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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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你這副態度。不如讓你也學學莫笛？你這相片貼出去可比他的勁爆多啦！”看到陸迅猛然睜開的血紅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笑得更厲害了。“哈哈！或者是讓兄弟們都過來嘗嘗你的滋味？搞不好他們會覺得你比那些女的強多啦！”
“滾……滾開！”陸迅瘋狂的甩開他的手。
“賤貨！”莊棋甩過去一巴掌，“你根本就是欠人操！老子對你不好嗎？！你竟然耍了我四年！我莊棋不是能隨隨便便讓人這麽耍的！”
陸迅身體已經有些恢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他心裏很清楚，不可能再和莊棋硬碰下去。很小他就懂得，在對峙雙方實力太過懸殊的情況下，存活下來的唯一途徑就是投降，就是妥協。他於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凝著莊棋狂暴的眼眸。
“只有那一次，五千元我會還你。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你也報覆過了，我們兩清了。讓我走。”
莊棋凝眉勾了勾嘴角，真的撿起了散亂一地的衣服，遞了過去。陸迅楞了一瞬，雙目忽閃輕顫。但他微微擡手的瞬間，莊棋卻大笑著把手縮了回去。
“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的！你不是吧！”
陸迅刷的面無表情，只有白皙的手緊握，露出青色血管。
“有本事你就這樣出去吧！”莊棋笑著，拿起衣服往外走。臨出門前，他似乎想到什麽，又回過頭，一派無所謂的樣子，“對了！剛剛你的那些‘艷照’，我已經群發了。”
門“碰”的一聲關上。世界似乎清凈了很多，但陸迅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絕望，無助和仇恨。□□身軀感覺到的涼意遠不及心口冰血流淌帶來的寒冷。恨意似狂野蟒獸襲來，毀滅了所有理智。他怔怔把桌上的玻璃杯，“碰”的摔個粉碎，拿起塊鋒利尖銳的，突然死灰覆燃般朝門口走去。只是還沒走到門口，門卻自己開了，見門外身影閃現，他便毫不猶豫的用玻璃直插向那人手臂。
沒想到那人反應迅速的一手抓住玻璃，一手扭過他的手。他吃痛的唔了一聲，隨後便如死前的回光返照終會消逝般，硬撐著的神經猛地斷裂，整個人昏迷過去。
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滿面灰土，遮住了年幼的相貌，僅露出兩個紅腫過後仍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分外惹人憐愛。他瘦小的身軀背著個碩大的包，似乎整個人因此被拖垮，完全沒有與年齡相符的活力。
“哥哥……好餓呀！”跟在他旁邊的六七歲的小男孩，拉著他的衣角，癟了癟嘴巴。
他蹲下來，小大人似得拍拍弟弟的小腦袋，微笑著說：“阿謙乖，待會就買東西給你吃。”
“哥哥！你的眼睛變成月亮啦！好好看哦！”被喚作阿謙的小男孩馬上忘記了肚子餓這件事。好奇的盯著哥哥彎彎的眼睛，歡笑開來。
他也跟著笑了笑，牽起弟弟的手往前走了。眼神流露出與剛剛截然不同，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沈穩。似乎這低頭擡頭間，就成長了十歲。
“哥哥……爸爸媽媽怎麽還不來找我們？他們去哪裏啦？”
“他們……”他望了望蔚藍的天空，“他們去天上了。”
“天上？那他們不要阿謙了嗎？”
“當然要呀！等我們到了外婆家，說不定他們就會下來哦！”
