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仗。

林墨玉微笑點頭。

不過，縱然如此，他心裏也還是有些不忿，有些怨氣。當然，這怨氣是針對“賈寶玉”的。

見兩人都和好了，一頭霧水被叫來的馮老先生總算是逮著機會問清楚緣由了，“到底是怎麽回事？有沒有人告訴我一聲？”

平兒正想解釋，林墨玉卻冷哼了一聲，“還不是‘賈寶玉’？沒見過這麽沒出息的人，一丁點小事就要死要活的！”

風華低頭，沒有說話。

其實，當時她是真的很生氣的，就算是現在也很失望。不過，她也能理解“賈寶玉”，殘缺本就讓人十分痛苦，更何況失去的是人類最長用到的右手呢？想來，他每次想到做什麽事情的時候都會因為失去右手而痛苦不已罷！

只是，她的心裏仍舊有些難受。原來，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就算是“賈寶玉”也會因為自己而傷害“林黛玉”。

人生，真是……

有夠沒意思的！

林墨玉好像看穿了風華的心思似的，直接來了一句相當刻薄的話，“也不知道他做給誰看的？真想死，何必千裏迢迢死在我們家門口？”

風華知道林墨玉現在對“賈寶玉”必定一萬個不滿，也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任由他發洩。同時，也在心裏暗暗下定了決心，不管他“賈寶玉”以後再出什麽幺蛾子，她都不回去看他了。要生要死，她都管不著了。她真的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接下來的日子，風華也的確如自己下定的決心這般，再也沒有去看過“賈寶玉”。當然，這不代表她沒有打聽過消息。

聽說，他已經配合治療了，身體也在慢慢的康覆中。

聽說，林墨玉已經和他聊過了。

風華知道，林墨玉必定是打聽他受傷的原因，或者，也會跟“賈寶玉”商量他之前的那個計劃。

只是，林墨玉沒有主動說起，風華也就沒問。她不想給林墨玉一種自己很在乎“賈寶玉”的印象。因為，她很清楚林墨玉很在乎她。如果是她在乎的，林墨玉就一定會為她守護。而她，絕不想林墨玉因為她而涉險摻合賈家的事情。

只是，她總是會做夢夢到她被甄妙玉挾持時發生的事情，夢到賈寶玉那個時候的反應。

直到這一刻，風華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其實是對賈寶玉動過心的。不是因為絳珠仙子的情，而是因為那個人的深情。那種深情，讓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對賈寶玉很不一樣，有著一種特殊的信任。只是當初她傻傻以為那是先知在作祟。

只可惜，這一切發現得太遲了。因為，“賈寶玉”讓她發現，她的認知是錯誤的，她以為，在賈寶玉的心裏，林黛玉是第一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現在才發現，原來並不是這樣的。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樣，心裏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好像失戀，有些酸酸澀澀的，心裏還有些堵得慌。

風華不想被這種負面情緒所籠罩，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別的事情分分心。

然後，她想到了被她忽略的甄妙玉。

沒錯，甄妙玉傷害過風華，可是風華並不想簡單的將她歸為敵人，而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

因為是敵人，所以風華不想幫助她。因為是值得尊敬的人，所以風華不想傷害她。於是，她選擇忽略，不去想她。

只是，這一場場的夢一再的提醒了風華，讓她沒有辦法忽略這個人的存在。

猶豫了好久，風華終於提筆，“甄妙玉現狀如何？”

一個女人被那樣對待，是生不如死的，所以，風華希望她已經死掉了。至少，不會痛苦了。

平兒沒想到風華會關心這個問題，楞了一下，卻還是很老實的回答道：“在勾欄院裏，情況不是很好。因為，大爺不讓她死。”

後面一句聽起來有些奇怪，可風華從中聽出了她的糟糕程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沒有再猶豫，風華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匕首，放在了桌子上，同時，寫下了幾個大字，“想辦法把這個交給她！”

平兒詫異不已，“為什麽？”

話音未落，平兒就後悔了。這種事情，著實不該多管多問的。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只是，這實在太怪異了，她忍不住就問了出來。

