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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七宗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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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在柱間胸膛裏的利刃在血色月光的照耀下散去,黑發紅瞳的男人掙開他的手臂起身。蒼白英俊的臉上還殘留著隱忍到極致的悲傷,他伸手,一手撫上額前,一手撫上眼角,最後露出一個深刻的微笑。

修長的手指拭過臉上漸漸冰冷的血,像是在重新描摹剛才被撫摸過的痕跡。

“這種感覺,是痛苦嗎?”他輕聲笑著,手指搭在眼前,“親手殺掉所愛的人,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啊。”

四周一片死寂,風卻無聲的湧起,吹起他寬大的衣袍,如同展翅的蝶。

“你享受著幸福美滿的時候,就該料到有這麽一天。神會收回予你的恩賜,曾經有多完滿,現在就有多破碎。想要有一雙眼睛哭泣嗎?呵。”他低聲呢喃,手指從眼底撫過,兩邊各帶出一抹血紅,“這可是我重新臨世,看萬物叩拜的雙眼,怎麽會允許你將它汙濁。”他邊說,掌心按在額前,於是修長的劍眉隱去,變作一種古艷的妝。

分明只是眉梢眼角的改變,卻在他擡起頭來的那一刻,生出一種宇智波斑不曾有過的妖冶淩厲。

因陀羅閉上眼,眉目凝定仿佛凍結:“你當年殺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嗎?阿修羅。”

最後那個名字被念出時,整個石室劇烈的震動起來,穹頂之上有碎石砂礫簌簌落下,而他端然站在祭壇之上,紋絲不動。

某種無形的力量將穹頂之上的巨龍從石壁裏拉了出來——那不是什麽壁畫,更不是浮雕,那是一個黑龍完整的軀殼,每一處鱗片骨刺都保存完好,如果不是那緊閉的雙眼,幾乎讓人以為它已然醒來。

同樣的力量將法陣中央柱間的身體托起,與黑龍拉近。

心臟處的貫穿傷還在滴著血,漆黑的紋路伴著鮮血一並湧出,那些繁覆的花紋由許多抽象的文字構成,卻沒有隨著血液流下,而是剝離升起,仿佛他心口突然生出無數漆黑的藤蔓,纏繞上了黑龍的軀殼。

天地間回響起一聲冗長的嘆息。

黑龍的身軀轉瞬湮滅為一片黑霧,將柱間的身體包裹其中。下一刻,霧氣散去大半,露出一個男人的身形。幾乎相同的面孔,卻不似柱間那般溫和謙遜,而是帶了些許桀驁張揚。他的身軀赤裸著,胸前的傷口愈合,一片健實平坦,繚繞在他身邊的黑色霧氣托著他穩穩落地,最後化作一件樣式古舊的漆黑長袍。

頂上的枝葉紋理隨之活過來一般,爭先恐後的從穹頂剝落,裝點上他的長袍,化作一片枝葉纏繞的暗色花紋。

男人這才擡起頭,睜開那雙漆黑無瀾,無悲無喜的眼睛。

“七宗罪孽已齊,血色滿月已升,多少個一千年過去,我們終將重逢。”因陀羅雕像般冷漠生硬的表情終於有了動容,像是冰雪乍融,目光凜冽仿佛藏了千刀萬刃,又暗含狂喜,“阿修羅,我等你很久了。”

兩道光束交錯了又分開,落到一黑一白兩個人影身邊,化作修長的權杖。

一邊完滿如日,一邊殘缺如月。

黑袍男人伸手接過,看向對面的白色身影:“命運替我找到了你,因陀羅。”

“命運。”因陀羅咀嚼著這個詞,緩步走近他,“你將我釘死在冰海銅柱上時,可曾想過我們會有再見的一日?”