“真的嗎？那我們趕快走！”小男孩說著，倍受鼓舞似得，小小的手掌拖著哥哥大步往前走了。
“小迅，苦了你了，一個人就帶著弟弟來啦！”年過七旬的外婆摟著小孫子不禁潸然淚下。“從今往後就住在外婆這裏，外婆來照顧你們。那些壞人，他們會有報應的！”
會有報應嗎？陸迅疑惑。父母意外車禍喪生，父親的好兄弟兼下屬不但對他們不聞不問，甚至還霸占了他父親的企業，只留下唯一的一套房子給他們……
十二歲的年紀不大，卻早已分得清是非黑白。潔白的心蒙上黑霧，便再也不覆曾經。
他揚起純真的笑臉，“外婆，把我們那套房子賣了吧！”
“為什麽！”外婆有些驚訝，“那是爸爸媽媽留給你們的呀？”
“可是我和阿謙以後都要念書，會花很多錢的。”
外婆遲疑了一下，偷偷抹去眼角的眼淚，和藹的點點頭，“小迅真懂事！以後一定要好好念書！”
“嗯！”陸迅撲到外婆懷裏，閉上眼睛，享受著最後一點親情。
“外婆？外婆……”
陸迅坐在病床前，面色慘白，毫無人氣。眼淚從他眼眶流下，不可斷絕。
自從十三歲後，他就再也沒有為任何事哭過。不管是通宵幾夜打工，兼職多少份差，他都沒流露過一絲疲憊。而此刻，他卻又像是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那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外婆孱弱的聲音回想在他耳邊，“小迅，外婆知道你每天都過得很辛苦，可是……以前的事，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外婆不想你在仇恨中活著……”
陸迅抽泣著，搖搖頭，又點點頭。
以前的事，他怎麽可能忘記，那些傷害已經烙印在他年幼的心口，伴隨他成長，早就揮之不去了。可是……他擦擦眼淚，如果外婆你能活下來。他在心裏說，他就原諒他們。
他低聲下氣的去懇求，懇求他們能借點錢給他。他承諾了，他一定會還的。可是那些人卻只是面無表情的回絕他，趕他出門。不管他跪著哭訴多少日夜，他們也冷目以對。他終於清醒，卑微低下的乞求，並不會得到希望。
他不明白。外婆的病只要再多些錢，就能熬過去。可是為什麽就是有人眼睜睜看著生命逝去，也不願施舍一點？他明白。錢的魔力能掌控人心。他痛恨他明白，他痛恨他沒有錢。
他捧著外婆的骨灰坐在海邊，十二歲的陸謙哭暈的靠在他身上，他看著碧藍的茫茫大海，報覆的種子早已在他心中埋下。
“我不要在那裏念書！我不要！我——”陸謙叫嚷著，話還未完，就被陸迅突如其來的一掌打斷。
“以後不準再和別人打架！也不準再說這種話！”
陸謙驚訝的捂著腮，瞪大眼睛，眼淚就流了下來。“不管別人說什麽都不準嗎？”
“是，不管別人說什麽。”
陸謙有些氣惱，推開陸迅的手，“為什麽我一定要在那裏念？那裏明明就是有錢人才會念的地方！”
“沒有為什麽。”陸迅淡淡的說，手上卻仍細心地給陸謙清洗打架後的傷口。
陸謙抽泣著，“我知道……就是因為那裏是全市最好的學校……但是，就算是在很普通的學校，我也會好好念的。”
陸迅嘆了一口氣，把弟弟摟在懷裏，撫著他的背，“我知道。”
陸謙反抱住他，“我想出去打工，我邊打工邊學習，不會耽誤的。”
陸迅已經起身收拾東西，過了好久才回他一句，“等你十六歲再說。”陸謙還不肯罷休，“我打了那麽多人，還都是‘大人物’，學校肯定把我開除的！”
“是嗎？”陸迅頓了頓，背起包走到門邊， “我都已經打點好了。”
“打點？”十四歲的陸謙已經知道怎麽打點。他咬著唇，控制眼淚跌落，“花了很多錢嗎？”
“沒有。”陸迅低聲回答，關門的瞬間又淡淡交代，“哥哥就要坐火車回校了，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黑漆漆的小屋裏，只留下陸謙一個人孤獨的聲音。
陸迅很煩惱。
存折上的定期存款是要留給陸謙讀高中讀大學用的。外婆的房子沒賣多少錢。租住了狹小的地下室，他計劃用這筆錢來付每個月房租。他的獎學金要省下交學費，而他打工賺的錢僅僅只能維持他們的基本生活。