風華並不責怪平兒越矩，只是寫下“自裁”兩個字。

平兒很是不解，人已經那麽慘了，為什麽還不肯給人一條生路呢？對方雖然該死，可是，她已經付出代價了啊！

所有的疑問，在撞見風華雙眸中的悲憫之後消失無蹤了，她終於明白了，有的時候殺人也是一種善良。因為，有的人生不如死。

雖然這個認知讓從來都只是求生的平兒有些迷茫，卻也不得不認同了。

就在這個時候，風華又寫下兩個字“逃脫”。

好容易撥開迷霧的平兒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之前還說是自裁，怎麽現在又變成逃脫了？

“看她如何選擇！”

終於，平兒完全弄明白了。

將選擇權交給對方，而不是自以為是的為對方做出決定，這才是真正的善。

如果她已經累到不想活了，就用匕首自裁。如果她還想要活下去，就用匕首出其不意的為自己開辟一跳生路。當然，成不成功，就要看她自己了。

一種油然而生的敬意爬上心頭，平兒怔怔的看著風華，久久的回不了神。

“為……為什麽？”平兒再一次忍不住問出了自己的心聲，甚至，有些結巴。

風華詫異的看著平兒，她突然發覺平兒變得很奇怪。

“為什麽要放過她？”

“她是值得尊敬的敵人！”風華如是回答。

按照風華的命令，平兒將匕首神不知鬼不覺的交給了甄妙玉。

而甄妙玉也沒有讓風華失望，她在一天夜晚，用這把匕首殺死了看著她龜奴，成功的逃出了勾欄院。

據說，那個龜奴身上除了心臟的致命一刀之外，四肢軀幹上還中了數十刀，同時，他的命根子也被割了下來。

至於逃掉之後去了什麽地方，風華並不知道。

怎麽說呢？其實，在風華想來，甄妙玉多半是會自殺的。畢竟，她的成長環境局限了她。她縱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家小姐，也是被嬌寵著長大的。這樣的人，一般都受不住太大的磨難。沒想到，她那麽堅韌，竟然還沒有對生活絕望。

這樣的甄妙玉讓風華有些心驚，也有些敬佩。

不過，敬佩歸敬佩……

“全力追殺甄妙玉！”風華力透紙背的寫到這道命令。

“為什麽？”平兒瞠目結舌，再一次扔出這一句。

幾天前，她還被命令著救甄妙玉，現在又要殺甄妙玉。

這……這未免也太變化無常了罷？

“她不該殺龜奴！”風華如是寫道。

平兒感覺有些好笑，“您……您這是要為龜奴報仇？”

風華微微搖頭，眼眸中一片清冷，“她，報覆心太重，於我們很危險。”

心臟致命的一刀應該是一開始就中的，否則的話，多半會有廝打，必定要驚動其他人。對於一個一個死掉的人，還是捅他數十刀。

她的心理，多半已經有點變態了。

所以，殺她，勢在必行。

“可是，龜奴強……□了她……”

“殺他足矣，為何要虐屍？如此暴戾之人，留不得！她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甄妙玉了！”對自己的左右手，風華非常有耐心的為她解釋。

最後，平兒真的沒有話說了。

“我明白了！”

有些沈重，但是平兒還是領命了。

看著平兒，風華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雖然平兒什麽都沒說，但是風華多少也猜到了，她必定是看到了甄妙玉的慘狀。身為女人，不自主的就有了一種代入感，忍不住同情她了。

而這個時候，得到消息的林墨玉前來問罪，卻撞見主仆這一幕，待弄清楚前因後果之後，滿意的點了點頭，也不再生風華的氣了。

日子，就這樣慢慢的流逝著。

一場場的大雪中，新年漸漸逼近。

雖然家裏的人不是很多，風華也很努力的去過這個年。

只是，就在臨近年關的時候，林墨玉要走了。

而且，上的是戰場。

這個結果激怒了風華。對於皇帝的不滿，第一次達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高度。

戰場是什麽地方，屍骨堆積如山的地方。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危險的地方，危險到極致。

這一刻，風華想不到林墨玉會武功這回事，她心裏只想著那裏很危險。

“姐，你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風華的焦慮讓林墨玉不敢說自己這一次是主動請纓的。