阿修羅伸出手,撫上那張蒼白的臉,手指停留在他眼底的血紅上:“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看。”

“你看著也和從前一樣愚不可及。”

“因陀羅。”他閉了閉眼,近乎認真的看著他,口吻落寞而暗含無奈,“我以為你不再有無望的執著。”

“無望的執著?說得好,你還要像當年那般對我說教嗎?用你那無動於衷的口吻,評論著我的癡心妄想。”因陀羅退開一步,猩紅的眸色裏流轉著淒厲的光,“真是分毫未改,因為自己沒有心而冷眼旁觀。”

阿修羅似乎無可奈何的嘆息了一聲:“我一度有心,可那是作為千手柱間而活。你要的是黑王阿修羅,就只有殺了我的心。”

因陀羅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你要的,我給不了你;能給你的時候,卻是作為別人而活。這個問題永遠是個死結,你卻始終不肯放下。”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你喚醒我,又是為了什麽?”

因陀羅閉上眼,神情冷淡,無形的氣流卻吹得他衣袂翻飛。他沈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我想問你的,還是當年在世界之樹下問你的那個問題。阿修羅,這麽多年過去了,多少兜兜轉轉,你會否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那麽多年啊。”英俊的黑色皇帝笑了笑,從他身邊走過,擡起頭看向那殘缺的穹頂,“我有一個很漫長的故事,你會嫌我啰嗦嗎?”

“你從來藏不住話。”

“但你總是會聽我講完。”

因陀羅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我選擇離開王座的時候,正是黃昏,我從倒坍的世界之樹上看見整個陸地被染做血色,而我已經無力再庇佑我的子民。放眼望去,蒼茫曠野上明明那麽多色彩,可是在我看來,都已經被孤獨渲染為荒蕪一片。我覺得很疲憊,只留下軀殼獨守於王座,自己陷入了一片長眠。你曾說人類會為龍族帶來災難,最後,果然還是應驗了。

“那時,我曾想過回頭再看這個世界一眼,因為等我醒來時,它必定面目全非。可是我想起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你了,就算它再怎麽美不勝收,於我又有什麽關系呢?你是暗無天日裏的一點光,沒有了你,我又何必去嘗試看清這個世界?

“海洋與水想繼續追隨在我身後,可是它一輩子登不上陸地。於是它獻上了它與它座下臣子的角骨,我把它們融入了人的身體,封作龍繭,一並沈睡。你留下心頭血在王座之下的事情我一早便知道,我還知道那是你給我的報覆。可是最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在隱隱期待著這場報應。終於,我等到了,就此睡去。

“那是一場孤獨而漫長的沈睡,卻在我夢見你之後被驚醒。

“深海之下,冰冷如死,你被封印在我設下的禁制裏,飽受折磨。我就此醒來,發現整個世界已經和我記憶裏的樣子沒有絲毫重合。人類重新聚建起四方八國,有了新的統治,在陸地上繁衍生息。我惆悵於龍族的覆滅,又感慨於人類的神奇。明明是如此弱小的生物,卻有著那樣頑強的生命力。更何況,他們還擁有我不曾擁有過的心。

“於是我開始以人類的姿態游歷這個世界,去體會經歷我不曾見識過的這一切。我一無所有,語言不通,落魄得像是乞丐,孤苦伶仃的走過每一寸土地。我想起了尼伯龍根,我沈睡的時候一度攪亂了整個空間,把尼伯龍根從人世中庭生生剝離了出去,當初的尼伯龍根之匙也才有了意義。我行走人世,總是會懷念故土,可是我又愧對那裏,最後還是只能在人類的世界蹉跎歲月。

“我學習他們的文字語言,模仿他們的生活習慣,我甚至在想,會不會一旦我變得像個人了,我就能擁有一顆跳動的心。

“後來,那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來到了一個古老的東方國度,那時的人們穿著寬袍大袖的衣服,行著考究的禮節,一言一行都帶著優雅從容。機緣巧合,我讀到過一首被他們稱作‘詞’的作品,聽人說,那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詞。裏面有一句話叫做‘縱使相逢應不識’,我聽了之後突然就想到了你。我會忍不住想,如果我與你再次相見的話,會不會也是那樣,哪怕面對面,也認不出從前的對方。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我以為自己已經將你鎖入回憶,才發現其實你一直都在我的胸膛裏。