他到哪裏去籌錢打點？
他狠下心。先用賣房子的錢湊吧，房租以後再想辦法，若是再少了，就拿暑假打工賺的錢補上。他想著等到開學發了獎學金就能熬過去了。
可是晴天霹靂，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錢跟他揮手說拜拜了。
他好恨，這都是因為莊棋。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他來恨。弟弟的學費、生活費，他的生活費，都在向他招手。他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他瞅見桌上的補考時間表，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李老師，想不想賺筆錢？”
……
“啊！”陸迅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無數夢境錯綜覆雜，迷離混亂。夢裏揪心的痛苦、悲傷、無助、苦恨縈繞在他心口久久不散。等他逐漸清醒，才發現自己身處在陌生的房間，身上也已經穿好了衣服。
“你醒了？”清脆冷淡的聲音問。
陸迅一驚，擡頭才發現身邊站著一個青澀的酒吧侍者。他呆楞了一瞬，忙收拾心情，點頭對對方笑笑。
侍者眼一斜，迫不及待的轉開臉，低著頭說：“是我們老板把你帶上來的，他讓我在這裏看著你，你的衣服，也是我幫你換的。”
陸迅是何等善於察言觀色之人，聽著他這兩句不緊不慢的交代，就讀出他心中是有多少分不耐，不願以及不恥。他心中暗暗嘆氣，原本全身上下，尤其是私密處的不適感就一直在。此刻，他心口更是再也無法抑制的泛起無盡惡心。
“你這個人——”侍者又冷哼了一聲，“把我們老板的手都劃傷了你知道嗎？！真是的！要不是老板救了你！你現在還不知道怎樣呢？！”
陸迅覺得耳朵懵懵的，好像一個滿身傷痕的孩子，還來不及為適才的委屈哭訴，就被人無端扇了一巴掌。許多年未曾經歷過的無助，在這一夜，在這一瞬間彌漫他全身。
但他怎麽能流露一絲苦澀？他只是緊緊揪著棉被，微笑以對，“請代我向你們老板道歉。還有謝謝你，這衣服是你的嗎？那我……”
“我不要了啦！”侍者仍然撇開著臉，冷哼了一句。
溫暖時即使一塊堅冰，也覺清涼；寒冷時即使無聲一眼，也覺冷漠。而這冷漠是一把尖刀，把陸迅最後一點倔強削得全然不剩。
他苦笑著，自嘲著，他有多久沒這麽狼狽了？
他眼眸不自知的流瀉傷感，痛楚的淚就這樣無聲跌落。
侍者似乎驚呆了，大抵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一點鄙夷竟會如此傷人，楞了好久，才慌亂不已，“……餵！你！……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對、對不起啦……”
“……沒什麽。”陸迅低聲回答。他捂住眼睛，再也沒有讓狼狽的模樣落入人眼。
“浴室……你要去洗一下嗎？”侍者咬著唇，臉色一陣白一陣紅，足以證明他說出這番話鼓起了多大勇氣。
陸迅低著頭，聲音仍一派輕松自然，“謝謝你。那可以請你……”
“啊！我、我先出去啦！”侍者說著十分尷尬的轉身跑，跑了兩步後又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那個……沒關系的！真的沒有關系的！”
聽到門終於“碰”的關住，陸迅臉上的笑，便整個淡下來。他當然知道侍者最後說的“沒有關系”是什麽。但他寧願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勾起嘴冷笑，時而落寞，時而冷僻。這種陌生人感同深受似的憐憫，是他最不屑的。幼年時他經歷了太多，以至於過了這麽久，那些人的嘴臉，仍然記憶猶新。
其實何必呢？所謂的憐憫，不過是幸運的人對不幸報以一聲“哎呀，真可憐。”似的感嘆罷了。
