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謀中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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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guarC-X75的銀色流線型車身在入夜後車輛稀疏的北海道公路上顯得格外突出,前燈打出明亮的光束,從駕駛座一側的車窗可以看見遠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在這種夜色降臨的時候,天與海失去了明顯的界限,恍惚間分不清是浪潮遮天蔽日而來,還是黑暗張牙舞爪的吞噬了遠方。

扉間無視掉那禁止停車的標志牌,將車停在海邊的公路旁,拉開車門走了出去。

再往前幾百米有一個小鎮,那就是他記憶裏自己出生的地方。

夜風將他的外套吹得翻卷不定,風中帶了些海水的腥鹹味,竟憑空生出幾分緬懷。一個多世紀過去,當初破舊不堪的小鎮遠遠看去也有了些燈火璀璨的繁華,無需靠近也能感受到一種淳樸的溫情。

可是他已經不再屬於這裏,記得他的人早就走完自己的人生長眠於墳墓,這個地方於他已經全然陌生。

扉間突然自嘲的笑起來。他發現自己做了一件何其可笑而又無用的事情。

本以為故地重游可以找到些蛛絲馬跡,卻忘記了時過境遷,他早就被歲月拋在身後。

他靠著車門看向遠處蒼茫的海面,在這種寂寥無人的時刻,那些本來被按捺在心底的疑惑奪籠而出,將思緒帶動。扉間跨過公路旁的護欄,踩著崎嶇的山巖,抄近道走向海邊。海水起伏的濤聲由遠及近,恍如嘆息。

與柱間的記憶殘缺不同,他的記憶是完整的。記憶裏他有一個嚴厲的父親與一個和藹的母親,還有兩個弟弟,可他們都已經不在人世。這樣看來他仿佛就是一個普通的混血種,帶著一段有始有終的人生。可尋根究底,他才驚覺其間的異樣——他根本想不起除去柱間外其他親人的相貌,好像只是潛意識接受了親人這個概念,卻並沒有真實的擁有過。

也就是說,他的記憶被篡改過。是虛偽,不真切的。

扉間站在海邊遠望,分辨著海天的界線,冷淡的目光裏帶了惘然。

他俯下身,將手浸入冰冷的海水中,海水從他的指縫間流過,靜謐安詳。周圍是一片碎石灘,挪動步子的時候會踩出嘎吱的聲音。

他撿起一塊石子,隨手擲了出去。不是打水漂,只是單純的發洩一下雜亂無章的情緒。

撲通一聲,石子在海面上綻開水花,隨即沈了下去。四周如此安靜,扉間可以聽見石子沈到底的兩聲悶響。

他微微皺起眉,下意識上前一步,卻一腳踩入海水之中。他退了回來,低聲吟詠起古老的語言,蒼藍色的言靈領域擴散開來,領域中的水元素被調動,海水自覺向兩旁分開,一如跪拜在旁恭候王者駕臨的仆從。

一條道路從海中分開,扉間順著那向下傾斜的坡度一步步走向海水深處。

剛才他擲出的石子落在一個類似弧形軌道的深邃凹槽裏,顯然那兩聲悶響,是它先落在凹槽旁,再滾入其中發出的。

扉間仔細查看著那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凹槽邊緣,手指撫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一種難言的吸引力。盡管很微弱,但已經足夠可疑。

他一手按在凹槽上,閉上眼,口中言靈的吟詠漸漸加快,強大的力量將海水從他的身邊推開。一開始只是幾米,隨即擴展到了幾十米,近百米。海浪在遠處澎湃,在他附近卻只能俯首稱臣。

海底深藏的隱秘一點點呈現出來。

扉間睜大眼,看著眼前這片詭異而宏大的場景——三個圓形凹槽層層相套,最裏面的那個直徑在十多米左右,而最外面那個直徑目測在百來米。他所處的是中間那一環的某一處。這些凹槽,不,也許該被稱之為溝渠,寬度在半米左右,在這些圓形溝渠上,還有一種類似勾玉狀的坑。每一環上都有三個,交錯分布,簇擁著圓心處的那一點。

這些痕跡不知道是被什麽力量打磨出來的,無比規則。

他來到中間的圓心處,站上去的那一刻幾乎生出一種靈魂上的顫栗。

腦海裏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這是一個法陣的遺跡。

僅供密黨高層那兩位大人使用的私人飛機正從太平洋上方橫跨而過,透過機窗看去,灰暗的雲層翻滾如浪。也許是因為空調的溫度有些低了,坐在沙發椅上的黑發少年下意識往後一靠,將自己陷入柔軟的絨墊中。他轉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翻閱著行動計劃的男子,對方那張帶了傷痕的臉上,表情是少有的嚴肅。