“再後來,我又去往了新的地方,卻對故土的思念越發強烈,於是我決定重新打造一把尼伯龍根之匙。我找到一個畫家,請求他為我作下一幅七宗罪的壁畫,然後我以此為媒介,開啟了回歸尼伯龍根的大門。但我又一次猶豫了。

“我沒有回歸故土,而是來到海邊。我一路丟著石子打著水漂,一路企圖找尋你的存在。我與寂寞為伍已經太久太久了,這個世界,無論是在中庭,還是在尼伯龍根,我都是孑然一身,從一處流放到另一處,沒有任何差別。孤獨折磨著我,侵蝕著我,可我擺脫不了,因為這是我自己犯下的過錯,理應接受這樣的懲罰。

“但我最後還是找到了你。深海那麽冷,封印加身,我都不敢想你是怎麽熬過來的。拔出巨劍的時候我聽見你叫了我的名字,於是我抱著你的手又一次松開。

“你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等了我那麽久,可是我卻姍姍來遲。我有什麽面目再見你呢?”

“我無意識間上了岸,當年的龍侍跟隨而來。海洋與水一輩子困於四海,但最後繼承了他力量的龍侍卻以混血種的身份得以生出雙腿。我突然想到,自己是否也可以這樣擁有一顆心呢?我在海邊布下法陣,以言靈.神諭修改記憶的同時獻祭了大半力量,終於,我賭對了,我的胸膛裏想起了一顆臟器跳動的聲音。

“我把自己屬於龍的意識徹底藏在心臟最深處,從世界上再無黑色皇帝,只有混血種千手柱間。

“我心滿意足的沈睡,直到我又一次感覺到了你。

“在宇智波斑的身上,我看見了你的影子,可他畢竟不是你。但千手柱間已經是這個身體獨立的人格,就好像宇智波斑是你重新孕育出的人格一樣。我看著他們相愛,我想這也算是另一種圓滿。可是我也知道,你心懷怨恨與不甘,你在積蓄著力量準備醒來。

“終於,你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用這樣強橫的方式拆散他們,將我喚醒。”阿修羅輕嘆一聲,“因陀羅,何必如此呢?”

那樣漫長的講述中,白袍男人沒有絲毫動作,甚至連眼睫也未曾顫動一分。他聽到這句質問,終於緩慢的睜開眼,血色瞳仁裏像是有烈焰燃燒:“宇智波斑不是我,千手柱間也不是你。他得到了的東西,不等於我得到了。阿修羅,說了這麽多廢話,卻還是沒有給我一個答案。”

風聲隱沒,從穹頂洞口可以看見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月色,祭壇上一黑一白兩種顏色宛如對峙。

阿修羅長久的沈默了下去,最後微微笑了起來。

猩紅的眼眸中浮起一層狂喜。

“我的答案,還是和從前一樣。”

因陀羅退後一步,睜大眼看著他,看著那好似溫柔的笑容,洶湧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翻騰。他握著權杖的手一緊,用一種詢問的目光看向他。

阿修羅閉了閉眼,繼續道:“我說過的吧。你再問多少次,我也是一樣的回答。”

“好……你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無心無情。”因陀羅伸手捂在眼前,最後放聲笑了起來,狀若癲狂,“既然你用一樣的話來回答我,那我也把當初說過的一句話重覆一次——既然你不愛,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獄去吧!”

他用權杖指著他,血色瞳仁裏只剩下一種無路可退的絕望與瘋狂:“我不光要你死,還要拉著所有人陪葬!”

阿修羅一直凝定的眼眸微微一動。

“沒想到吧。”因陀羅的眉宇間是一種深刻的怨毒,“我在喚醒你之前,就已經召喚了沈睡於中庭的所有臣民。它們將帶著昔年成為棄族的憤恨歸來,向人類覆仇。讓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血與死亡!”

他說到這裏時,露出一個緬懷的笑容:“看,真像一場輪回。與我當年挑起戰火,逼上你的王座何其相似。”

“因陀羅。”阿修羅看著他,看著那雙寫滿仇恨的眼,“你明明是父神的心臟,為什麽不肯心懷慈悲?”