只有弱者才需要別人的憐憫，而他不想成為一個弱者，也從來不是一個弱者。尤其當這份憐憫，來自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只會讓他心生厭惡。
淚水流下時，連他自己都覺得惶恐。不可控制的悲傷，讓他措手不及。
因為情勢在大學的最後一個夜晚突變，因為玩轉了四年的謊言被公布於眾。他苦苦經營的一切，轉眼之間，毀滅成空。
不過這傷心也在他淚水流下時戛然而止，也許稱不上傷心，只是遺憾，一種計劃最終沒有劃上完美句號的遺憾。
他從來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更不可能有時間去唉聲嘆氣，怨天尤人，壓在他肩上的東西太多，他早就忘記了什麽叫遲疑。
他唯有背起行囊，邁步前行。
他從樓上下來時，已經深夜11點。洗去一身的汙穢後，人終於顯得精神點。他摸黑經過繁雜的走道，穿過擁擠的人潮。快到門口時，緊繃的神經才感覺到些許輕松。
但他還未來得及享受這難得的輕松，就被人從身後猛地拉住。他剛要驚喊，來人就厲喝他，“別出聲！”等他們出了舞池，到了隱蔽的小通道，他才被松開禁錮。
“你從後門走吧。”來人說。
陸迅這才有時間仔細打量。暗淡的燈光下，只看得清對方清冷的劍眉，狹長深邃的眼和歲月描摹後獨特的雲淡風輕。
“你是One.Night的老板？”陸迅看了看他包住繃帶的右手。
“前門有人堵你，從這走吧。”男人沒有回答他，卻指了指隱蔽的小門。
陸迅笑了笑，非但沒有感謝，卻說：“怎麽？怕惹麻煩？怕惹麻煩就不要救我呀！真不像O.N辦事的風格！”
男人清冷的臉色沒有半分變化，盯著陸迅可愛的臉半響，笑了。在陸迅猝不及防間擡手輕拍了拍他的額頭，“難過就難過，傷心就傷心。長著一張娃娃臉，幹嘛裝深沈？不過還是個小鬼罷了。”
“你！”陸迅臉色漸白，咬著唇直瞪他，但最終也沒有再反駁什麽。
男人轉身往回走，留給陸迅最後一句，“One.Night換老板了，知道嗎？”
陸迅楞了一下，咳嗽一聲，低低說了句，“謝謝。”
夜色朦朧。陸迅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其實並不空曠，街上行人眾多，喧鬧嘈雜。可是他們大多是歡聲笑語，與他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
夏夜的微風帶著點悶熱。他沒走多久，身上就冒出一身汗，這不禁讓他想到剛剛在酒吧的受辱。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開始回憶莊棋對他的侵犯和他說過的每一言每一語。細枝末節，情態語氣都如放電影般細膩而冗長一格一格閃過。
被人侵犯、羞辱，還是被同性侵犯羞辱。對誰來說，也許都是一生想要抹去的記憶。可他是陸迅，陸迅只會把這些東西牢牢刻進腦海，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他之所以會選擇和莊棋成為朋友，是因為知道他的背景雄厚。想著畢業後，也許可以借此成為跳板，去挑戰那個所謂的大財團“許氏”。可是現在看來，他必須另辟蹊徑了。
他不知不覺想到莫笛，臉上的表情柔軟許多。莫笛太傻了，當初和他交好，就是想著有一天他定能站在自己前面替自己擋刀。可是後來，後來他也許真的被莫笛的傻感化了，以至於知道莫笛出事後，他是如此的內疚。
是他把莫笛帶進這個圈子的。因為擔心自己跟著莊棋的玩樂會越走越遠，他必須找個人牽絆著，而莫笛就是最好的選擇。
可事情發生到今天這樣的局面，任他也始料未及。
街道的盡頭，電視塔頂上五彩燈光顯示著時間：23：56。他停住腳步，頭微微仰起，眼瞇著，凝視那幾個數字，一動不動。
經過他身邊的路人，有些訝異，有些疑惑，有些嬉笑。
當數字一個一個跳過，終於變成00：00時，他裹了裹衣服，淡淡笑開，低著頭慢慢走了。
食不果腹，衣不遮體已經過去。昨天已經過去。今天已經來到。
而明天？他不喜歡明天。
他只活在當下。
仇恨在他心中埋得太久太深，沁入了五臟六腑。他為仇恨而生，為仇恨而活。他的明天亦是如此。