“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佐助將手搭在刀鞘上,淡淡開口。

帶土將行動計劃又翻過一頁,順手從胸前口袋裏掏出一支簽字筆勾畫了一段重點,在旁邊批註了些什麽。這種專註某種意義上意味著無視。

一聲清冽的摩擦聲響起,長刀出鞘,轉眼便架在了男人的頸上。

帶土卻視若無睹的繼續將最後幾頁翻完,不緊不慢的簽上自己的名字後,才擡頭看向自己這個咄咄逼人的後輩,眸色幽深。他笑了笑,用一種訓誡而嘲諷的口吻發話,從前他只在斑口中聽過這種語氣,沒想到自己也有用上的一天:“小孩子總是毛毛躁躁的,所以才幹不成大事。”

佐助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的眼睛,目光比刀鋒還要凜冽三分。

“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帶土一手轉著筆,懶散而從容,“不過有一點我也要說在前面。事情已過去十年,有太多人想要粉飾太平,我雖然知曉真相,卻沒有對應的證據。你可以覺得我是在胡編亂造,信與不信只在你自己的決斷。”他打了個響指,簽字筆被拋起,敲在刀背的某一處,竟震得少年不得不收刀。

“既然那麽隱秘,你又是從何而知?”

“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破綻,就好像我剛才的那一擊,正中你用刀力道最薄弱的一處,再深藏不露的秘密,也會有露出馬腳的時候。”帶土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還沒啟封的煙,自顧自的拆開,“只要一道小小的缺口,就足以尋根究底順藤摸瓜的了解到秘密的大半。”

反手收刀入鞘,佐助微微瞇起眼,揣摩著這句話。

帶土抖出一根煙,卻沒有自己點上,反而就著煙盒遞到佐助面前。

“我不抽煙。”少年擡起下頜,目光甚至沒落在煙盒上,口吻中帶了些厭惡。

帶土一挑眉,也不介意,收回手低下頭自己叼起煙,結果再翻口袋時發現沒有打火機。他本想招呼機上的侍者來點煙,卻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看向佐助。他將煙夾在指間,沖他道:“借個火。”

佐助思考了一下這是新一輪的挑釁還是這個人只是間歇性腦抽,最後他還是擡起手,手指收緊又張開,掌心漂浮著一團跳躍搖曳的火焰。

帶土點了煙之後他便迅速滅去了火光。

“言靈.龍焱,這個言靈從前還一度有過‘畢方’之稱,與我的言靈.陸吾齊名。當然,與‘陸吾’匹配的應該是同為土系言靈的‘開明’。”帶土吸了口煙,隨口聊著毫不相關的話題,“不怪老祖宗喜歡你,你們同屬火系言靈,連脾氣都是那麽喜歡炸毛。可惜你不抽煙,白白浪費了這麽方便的言靈。”他說到這裏的時候笑了笑,“其實我從前也不抽煙,都是老祖宗教的。他點煙從來只用言靈,學的時候我偏偏漏了這一茬,結果這麽些年我總是時不時忘記帶打火機。”

佐助擡眼看了眼他抽煙時的樣子——眉眼間有些陰霾與頹廢,卻又莫名的叫人不能小覷。

“他曾說宇智波家的男人怎麽能不會抽煙。”帶土將煙灰抖在桌上的水晶煙灰缸內,“抽煙是一種姿態,它能很好地掩飾你的真實情緒,不論你是心生怖懼還是手執刀劍,靠著點煙都能掩飾為風平浪靜。而這種風平浪靜,往往是對敵人最好的壓迫。當然,我現在沒他那麽多窮講究,”他又深吸了口煙,吐出一個煙圈,“只是單純貪戀煙草尼古丁刺激神經的感覺而已。”

“那剛才為什麽要我抽?”

帶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因為我覺得你需要提前點根煙來鎮定情緒,以免知道了真相之後鬧得雞飛狗跳。”

佐助眉頭微挑:“什麽意思?”

“還是等飛機降落後再說吧,我可不想陪你葬身太平洋。”帶土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口吻帶了種鄭重,“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到達目的地,然後就要展開第一階段的工作任務,這段時間你拿來做心理準備,應該足夠了。如果階段性小結的時候你還沒有收回你的疑問的話,我就把一切告訴你。”

鳴人是被胃裏的一陣抽搐折騰醒的。直白來說,就是餓醒的。

偌大的一張床顯得有些空蕩,他恍恍惚惚的坐起身,伸了個懶腰,稀裏糊塗的穿上衣服,揉著眼睛推門走了出去。

宅子裏很安靜,他耷拉著拖鞋走了兩步,驚覺自己的動靜有些大,於是又停下。

“嗯?你醒啦。”正在專心擦拭欄桿的黑絕擡頭,“我去給你做午飯。”

“誒,只有你一個人了嗎?”鳴人迷迷糊糊的四下看看。

“你不把自己當人的話確實只剩我一個。”黑絕將欄桿的邊角處擦得鋥光瓦亮,收了帕子往樓下走,“家主和校長他們一大早就走了,臨走前去你房間看了看,大概是看你睡得正香,就沒叫你,還囑咐我不要把你吵醒了。”

鳴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印象裏依稀是有人來過,然後把他從噩夢中解救出來。那種溫存是如此熟悉,又那樣遙遠。

“這樣啊……”他撓撓頭發,“能幫我下碗面嗎?好久沒吃拉面了。”

黑絕一楞:“你還真是好養活。”

鳴人本來想趴到欄桿上,但看見那擦得泛光的表面還是作罷。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了,這一覺睡得著實夠長。他慢悠悠的下了樓,走到黑絕身邊,擡頭欣賞著高高的吊頂與寬敞開闊的構層:“那麽大的地方,收拾起來會很麻煩吧。我們寢室還沒有這裏一個客房大,收拾起來都覺得好累。”

“還好,我又不像家主和帶土那麽忙,收拾屋子權當消遣了。”有人陪著說話挺好,黑絕也樂得搭理他,“拉面要吃什麽味道的?”