“心懷慈悲?生我而棄我於不顧,天地於我何幹?本心諸罪加之我身,眾生於我何幹?什麽是慈悲?誰曾以慈悲待我?”他說得放肆,再次大笑起來,笑到最後卻又似乎有些自嘲,“我以為,你是不同的,直到最後才明白,對我,你比誰都殘忍。”

阿修羅閉上眼,轉過頭。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花,你卻送給了我。”白袍男人突然輕聲的緩慢開口,“你說,花的顏色就像我的眼睛一樣。”他一步又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定,用一種可以稱得上落寞的目光看著他,“那以後我再沒見過那麽好看的花了。阿修羅,你能再變出來給我看看嗎?”

黑袍男人脊背一僵,被那樣哀傷的口吻蠱惑,睜眼看著他,與他四目相對。

“好。”

阿修羅伸出手,一根蒼翠的枝條憑空生出,枝條頂端出現了一點殷紅,逐漸長大,變為花苞,花瓣姿態婉轉的綻放開來,定格在最美的一刻。

權杖化作的利刃從後面貫穿了他的心臟,一並將朵花摧毀得粉碎。

因陀羅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刀刃一絞,最後好似失望的呢喃:“為什麽你沒有心?阿修羅,為什麽你始終不曾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麽?”

深紅的花瓣落了一地。

阿修羅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低聲道:“這個胸膛裏有過一顆心,可那是屬於千手柱間的。我的心,因陀羅,你就是我的心啊。”他上前幾步,從利刃中掙出,胸膛淌血,回身看著他,伸出手,“回到我的身體裏來吧,這樣我就能給你想要的了。我們將永不分離,生死與共,直到世界的盡頭。”

他小心翼翼的擁抱住他,訴說著誓言:“我曾與你共享七宗罪孽,如今,讓我們重新合二為一。”

衣袍包裹下的身軀還是那樣消瘦,抱在懷裏能清楚的感受到骨骼的棱角。

“共為一體是嗎?”懷裏的男人低聲發問。

“是。”

“真美好啊。”他發出一聲嘆息,“如果不是經歷過那麽多苦難煎熬,我幾乎都要相信你了。”

森白的骨刺突生,鱗片布上身軀,骨翼從背後生出,瞬間張開。

“阿修羅,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再相信你嗎?”

白色的巨龍咆哮而起,眼瞳瀝血,它死死註視著祭壇上那個黑色身影,最後引頸嘶吼,聲如雷霆。

阿修羅擡頭與它對視,無悲無喜的目光中暗含蒼涼:“你還是要與我一戰?”

白龍一爪刨來,像是一種無聲的回答。

“那就做一個了結吧。希望這一次的最後,不再有天地間倒下的王座,王座上也不再有孤獨的皇帝。”他緩慢開口,無形的氣流卷起他的衣袍將他包裹其中,“因陀羅,我們已經錯失了太長太久的歲月,不要再回到孤獨中去了。”

漆黑的骨翼舒展開來,黑龍的蛻變只在眨眼間,利爪張揚,尾骨修長。

一黑一白兩只巨獸對峙著,那畫面一如千萬年前,嚴絲合縫。

柱間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處一片似曾相識的空間。

他躺在一條蜿蜒曲折的晦暗道路上,路面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質地,周圍還有無數勾結纏繞,覆雜交錯的路徑,整片空間都被這種密密麻麻的路線所覆蓋。看不清來路,也找不到盡頭。不見天日。

他站起身,四下張望了一下,最後選擇往道路更深更密集的地方走去。

他沒有計較這片空間是什麽地方,他還在思索關於自己的存在。

他是誰?千手柱間。

千手柱間又是誰呢?無法回答。

這個名字仿佛就成了一個蒼白而空洞的失效代號,找不到分毫與之對應的人。“他就是千手柱間”這個概念聽起來是如此抽象。他所經歷過的一切都無從說起,他的存在輕而易舉的就能被抹去。每走出一步,這種空蕩的失落就愈發明顯,像是要把人推倒絕望的邊緣。

但恍惚間又有些畫面揮散不去,徘徊在眼前。

黑與白交錯的身影,幕天席地的大火,傾倒的世界之樹。

這些畫面模糊而不真切,生不出一點自己曾經經歷過的印象。他閉上眼,不願意再看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只隱約覺得有個名字停駐在舌尖,只要自己說出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名字,一度被他視若珍寶的放在心尖上。不,也許放在心尖上都不夠,萬一心被挖走了怎麽辦?一定是烙在了骨子裏。

是什麽呢?是誰的名字呢?