他的人生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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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開！”陸迅瘋狂的甩開他的手。
“賤貨！”莊棋甩過去一巴掌，“你根本就是欠人操！老子對你不好嗎？！你竟然耍了我四年！我莊棋不是能隨隨便便讓人這麽耍的！”
陸迅身體已經有些恢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他心裏很清楚，不可能再和莊棋硬碰下去。很小他就懂得，在對峙雙方實力太過懸殊的情況下，存活下來的唯一途徑就是投降，就是妥協。他於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凝著莊棋狂暴的眼眸。
“只有那一次，五千元我會還你。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你也報覆過了，我們兩清了。讓我走。”
莊棋凝眉勾了勾嘴角，真的撿起了散亂一地的衣服，遞了過去。陸迅楞了一瞬，雙目忽閃輕顫。但他微微擡手的瞬間，莊棋卻大笑著把手縮了回去。
“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的！你不是吧！”
陸迅刷的面無表情，只有白皙的手緊握，露出青色血管。
“有本事你就這樣出去吧！”莊棋笑著，拿起衣服往外走。臨出門前，他似乎想到什麽，又回過頭，一派無所謂的樣子，“對了！剛剛你的那些‘艷照’，我已經群發了。”
門“碰”的一聲關上。世界似乎清凈了很多，但陸迅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絕望，無助和仇恨。□□身軀感覺到的涼意遠不及心口冰血流淌帶來的寒冷。恨意似狂野蟒獸襲來，毀滅了所有理智。他怔怔把桌上的玻璃杯，“碰”的摔個粉碎，拿起塊鋒利尖銳的，突然死灰覆燃般朝門口走去。只是還沒走到門口，門卻自己開了，見門外身影閃現，他便毫不猶豫的用玻璃直插向那人手臂。
沒想到那人反應迅速的一手抓住玻璃，一手扭過他的手。他吃痛的唔了一聲，隨後便如死前的回光返照終會消逝般，硬撐著的神經猛地斷裂，整個人昏迷過去。
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滿面灰土，遮住了年幼的相貌，僅露出兩個紅腫過後仍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分外惹人憐愛。他瘦小的身軀背著個碩大的包，似乎整個人因此被拖垮，完全沒有與年齡相符的活力。
“哥哥……好餓呀！”跟在他旁邊的六七歲的小男孩，拉著他的衣角，癟了癟嘴巴。
他蹲下來，小大人似得拍拍弟弟的小腦袋，微笑著說：“阿謙乖，待會就買東西給你吃。”
“哥哥！你的眼睛變成月亮啦！好好看哦！”被喚作阿謙的小男孩馬上忘記了肚子餓這件事。好奇的盯著哥哥彎彎的眼睛，歡笑開來。
他也跟著笑了笑，牽起弟弟的手往前走了。眼神流露出與剛剛截然不同，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沈穩。似乎這低頭擡頭間，就成長了十歲。
“哥哥……爸爸媽媽怎麽還不來找我們？他們去哪裏啦？”
“他們……”他望了望蔚藍的天空，“他們去天上了。”
“天上？那他們不要阿謙了嗎？”
“當然要呀！等我們到了外婆家，說不定他們就會下來哦！”
“真的嗎？那我們趕快走！”小男孩說著，倍受鼓舞似得，小小的手掌拖著哥哥大步往前走了。
“小迅，苦了你了，一個人就帶著弟弟來啦！”年過七旬的外婆摟著小孫子不禁潸然淚下。“從今往後就住在外婆這裏，外婆來照顧你們。那些壞人，他們會有報應的！”
