?”我心下砰砰,好奇地開口問道。

“神游太虛,穿梭時空。逆天改命,操縱未來。”保實說道。

我訝異地睜大雙眼。穿越時空,操縱未來,豈不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晴明,實話實說,賀茂一族限於天賦,至今無人能夠操控因果和時空的流轉。但是,你不一樣。在你身上,我感受到比賀茂家族更高一步的天賦,對於時空之力,你或許能有著特別的領悟也說不定。當然,從現在開始,你可以選擇不再修煉,上京去發揮你的才華;但是,如果你願意,我更希望你能留下來,花幾年時間,試著參悟時空和因果的妙法。如果你能有所成就,你就能穿梭古今,成為無人可及的第一陰陽師!”

聽到師傅這麽說,比任何人都喜歡陰陽道的我,此刻的心,已經無限澎湃。平安京也好,名利也好,於此刻的我而言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無論多少年,晴明都願意。請師父指點。”

此後,我按照師父給出的一份前人的書卷修煉,嘗試參透時空術法的奧妙,卻感覺內容博大精深,加之保實本人已經無力給我提供過多指導,一切開展得並不順利。時空之道,第一步有所小成,即為獲得「夢見」的能力。「夢見」,就是通過夢境預見未來。第二步,則為「改夢」,即通過更改現有的夢境來改變未來。如果能夠做到這兩步,時空之法就能夠成就大半。

時間一晃而過,一連三年,我的成果卻寥寥無幾。偶爾感覺自己在一瞬間似乎摸到了另一個時空的邊際,卻始終沒有入「夢見」的門。與此同時,賀茂明已經作為一顆天才陰陽師的新星,在平安京大放光彩,與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正在我有些心灰意懶,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能力的時候,事情在第四年上發生了巨大的轉機。那一天,從未見過的巨月盈空懸掛於天空,與那一年的天狗食月重合。在這罕見的奇異天象下,我特意前往了族中靈脈匯聚的山谷,打算嘗試著再一次突破。

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那日的夜空下,我感覺力量增加了倍許。我開始不由自主地結印,空氣也隨之開始發生變化。恍惚般,我感覺到天色變幻,黑夜的天空,忽然變得明亮如白晝。此時,面前漸漸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卻看不清身形和面容。正當我迷茫之際,對方卻似已經等候多時,他淡淡一笑,把一樣東西遞給了我。

“請你好好使用……還有……謝謝你……”

在模糊不清的回音之中,我感覺整個人向後倒去。

再度睜眼的瞬間,烏黑的天空令我清醒了過來。整個天空和大地都一片漆黑,天狗已經將月亮食盡。在這段上演天象的過程中,我仿佛做了一個夢;如今,又再一次回到了現實。瞬間,我意識到自己的手上似乎拿著什麽。漆黑的夜空下,我發現手中握著的,是一卷書簡。回到家中詳細閱讀後,我發現這竟是一本記載如何修習穿越時空法則的精要,比之傳統的法術內容,修習者在此更多是闡述和記錄了自己的心得和體驗,與保實給予我的書卷相輔相成。閱讀之下,原先的施力不明之處均一一明了。

握著書簡,我感到欣喜若狂。我很確定,這一次一定是因為我摸到了時空法術的邊角,成功遇到了其它時空的高人相助,從而獲得了這份竹簡。我告訴師父保實後,他也同樣欣喜萬分。借助這份竹簡,師父也開始試著進行時空之道的參悟,然而,他由於天賦和身體的緣故,他的進境並不如我,卻也有所進益。而我,則憑借這本書簡,在接下來不到兩年的時間,終於突破了時空之道小成的門檻。兩年來,我內心一直十分感激那位施與援手的前輩,但是卻不明白他最後那句“謝謝你”的意思。

第五年的年末,我實現了我的第一次「夢見」。但是,這次夢見的內容卻令我感到疑惑……

夢中,眼前是一座從未見過的古老的宅子。宅子的院子裏,站著兩個我從未見過的少年。一名少年有著金色的額發,面容清絕,生平罕見;他懷中抱著一名毫無生氣的少年,墨色長發,雙眼緊闔,漫身的血汙,卻依然擋不住他淡雅如蓮的出塵氣質。此刻,金色額發的少年眼神已經死寂,他就這麽靜靜地抱著已經死去的墨發少年,向院子裏走了數步以後,口中溢出一道鮮血,隨即跌倒在地,和那名墨發少年一樣,再也沒了聲息。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那名金色額發的少年其實也已經身負重傷。他與那墨發少年似乎羈絆甚深,見墨發少年離世,心中失去生機,刺激心脈,竟一同隨他而去了。