於是新的畫面在眼前鋪陳開來,這一次尤為清晰。那是一個黑發筆直的男人與一個黑發蓬亂的男人,他們在一起依稀歷經了很多,從並肩作戰到擁抱糾纏,幾乎親密到了極致。他輕易就把自己代入了畫面,甚至能回想起對方吻上自己時那深邃的唇紋。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擁抱那個男人,才驚覺只是一片虛無。

這才是他。這些才是他活生生存在過的經歷。

那麽,那個與他糾纏不清的男人到底是誰呢?有著那樣一張英俊的臉,還有一骨子與生俱來的傲慢,但對他笑起來的時候卻帶了一種深藏不露的溫柔。

讓他想想,仔細想想,有些記憶一旦刻在了骨子裏,就無法輕易被抹去。

那個男人的每一個表情都歷歷在目。

那個人冷漠的表情只為他而冰雪消融,用一種低沈的聲音發問:“我是誰?”

幾乎是潛意識的,在這個問句下,他恍惚而篤定的回答:“斑,宇智波斑。我的愛人。”

他脫口而出的話仿佛解開了某種禁制,整個晦暗的空間以他為中心被徹底刷新。看起來骯臟破舊的路面恢覆為一種深紅,帶了出“活”的氣息。那些蜿蜒的路徑舒展開來,像是被註入生命。

宇智波斑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記憶的枷鎖。

都記起來了,他作為千手柱間的存在。他愛上了一個名為宇智波斑的男人,然後註定了與他生生世世都糾纏在一起。

無關乎前塵往事,無關乎他生因果。

千手柱間與宇智波斑相愛。這個事實再簡單直白不過。

“你醒的比我料想的還要早。”一個聲音回響而起,“你已經找回了自己的心,是嗎?”

柱間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阿修羅?”

“是我。我曾對你說過的,‘在患難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須榮耀於我’。”阿修羅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日來得比我料想的還要快。”

柱間微微皺起眉:“你已經拿回身體回歸王座了是嗎?”

“如果我放不下權與力,當初便不會選擇離開。我的時間有限,不能與你多說。你聽好了,因陀羅已經喚醒了人世間的所有龍類,我們必須要阻止他。”

“我們?”柱間敏銳的註意到了他的措辭。

“我需要你的幫助,只有你能幫我。這也是幫你自己。”阿修羅坦然道,“你不想找回宇智波斑嗎?按我說的去做,這是唯一一個能阻止因陀羅的辦法。也許混血種和龍王聯手這樣的做法很諷刺,但是我們畢竟共為一體。”

柱間手握成拳,目光冷定:“你說吧。”

黑龍又一次被逼至角落,咆哮而起,利爪架住白龍的利齒,將它狠狠推開。

鱗片殘缺,骨翼破敗,雙方都顯得狼狽不堪,卻沒有一方肯退讓。作為龍的戰鬥永遠如此,簡單粗暴,靠著力量與爪牙一較高下。白龍顯然已經失去理智,血色瞳仁中盡是瘋狂與不甘;而黑龍的漆黑雙眼一如古井無波,不起微瀾。

白龍退後一步,引頸高呼,烈火盤旋而上,環繞在它的身邊。它睜大眼,向著黑龍噴出一道業火。

黑龍就在這個時候驀地拉近與它的距離,一條臂膀盡數沒入火焰之中,被灼出一片傷痕。

——因陀羅內心的怨恨被七宗原罪的反噬扭曲加深,我要把他封印回我的身體裏。如此一來,那些受他力量感召的龍類也將隨之平歇。但是……在做這一切之前,需要先把宇智波斑的人格與他本身剝離開來。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至於你們,我並不想拖累進來。

——需要我做些什麽?