“我怎麽放心得下？”風華說出話，只能將自己的怒火發洩在紙張上，且不說字寫得難看到極致，連毛筆都因為她太過用力而折斷。

“我有武功的！”林墨玉不得不提醒這個事情，“而且，武功很好！”

就算是這樣，風華也不過是微微楞了一下。

“戰場上一片混亂，有武功有什麽用？”

她心裏這麽想，說不出來，也不想寫。只是一個人在那裏生悶氣。

林墨玉走到風華面前，鄭重的承諾，“姐，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毫發無傷的回來。請你放寬心，好嗎？”

風華沒有說話，看著林墨玉楞了很久。

終於，她再一次拿起一只新的毛筆，猶豫了很久，無比沈重的寫出了一句話，“你上戰場可是因為我？”

林墨玉心裏一驚，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做出一副很不解的樣子，“姐姐怎麽會這麽想？上戰場這種事情怎麽會和姐姐你扯上關系呢？”

風華仍舊盯著林墨玉的眼睛，說實話，她也不想這麽想。可是，她是真的很害怕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讓林墨玉遭遇危險。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寧願自己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因為，那樣至少不會帶給別人災難。

“說白了，這都是那一位整出的幺蛾子。姐姐你也知道他的。”將所有的一切都推給金鑾殿上的那位，林墨玉做起來毫無心理壓力。反正他姐姐的心裏又沒有這個人，拿來做替罪羔羊正好，“君命難為，身為臣子，我也是沒辦法的呀！”

風華知道皇帝一直對林家有敵意，聽林墨玉這麽一說，心裏對他的恨意就更深了。她甚至覺得皇帝就是要趁此機會除了林墨玉。

可是，人就是這麽無奈，就算明知道也沒有逃脫的路。只因為，那個人是帝王，而他們是臣子。

又過了好一會兒，風華總算是穩住了自己的心神，細細的寫著，“一切以自己的安全為首要，任何事情都要出頭，凡事戒急用忍。”

林墨玉能夠從風華公正卻深重的筆跡裏看出她的認真，鄭重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姐姐盡管放心好了！”

想了想，林墨玉還是主動提起了一件事情，“明天，‘寶二哥哥’也會一起去。姐姐要不要去看看他？”

除了筆尖微微頓了一下，風華連頭都沒有擡，只是若有若無的搖了搖頭。

只是，自筆尖留下的墨染汙了這一張雪白的宣紙，好像在說著什麽。

之後的這一夜，風華房間裏燈火通明。

直看得林墨玉十分的放心不下。

第二天，風華給林墨玉添了一個箱子，裏面除了一疊厚厚的叮囑外，還有連夜趕制出的新衣裳。

林墨玉走後，風華過了一個冷冷清清，什麽都沒有年。

她每天都打聽戰場上的消息，終於，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得到了一個來自戰場上的消息。

聽說，“賈寶玉”出來指平遙節度使心懷不軌，挾持、關押他，並且以他的名義召集眾人反新皇，實際上卻是自己想要當皇帝。而他的斷手以及他身上的刑傷就是他不肯和平遙節度使同流合汙的證據。

對此，平遙節度使反稱“賈寶玉”是冒充的，自己家裏的才是真的賈寶玉。

於是，雙方約定在陣前對質。

戲劇化的是，平遙節度使帶來的賈寶玉突然良心發現，說出自己乃是假冒的事實。

然後，戰事打響。

捷報連連的平遙方面第一次在極慌亂的情況下吃了一次大虧。

“那個賈寶玉怎麽樣？”風華腦子裏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也顧不得正在回稟的樂兒，叮裏咣啷的開始在書桌上翻，火速寫下了上訴文字。

樂兒不解的瞪大眼睛，完全迷茫了。

“平遙節度使手裏的那個賈寶玉怎麽樣？”風華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亂糟糟的寫下了這句。”

樂兒仍舊有些不解，卻也老實回答了，“死了。當場就死了，死在了叛軍的手上。”

風華的腦子裏“轟”得一聲一片空白，同時，心頭從來沒有過的撕裂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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