雖與二人素不相識,但看到這兩個瀲瀲絕艷的少年相繼殞命,令我感到悲痛難抑。尤其是那墨發少年,總給我一種淡淡的熟悉之感,他的逝去,仿佛給我一種逝去親族的感覺。

翌日,我從夢中醒來。天光一片大好,又是一日風和日麗的日子。我的心中卻充滿悲傷。我沒有想到,自己的第一個「夢見」,竟是一個如此悲傷的未來。但是,我非常清楚地明白,「夢見」顯示的,就是事實。即使不是現在,總有一天,那一對陌生的少年即將雕零於人世。

此刻,我的心在顫抖。仿佛如命運的安排,我看到的第一個未來就是一個我想要改變的未來。盡管我千辛萬苦,終於摸到了時空之道的門檻,但我卻深深感受了只具備「夢見」,卻無力「改夢」的痛苦。我意識到,時空之道的修行是一條有進無退的路——如果只能預料未來的悲劇,和袖手旁的觀眾又有什麽差別?

這時,為了繼續追求陰陽道的極致也好,為了拯救這對不幸的生命也好,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掌握「改夢」,改變這悲慘的未來。

當日,我向師父匯報了自己成功突破「夢見」這一關口的事實,並告訴了他自己的夢境和想要進一步改夢的意願,即使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師父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鼓勵了我,並表示支持我繼續修行時空之道的決定。

於是,我一邊加緊時空法術的修煉,一邊想要打聽夢中那對少年的消息,卻不知應從何處著手——對方的姓名,位置,家世均一概不知。我試著根據夢境畫出了二人的畫像,然而,由於怕影響現世,我一直踟躕著,沒有展示給任何人。然而,我越發懷疑,既然這二人如此出色,那十有八九定是身處在傳說中最為繁華的平安京。

如同命運的牽引一般,在夢見發生後不到一月,我上街打聽夢中那對少年的信息,卻遇見了來自平安京的藤原佐為。當時,他易容改裝,在市集內教別人下棋,我卻一眼看出了假面之後他風華絕代的容貌。看出他的不凡,我親自前往近前與他下了一局。對棋力頗有自信的我,卻被佐為輕巧擊敗於棋盤之上——佐為的棋力,如他的外貌一般絕世。

後來,在易容一事被我戳穿以後,我和佐為成為了好友。他告訴我,盡管他是背負著勘察南國地形的秘密責任來到京外,實際上他卻根本不想做這些事,只想以此為借口,四處雲游,順便尋訪有名的棋譜。當我將描繪的畫像拿出,展示給佐為看時,他驚異地問我從哪裏得知這二人的容貌。然後,我才從佐為處得知,金色額發的少年是平安京的檢非違使近衛光,而墨發少年,竟然就是那名滿京城的天才陰陽師,我師父的孩子賀茂明。我終於明白,為何我會對賀茂明抱著淡淡的熟悉之意,是因為他本身與我一樣,皆為人與信太之森狐仙所出的孩子。從佐為口中,畫作上的兩人看上去與現在的他們年歲相似,也就是說,這二人即將在不久以後喪命。

改夢必須要在夢發生之前,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我得知佐為是近衛光圍棋的師傅,賀茂明的知心友人,他待賀茂明與近衛光都是如父如兄。因此,關於賀茂明和近衛光的事,佐為不停地再三追問。但由於天機不可洩露,我無法告訴他真相,只能忍痛封印了他與我相識的這段記憶。

佐為離開阿倍野以後,我還是將賀茂明即將身死的事實告訴了師父。當時,師父雖然顯現哀痛,卻並無過多神色。然而,第二日,我再見到他時,他的一頭烏發卻在一夜之間變白。他撲通跪在我的面前,向我懇求道:“晴明,為師知道,這或許很難,但是,求求你利用時空之術,救救我的兒子。為了救明,我願意做我一切能做的事。”師父的懇求,令我更加無法推卸改命的責任。我幹脆離開了塵世,與師父二人一起在信太之森不知日夜地加緊修煉起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一位狐仙族人告訴我,無人踏足的信太之森,居然有普通人類擅自闖入到接近屏障的深處。當我來到人類闖入的地點時,那人紫色長發披散,已經被瘴氣侵襲得奄奄一息。我睜大了眼睛:眼前,居然是早已離開阿倍野的藤原佐為!