——你身上帶著可以冶煉出賢者之石的龍骨,到時候我會借著因陀羅的火焰將它煆化為“精神”元素。你就能以此為媒介,進入因陀羅的意識。獨立的人格很難形成,相對的,也就難以抹殺。宇智波斑就沈睡在因陀羅的意識深處,就像你剛才一樣。記住,你要去找到他,將他喚醒。因陀羅對他的壓制太深,你要喚醒他,就需要找到他記憶裏感情波動最大的那一刻。

——感情波動最大?什麽意思?

——比如說愛上你的瞬間。

柱間屏息凝神,感覺到一種五內俱焚的痛楚游走全身,他閉上眼,睜開的時候周圍的景象已全然改變。

明明同樣是心底最深處,可是這卻是一顆蒼老消瘦到虛無的心。

沒有絲毫鮮活的痕跡,在白王因陀羅的心底,一切都是窒息而絕望的,充斥著怨毒與死亡的氣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荒寒的冰川上。柱間可以設身處地的感受到那種淒厲的憎恨,還帶著報覆的渴望。

他作為一個闖入者,無法自如的行走在這片空間內,三兩步就會踏入一段記憶。

還是那片世界之樹下的曠野,白袍的因陀羅大步走來,神情冷漠,口吻不滿的呼喚:“阿修羅。”

然後黑龍應聲從世界之樹上探頭,收斂起大張的骨翼化為人形落下:“怎麽?”

“大地與山呢?”

阿修羅側了側頭:“我也不知道啊。他不是該守在你王座附近的嗎?”他看著他的表情,伸手撫過他眼底的紅痕,“才見識這個世界,好奇是難免的吧。就像你我當年那樣。放心,他身上帶著尼伯龍根之匙,跑再遠也總能回來的。”

因陀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我去別處看看。還有,管好天空與風,別總讓他纏著青銅。”

“我也管不了他啊……我覺得他比較怕你。”

場景隨著白袍男人遠去的背影幻化,柱間回過神來,繼續往道路深處趕去。

但是因陀羅的記憶還是無可避免的湧上,阻攔他的步伐。

那是一處料峭的山崖,滿月升起,月光灑滿泛起微瀾的海水。一黑一白兩個身影背靠背坐著,最後因陀羅率先站起:“你叫我來就是看這個?有什麽好看的。”他剛走出一步,就被阿修羅拽住衣角。

“誒誒誒,你聽我說。”阿修羅拉著他,示意他看向海面,“我覺得海裏面的那個月亮比天上的好看多了,可是你看,”一片枝條代替他的手做了一個“撈”的動作,攪亂一池月影,“明明那麽近,為什麽就是拿不到呢?”

因陀羅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又擡頭看向夜空中的月色:“因為那是假的,當不得真。只有真真切切存在過的東西,你才有可能去擁有。看起來再美好有什麽用,那又不是真正的月亮。”

“這樣啊,”阿修羅皺起眉,認真的思考起來,“那我沒有心,是不是我的……誒,你等等我!”

景象散去,宣告又是一場虛妄。

柱間站定,他突然覺得不能再這麽貿然的行走,耽擱於這些久遠的回憶之中,很容易迷失自我。可是他該如何找到斑,又該如何把他喚醒呢?他閉了閉眼,最後索性直截了當的喚出他的名字:“斑!”

他本來以為這是徒勞無功,然而周圍卻出現了極細微的改變。

一點點細碎的光亮升起,每一點中都是一個記憶的片段——包含了他與他相遇相知的一切場景。它們擁簇在他的周圍,躍躍欲試,仿佛等待著他的選擇。

“你要喚醒他,就需要找到他記憶裏感情波動最大的那一刻……比如說愛上你的瞬間。”

阿修羅的話猶自回蕩在耳側。

焦急與束手無策中柱間也只能微微苦笑,愛上他的瞬間,說的未免太輕巧了點。

感情是一種很微妙的存在,難以預料,不可捉摸,有時候人連自己的感情都未必能準確確認,又如何能輕易斷言別人的心思。

他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了身在巴黎繁華大街上的那場迷蒙細雨。

那個時候,斑曾經低聲笑著,用一種溫柔的口吻反問他:“你可以猜猜,猜猜我是從什麽時候起看上你的。”