會有報應嗎？陸迅疑惑。父母意外車禍喪生，父親的好兄弟兼下屬不但對他們不聞不問，甚至還霸占了他父親的企業，只留下唯一的一套房子給他們……
十二歲的年紀不大，卻早已分得清是非黑白。潔白的心蒙上黑霧，便再也不覆曾經。
他揚起純真的笑臉，“外婆，把我們那套房子賣了吧！”
“為什麽！”外婆有些驚訝，“那是爸爸媽媽留給你們的呀？”
“可是我和阿謙以後都要念書，會花很多錢的。”
外婆遲疑了一下，偷偷抹去眼角的眼淚，和藹的點點頭，“小迅真懂事！以後一定要好好念書！”
“嗯！”陸迅撲到外婆懷裏，閉上眼睛，享受著最後一點親情。
“外婆？外婆……”
陸迅坐在病床前，面色慘白，毫無人氣。眼淚從他眼眶流下，不可斷絕。
自從十三歲後，他就再也沒有為任何事哭過。不管是通宵幾夜打工，兼職多少份差，他都沒流露過一絲疲憊。而此刻，他卻又像是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那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外婆孱弱的聲音回想在他耳邊，“小迅，外婆知道你每天都過得很辛苦，可是……以前的事，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外婆不想你在仇恨中活著……”
陸迅抽泣著，搖搖頭，又點點頭。
以前的事，他怎麽可能忘記，那些傷害已經烙印在他年幼的心口，伴隨他成長，早就揮之不去了。可是……他擦擦眼淚，如果外婆你能活下來。他在心裏說，他就原諒他們。
他低聲下氣的去懇求，懇求他們能借點錢給他。他承諾了，他一定會還的。可是那些人卻只是面無表情的回絕他，趕他出門。不管他跪著哭訴多少日夜，他們也冷目以對。他終於清醒，卑微低下的乞求，並不會得到希望。
他不明白。外婆的病只要再多些錢，就能熬過去。可是為什麽就是有人眼睜睜看著生命逝去，也不願施舍一點？他明白。錢的魔力能掌控人心。他痛恨他明白，他痛恨他沒有錢。
他捧著外婆的骨灰坐在海邊，十二歲的陸謙哭暈的靠在他身上，他看著碧藍的茫茫大海，報覆的種子早已在他心中埋下。
“我不要在那裏念書！我不要！我——”陸謙叫嚷著，話還未完，就被陸迅突如其來的一掌打斷。
“以後不準再和別人打架！也不準再說這種話！”
陸謙驚訝的捂著腮，瞪大眼睛，眼淚就流了下來。“不管別人說什麽都不準嗎？”
“是，不管別人說什麽。”
陸謙有些氣惱，推開陸迅的手，“為什麽我一定要在那裏念？那裏明明就是有錢人才會念的地方！”
“沒有為什麽。”陸迅淡淡的說，手上卻仍細心地給陸謙清洗打架後的傷口。
陸謙抽泣著，“我知道……就是因為那裏是全市最好的學校……但是，就算是在很普通的學校，我也會好好念的。”
陸迅嘆了一口氣，把弟弟摟在懷裏，撫著他的背，“我知道。”
陸謙反抱住他，“我想出去打工，我邊打工邊學習，不會耽誤的。”
陸迅已經起身收拾東西，過了好久才回他一句，“等你十六歲再說。”陸謙還不肯罷休，“我打了那麽多人，還都是‘大人物’，學校肯定把我開除的！”
“是嗎？”陸迅頓了頓，背起包走到門邊， “我都已經打點好了。”
“打點？”十四歲的陸謙已經知道怎麽打點。他咬著唇，控制眼淚跌落，“花了很多錢嗎？”
“沒有。”陸迅低聲回答，關門的瞬間又淡淡交代，“哥哥就要坐火車回校了，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黑漆漆的小屋裏，只留下陸謙一個人孤獨的聲音。
陸迅很煩惱。
存折上的定期存款是要留給陸謙讀高中讀大學用的。外婆的房子沒賣多少錢。租住了狹小的地下室，他計劃用這筆錢來付每個月房租。他的獎學金要省下交學費，而他打工賺的錢僅僅只能維持他們的基本生活。
他到哪裏去籌錢打點？
他狠下心。先用賣房子的錢湊吧，房租以後再想辦法，若是再少了，就拿暑假打工賺的錢補上。他想著等到開學發了獎學金就能熬過去了。
可是晴天霹靂，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錢跟他揮手說拜拜了。