無法置佐為於不理,我只能將佐為帶入狐仙們的居所救活。醒來後,佐為迷茫地看著我,他告訴我,他隱隱約約總覺得自己似乎認識我,而且我向他隱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這件事情,事關他的愛徒和視若親人的人的生命。踏入信太之森的人類無法完整地回歸人世,既然佐為已經來到了這裏,我便恢覆了他的記憶,並告訴了他夢見的事情。得知事實的佐為,獨自在信太之森的瀑布前呆了一夜。第二天,他找到我,淡淡地告訴我,他願意以一切代價幫助我拯救近衛光和賀茂明的性命。

仿佛神奇的命運一般,當夢見發生後,先是師傅,再是佐為,周圍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命相托,令我不禁升騰出難以言喻的情感:近衛光,賀茂明,你們究竟是怎樣的人?

當時,我記得自己問佐為:“佐為,為什麽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你都要救他們呢?操縱因果,是沒有任何一個陰陽師做到過的。對此,我也並未有十二分的把握。即使你搭上自己的生命,最後我們也未必能夠成功的。”

佐為淡淡一笑,模樣一如既往地絕代風華:“晴明,你也知道。對我來說,追尋‘神之一手’是我畢生的夢想。但是晴明,阿光和明大人的生命,是比我的夢想,更為重要的東西。而且,”佐為絕美的紫眸望著我的眼睛。“晴明,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改變書寫好的悲慘命運,給阿光和明大人幸福的。”

自那以後,佐為放棄了作為人的身份和自己的自由,以成為我的式神作為代價而獲得了超越凡俗的力量。佐為初訪信太之森後的一個月,我總算終於成功地推算出事情的發生是在來年五月五日,夏至未至之時。為了準備改夢,我拼命修煉,師父保實從旁協助我。佐為則再度回到人間,四處奔走,為我尋找提高法力的寶物。繁忙的間隙中,我們偶爾在谷中相聚,佐為便會與我還有保實下上一局棋。

我,保實,佐為,或許我們每個人有著不同的初衷,但最後的一切,都是為了改變那個已經存在的未來。

事實上,「改夢」與「夢見」有著很大的不同。擁有「夢見」能力的人,在適當的情況下,就會自覺或不自覺地發動自己「夢見」的能力,這是不需要外力的;然而,「改夢」則完全不同。改變夢境意味著改變未來,改夢的陰陽師由於真正幹涉了因果,因此,除了需要強大的法力作為支撐之外,還必須要付出額外的用於修改夢境的「代價」。

為了這個代價,我傷透了腦筋。此時距離來年的五月五日已經不到半年,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我們實在是無法尋找到合適的代價用以支付高昂的「改夢」的條件——既要有時空之力,又要有高強的靈力,最好靈智已開……由於無法離開森林,我無暇尋找,佐為為了尋找擴充我法力的寶物已經精疲力竭,我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尋找代價。

有一日,佐為正在人間外出,我向保實透露了其中此間的煩惱。就在這時,保實非常平靜地提出了以自己的生命和靈魂作為改夢代價的提案。

無法接受的我強烈反對師父的提議。但一頭華發的師父卻凝視著我,緩緩地說:“我的妻子蘇葉,她是為了保護明死去的。如今,我活著,卻連明的性命都保護不了,我要怎麽面對她?我又怎麽對得起明,我那從小沒了父母的可憐的孩子?”