他還說:“行了,別想了。你想不出來是正常的。”

柱間曲起手指刮過眉骨,神色鄭重——於斑而言,那必定是一個出其不意的瞬間,然後愛情猝不及防的席卷而來。會是什麽時候呢?他們在短暫的相識後便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那麽一切必定發生在酒店那迷亂的一晚之前。

他沈思了片刻,一個答案漸漸清晰,浮上心頭。

他伸出手,忐忑而暗含期待的觸碰上了某一點光暈,意料之中的被卷進了對應的記憶中。

那是一個陽光晴朗的日子,空氣中彌散著好聞的花香。闊葉植物蒼翠的葉子掩映著明治神宮古樸建築的一角,禦園菖蒲田裏盛開著色彩明艷而不妖嬈的花朵,這正是菖蒲的花期,每一朵花都綻放得落落大方。

柱間看見了那個站在花田小徑中的男人,一身黑色和服,紮著高高的馬尾。

他低頭看向劍葉菖蒲的側臉在陽光下俊美而迷人。

柱間轉過頭,果不其然看見了無意間撞見這一幕,拿手機偷拍的自己。

然後斑直起身,看向那個他,冷淡的開口:“我等你很久了。”

那個他撓撓頭,不好意思的一笑:“抱歉抱歉。”

站在旁邊看著這一段場景重現的柱間也笑了,他知道自己找對了。這是斑的記憶,周圍波動的情緒他都真切可感,就是這麽一個瞬間,那就是一切情愫的開始。沒有什麽轟轟烈烈,驚天動地,更談不上什麽意味深長,別有玄機。就是如此普通而短暫的一刻,他在等一個約定了的人,然後他等到了,心底突然生出一種滿足與安然,於是就此愛上,不再更改。不需要質疑,更不需要理由。

他在場景即將消散之前伸手虛空環住了那個身影,在他耳邊輕聲開口:“我找到你了,斑。”

白龍突然劇烈的掙紮起來,周身的火焰瞬間暴走,將整個石室變為煉獄。它嘶吼咆哮著,甩動起修長的尾骨,將附近的雕刻建築掃得粉碎。它暴怒而不甘的嚎叫著,最後不得已恢覆為人形,落在祭壇之上,踉蹌一步,幾乎要倒下。

因陀羅一手捂著臉,血淚從他的眼角沁出,劃過臉頰,留下血痕。

“你休想……”他咬牙切齒的開口,聲音顫抖,“休想醒過來!”

黑龍低吟一聲,同樣化作人形,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因陀羅,你是我的心,重新與我融為一體吧,讓一切歸於寂滅,讓恩怨了於虛無,而我們,終將活在傳說裏。”

“阿修羅,你說的話,我不會再相信。一個字都不會再相信。”

黑袍男人的眉宇間升起一種感傷,最後又消弭在微笑間:“沒有關系,我會證明給你看。”

他與他長久的四目相對,最後開口吟誦起了覆雜而古老的咒文,蒼涼的調子近乎詠嘆,沈重得足以磨平歲月。因陀羅的目光恍惚了片刻,隨即明白過來他的意圖,睜大眼,露出錯愕而覆雜的表情。

“七宗罪……你是想封印我?”

阿修羅近乎溫柔的笑了,七把刀劍憑空生出,盤旋在他的周圍:“你不是說,要我陪著你一起下地獄嗎?我們分別了那麽久,重逢太短暫,這次,我會永遠陪著你。”

“謊言!”

“以‘貪婪’之罪,封世間不知滿足。”一截齒鋏伴隨著黑王的話語,釘入因陀羅的左肘。阿修羅閉上眼,淌下兩行血淚,以古老的咒文作為回答,繼續開口,“以‘饕餮’之罪,封世間食而無止。”重劍隨之貫穿了對方的右肘。

“阿修羅!你待蒼生萬物慈悲如此,為什麽待我殘忍至廝!”