他好恨，這都是因為莊棋。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他來恨。弟弟的學費、生活費，他的生活費，都在向他招手。他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他瞅見桌上的補考時間表，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李老師，想不想賺筆錢？”
……
“啊！”陸迅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無數夢境錯綜覆雜，迷離混亂。夢裏揪心的痛苦、悲傷、無助、苦恨縈繞在他心口久久不散。等他逐漸清醒，才發現自己身處在陌生的房間，身上也已經穿好了衣服。
“你醒了？”清脆冷淡的聲音問。
陸迅一驚，擡頭才發現身邊站著一個青澀的酒吧侍者。他呆楞了一瞬，忙收拾心情，點頭對對方笑笑。
侍者眼一斜，迫不及待的轉開臉，低著頭說：“是我們老板把你帶上來的，他讓我在這裏看著你，你的衣服，也是我幫你換的。”
陸迅是何等善於察言觀色之人，聽著他這兩句不緊不慢的交代，就讀出他心中是有多少分不耐，不願以及不恥。他心中暗暗嘆氣，原本全身上下，尤其是私密處的不適感就一直在。此刻，他心口更是再也無法抑制的泛起無盡惡心。
“你這個人——”侍者又冷哼了一聲，“把我們老板的手都劃傷了你知道嗎？！真是的！要不是老板救了你！你現在還不知道怎樣呢？！”
陸迅覺得耳朵懵懵的，好像一個滿身傷痕的孩子，還來不及為適才的委屈哭訴，就被人無端扇了一巴掌。許多年未曾經歷過的無助，在這一夜，在這一瞬間彌漫他全身。
但他怎麽能流露一絲苦澀？他只是緊緊揪著棉被，微笑以對，“請代我向你們老板道歉。還有謝謝你，這衣服是你的嗎？那我……”
“我不要了啦！”侍者仍然撇開著臉，冷哼了一句。
溫暖時即使一塊堅冰，也覺清涼；寒冷時即使無聲一眼，也覺冷漠。而這冷漠是一把尖刀，把陸迅最後一點倔強削得全然不剩。
他苦笑著，自嘲著，他有多久沒這麽狼狽了？
他眼眸不自知的流瀉傷感，痛楚的淚就這樣無聲跌落。
侍者似乎驚呆了，大抵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一點鄙夷竟會如此傷人，楞了好久，才慌亂不已，“……餵！你！……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對、對不起啦……”
“……沒什麽。”陸迅低聲回答。他捂住眼睛，再也沒有讓狼狽的模樣落入人眼。
“浴室……你要去洗一下嗎？”侍者咬著唇，臉色一陣白一陣紅，足以證明他說出這番話鼓起了多大勇氣。
陸迅低著頭，聲音仍一派輕松自然，“謝謝你。那可以請你……”
“啊！我、我先出去啦！”侍者說著十分尷尬的轉身跑，跑了兩步後又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那個……沒關系的！真的沒有關系的！”
聽到門終於“碰”的關住，陸迅臉上的笑，便整個淡下來。他當然知道侍者最後說的“沒有關系”是什麽。但他寧願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勾起嘴冷笑，時而落寞，時而冷僻。這種陌生人感同深受似的憐憫，是他最不屑的。幼年時他經歷了太多，以至於過了這麽久，那些人的嘴臉，仍然記憶猶新。
其實何必呢？所謂的憐憫，不過是幸運的人對不幸報以一聲“哎呀，真可憐。”似的感嘆罷了。
只有弱者才需要別人的憐憫，而他不想成為一個弱者，也從來不是一個弱者。尤其當這份憐憫，來自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只會讓他心生厭惡。
淚水流下時，連他自己都覺得惶恐。不可控制的悲傷，讓他措手不及。