“但是……”

保實深深地看著我,目光炯炯:“我是一名擁有相當靈力的陰陽師。雖然不多,在時空之道上也有一定的法力。我的肉體和靈魂,一定勝任作為代價的要求。晴明,我已經活的足夠久啦。就算當我的懇求也好,讓我實現我的願望吧。讓我盡一個身為父親的責任吧。”

我最終沒能拒絕保實的提案,於情,於理。

時間一點一點地接近,我們幾人拼命努力,終於在來年的五月作好了所有的準備。在一切開始之前,為了防止施法後的不測,我不顧佐為的反對,解除了二人間式神的契約,並將自身的部分靈力註入於一個古老的棋盤之中。然後,我將佐為的靈魂改遷於此,佐為便成為了依附棋盤而活的自由靈體。

那一年,我二十七歲,賀茂明與近衛光十七歲。

五月四日的晚上,我們三人集合在早已準備好的祭祀臺前。祭祀臺位於信太之森的最深處。那裏是一個美麗的山谷。這個山谷中,匯聚著信太之森的靈脈。望著今夜的弦月,我深深地明白,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成功,不僅近衛光和賀茂明能夠得救,我也將真正地實現逆天改命,成為從古至今無人匹敵的陰陽師。

時間差不多了。我站在祭臺之前早已經劃好的法陣上,合上眼睛,神智合一,開始漸漸地低誦。無風的夜晚,忽然狂風大作。全心投入到與時空的交流中,我已經感覺現世變得模糊,時空在我的面前漸漸變得觸手可及。此刻,山谷中的力量從地脈間被我吸引,逐漸匯聚到我的身上。

漸漸地,祭祀臺的面前,一道模糊不清的大門,從無形的空氣中,逐漸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模糊地白光在不斷吞吐,仿佛正在等待著什麽的註入。如同感應到了什麽一樣,保實微微一笑,站在那道模糊不清的門面前。

“我,賀茂保實,願以吾之身,作為代價,打開夢之世界的大門。”

緊閉的大門,忽然發出一道道光芒,圍繞在保實的周圍。仿佛被認同了一樣,保實渾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芒,漸漸變得透明。

“拜托你了……晴明……”

釋然地笑著,在望了我和佐為一眼後,賀茂保實,曾經名滿京城的陰陽師,我敬重的師父,曾經的丈夫,現在的父親,終於在夢境的大門前消失得不見影蹤。

我和佐為都拼命抑制悲傷。在緊張的時刻前,我們必須保持心神的鎮定,任何情感都是多餘而危險的。

很快,獲得了代價,原本緊閉的大門,逐漸向我敞開。

那裏就是「改夢」的場所——夢的世界。我輕輕飄起,與佐為對視了一眼後,我靈魂出竅,以靈體之身,進入了那道大門。

我在夢的世界中穿行著。無數的故事,世界,因果,在我的身邊斛籌交錯。仿佛尋找了很久,終於,我看到了那個故事。那個我曾經看到的故事,那個即將在明日,在這個世界的平安京發生,既定的事實。

如同一只輕盈的蝴蝶,我朝那個夢境飛去。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穿越了一道不可見的墻,落入了一個真實的場所。四周的天空無比安靜,繁星閃爍。空氣中彌漫著雨後真實的紫陽花的香氣。下方的賀茂宅中,添水的發出的叮咚聲是那麽的清晰。而近衛光此刻正抱著瀕死的賀茂明向前走去。漂浮於空中,我凝神屏息,開始結印。一道泛著白光的五芒星法陣在我的面前顯現,猶如一道幕墻一般。我將法陣降落到昏暗的院落前。

拜托了……請你走過去……我所有的願望……

我閉上眼睛。開始做夢,開始繼續延續出新的夢境……

夢中,我看見近衛光帶著賀茂明穿越過了那道幕墻。墻的另一頭,是翠谷環繞,泉水叮咚的信太之森。早已等待著的佐為,開始為他們二人療傷……然後……

對了……那我呢……我在哪裏……

不受控制的感覺襲來,夢境的一切漸漸離我遠去,接著,再也看不到賀茂明與近衛光的身影。

靈力和氣力在此刻已經用盡,我被迫離開了那個已經築成的夢境。仿佛被牽引著,漂動著,如同一團柳絮,我在夢的世界中無力地飄蕩著。身邊仿佛上演著無限的花開花落,無數的人物與故事,過去與未來,數不清的可能,如潮水一般淹沒了我,我在其中浮浮沈沈。

但是,我還是在不停地尋找著,尋找著,尋找著那個屬於我的時代。忽然,在我的眼中,無垠的世界中的一角,亮起了一道猶如呼喚般的光芒。那光芒之中,傳來縹緲的陣陣笛聲。悠揚飄蕩,綿延回響,如同在我的耳邊低語,向我訴說著無數的思念與牽掛。

透過那陣陣笛聲,我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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