“以‘暴怒’之罪,封世間癲狂憤恨;以‘傲慢’之罪,封世間自高自大。”

雙肩分別被薙刀與唐刀釘下,因陀羅目眥欲裂,似乎想阻止他繼續,卻動彈不得。

“以‘懶惰’之罪,封世間怯懦逃避;以‘妒忌’之罪,封世間盲目怨懟。”

環首刀與八面漢劍沒入他的膝蓋,白袍男人的身形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倒下。他狠狠的看著睜開眼拿起最後一把花紋刃上前的阿修羅,血色瞳仁間浮起一種深刻的嘲諷,唇角彎起一個絕妙的笑容。

“你是不是覺得,宇智波斑的人格蘇醒後,我為了奪回這個身體的主動權,一定會將這個人格剝離出來?這樣你封印的,就只是白王因陀羅。”

阿修羅執刀的手一頓。

“你真是和從前一樣愚蠢。”他嗤笑一聲,“只要我與他共享一具身體,就隨時可以用他來做擋箭牌。”

“因陀羅,這是我們的恩怨。”

“我已經拖了整個世界陪葬,還在乎著些嗎?”

黑袍男人就要再度開口,卻又突然停下,雙眼閉上了又睜開時,與之前的無悲無喜截然不同。“多謝。”他低聲開口,卻不知是在對誰說話,看向因陀羅的時候,他的表情鄭重,“我不相信你能讓斑代你受這一刀。”

“千手柱間。”因陀羅瞇起眼,念出他的名字。

“是,”柱間笑了笑,“我確定我喚醒了他,他不會再為你所控了。”

“是嗎?你既然那麽篤定,”白袍男人勾起唇角,“那我不妨讓你見他一面。”

柱間走到他身後,終於聽到那個熟悉的嗓音開口喚他:“柱間。”

他安心的笑了,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將下頜搭在他的肩頭,盡管未曾看見那人的表情,但柱間知道,他必然與自己一樣,也是近乎滿足的笑著:“我們果然心有靈犀。”

“從來都是如此。”

柱間低聲在他耳邊依稀說了一個很長的句子。

斑似乎楞了楞,最後輕笑一聲。

然後利刃一連貫穿了他們兩個人的心臟,柱間閉上眼,念出最後的咒文。

“以‘色欲’之罪,封世間縱情涼薄。”

黑與白兩股霧氣從他們身體裏騰出,交錯難解,最後黑氣將白霧包裹,在不斷升高的同時重新變回巨龍的模樣,緩慢的,一點點回歸它從前鑲嵌在穹頂之上的位置。還是一樣沈睡長眠的姿態,只是心臟處的缺口已被填補完整。

——因陀羅,我終於得以給你一個永恒。

——我從來不要什麽永恒。

——永恒不變的愛也不要嗎?

高高的祭壇徹底支離破碎,柱間抱著懷中的男人失去所有意識一並墜落。

是生是死又有什麽關系呢?他們就在一起。

“I doubt it not;and all these woes shall serve for sweet discourses in our time toe.”⑴

一股水柱從地底噴湧而出,如同一雙手將他們穩穩接住,最後沒入黑暗深處。

鐘樓蕩漾起渾厚的鐘聲,白鴿展翅飛起,從晴空下飛過,在地面修剪整齊的綠草坪上掠過一陣陰影。中庭的噴泉照舊噴出扇形的水花與粗細不一的水柱,交織成好看的圖案,在陽光下水霧依稀織就了絢麗的色彩。花架上的紫藤蘿落了一地細碎的淺色花瓣,風吹來時,會帶起些微淺紫色的碎花送到腳下。

一切安寧,之前那場暴風雨席天卷地而來前,烏雲便已散去。

那時到處都是一片晦暗,地面震動,四面八方傳來不知名的咆哮怒吼,而這末日般的景象,終止於天光乍破,投下一縷光線的那一刻。

仿佛從未發生過。來去匆匆,如同夢境。

白發男人走在空蕩的校園裏,再過幾日就會有學生陸續返校,這片空蕩很快就會被填滿,被熱鬧喧囂取代。他們會一如既往的抱著課本往返於教學樓和宿舍,談笑風生,議論著年輕人喜歡的話題。

他們將是新時代的見證人,理應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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