因為情勢在大學的最後一個夜晚突變，因為玩轉了四年的謊言被公布於眾。他苦苦經營的一切，轉眼之間，毀滅成空。
不過這傷心也在他淚水流下時戛然而止，也許稱不上傷心，只是遺憾，一種計劃最終沒有劃上完美句號的遺憾。
他從來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更不可能有時間去唉聲嘆氣，怨天尤人，壓在他肩上的東西太多，他早就忘記了什麽叫遲疑。
他唯有背起行囊，邁步前行。
他從樓上下來時，已經深夜11點。洗去一身的汙穢後，人終於顯得精神點。他摸黑經過繁雜的走道，穿過擁擠的人潮。快到門口時，緊繃的神經才感覺到些許輕松。
但他還未來得及享受這難得的輕松，就被人從身後猛地拉住。他剛要驚喊，來人就厲喝他，“別出聲！”等他們出了舞池，到了隱蔽的小通道，他才被松開禁錮。
“你從後門走吧。”來人說。
陸迅這才有時間仔細打量。暗淡的燈光下，只看得清對方清冷的劍眉，狹長深邃的眼和歲月描摹後獨特的雲淡風輕。
“你是One.Night的老板？”陸迅看了看他包住繃帶的右手。
“前門有人堵你，從這走吧。”男人沒有回答他，卻指了指隱蔽的小門。
陸迅笑了笑，非但沒有感謝，卻說：“怎麽？怕惹麻煩？怕惹麻煩就不要救我呀！真不像O.N辦事的風格！”
男人清冷的臉色沒有半分變化，盯著陸迅可愛的臉半響，笑了。在陸迅猝不及防間擡手輕拍了拍他的額頭，“難過就難過，傷心就傷心。長著一張娃娃臉，幹嘛裝深沈？不過還是個小鬼罷了。”
“你！”陸迅臉色漸白，咬著唇直瞪他，但最終也沒有再反駁什麽。
男人轉身往回走，留給陸迅最後一句，“One.Night換老板了，知道嗎？”
陸迅楞了一下，咳嗽一聲，低低說了句，“謝謝。”
夜色朦朧。陸迅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其實並不空曠，街上行人眾多，喧鬧嘈雜。可是他們大多是歡聲笑語，與他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
夏夜的微風帶著點悶熱。他沒走多久，身上就冒出一身汗，這不禁讓他想到剛剛在酒吧的受辱。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開始回憶莊棋對他的侵犯和他說過的每一言每一語。細枝末節，情態語氣都如放電影般細膩而冗長一格一格閃過。
被人侵犯、羞辱，還是被同性侵犯羞辱。對誰來說，也許都是一生想要抹去的記憶。可他是陸迅，陸迅只會把這些東西牢牢刻進腦海，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他之所以會選擇和莊棋成為朋友，是因為知道他的背景雄厚。想著畢業後，也許可以借此成為跳板，去挑戰那個所謂的大財團“許氏”。可是現在看來，他必須另辟蹊徑了。
他不知不覺想到莫笛，臉上的表情柔軟許多。莫笛太傻了，當初和他交好，就是想著有一天他定能站在自己前面替自己擋刀。可是後來，後來他也許真的被莫笛的傻感化了，以至於知道莫笛出事後，他是如此的內疚。
是他把莫笛帶進這個圈子的。因為擔心自己跟著莊棋的玩樂會越走越遠，他必須找個人牽絆著，而莫笛就是最好的選擇。
可事情發生到今天這樣的局面，任他也始料未及。
街道的盡頭，電視塔頂上五彩燈光顯示著時間：23：56。他停住腳步，頭微微仰起，眼瞇著，凝視那幾個數字，一動不動。
經過他身邊的路人，有些訝異，有些疑惑，有些嬉笑。
當數字一個一個跳過，終於變成00：00時，他裹了裹衣服，淡淡笑開，低著頭慢慢走了。
食不果腹，衣不遮體已經過去。昨天已經過去。今天已經來到。
而明天？他不喜歡明天。
他只活在當下。
仇恨在他心中埋得太久太深，沁入了五臟六腑。他為仇恨而生，為仇恨而活。他的明天亦是如此。
他的人生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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