鳴人想了想:“味增叉燒味吧,再加點魚糕就更好了的說。”

黑絕應了一聲,轉頭進了廚房。鳴人又低頭看了眼手機,沒有短信和電話的記錄。

他劈裏啪啦打了一連串消息,卻遲遲按不下發送,把短信默念了一次後,他將一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刪去,以突顯自己的重點。然後他默念了一眼重點,又把重點一並刪了,改為:“到了嗎?”

這次倒是言簡意賅,但鳴人又糾結起這不能直接的表達出“我想你”這個中心思想。

好在他素來一根筋,對這種問題的糾結不過短短一瞬,他在“到了嗎”後面加上了“我想你”,然後果斷的按了發送。

片刻後手機一響,佐助的回覆已經到了:“才起床?”

“你不在我起不來啊。”

這一次沒有秒回,顯然對方是被這條千萬裏之外都能感到濃重肉麻的短信嗆到了。

最後過了幾分鐘佐助才回了短信:“這邊行動開始了。好好覆習。”

黑絕從廚房出來本想問問鳴人要吃多少,正看見那小子捏著手機傻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那頭是誰。他探過頭去瞄了眼聊天記錄,心想現在這些年輕人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這麽這般不知檢點。

這便是他的不是了,人家帶土十八年如一日的憋著不和學院裏某人聯系,他動輒去補刀,拿單身刺激他;現下見佐助和鳴人你來我往的發短信,又評價做不知檢點。可見他真正不敢妄加議論的只有柱間與斑,畢竟他們已經不要臉到了凡人只能仰望的境界,矯情,肉麻,膩歪這些詞匯早就不足以形容他們之間那種幹柴烈火。

他想起今早那兩人攜手出門的場景,默默捂上眼睛。

一碗拉面對於黑絕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當他把面端上桌時,鳴人眼睛一亮,伸出大拇指:“一看面的成色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這麽多年黑絕甚少得到廚藝上的肯定,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對鳴人的好感度瞬間漲了上去:“面我不常做,改天我研究點新味道給你嘗嘗。”

鳴人動筷嘗了一口,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隨即偏了偏頭,疑惑的看著他:“你為什麽會留在這裏做管家呢?上次聽你和佐助聊天,你在這裏呆了快九十年吧。一直守著這麽一座空空蕩蕩的宅子,不會難受嗎?”

黑絕怔了怔:“為什麽要難受?”

鳴人咬著筷子,挖空心思的找形容詞:“就是會感覺很孤獨,很冷清,好像自己被所有人拋下了。”

“大約是我血統不夠的緣故,我並沒有這種孤獨感。”黑絕搖搖頭,“我會留在這裏,是因為家主對我有恩。所以我覺得為他看守這棟宅子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榮幸。何況帶土來了以後,我就有伴了。”

鳴人嗅到了八卦的氣味:“有恩?什麽恩?”

黑絕看了他一眼,最後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恩同再造。”

“……這個詞有些高深,你解釋一下。”

“如果不是家主,將近九十年前,我就已經死在實驗臺上了。是他不嫌棄我曾經是個怪物,給了我活下去的權利,還允許我跟在身邊。”

鳴人放下筷子去摸他身後,黑絕一把拍開他的手:“幹嘛?”

“你總穿著燕尾服是不是因為後面長了尾巴的緣故?”

“……”

黑絕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別處,過了許久才開口:“聽說學院一直以來都把密黨稱作是覬覦龍血的瘋子?”

“從前扉間副校長上課的時候總是這麽說,但後來見了斑教授,又覺得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鳴人吃了口面,認真道,“斑教授雖然是密黨領袖,可是人很好啊,上課上得很有趣,作業布置得又不多,最關鍵的是他居然讓我的龍古史及格了。而且對校長一定是真愛,每次上課都會說什麽‘柱間在龍族血統論的課上提過’‘這個地方柱間會給你們細講’之類的,簡直為校長刷得一手好存在感。”

雖然這個回答有些答非所問,但黑絕還是認同的點點頭:“家主是個很好的人。”

鳴人一邊趁熱吃面,一邊專心聽他的講述。

“我才出生的時候,是個連體嬰,我與我的同卵雙胞胎兄弟共享一根脊椎,甚至連大腦都有一部分連在一起,如果不是因為面部的扭曲,看起來就像一個完整的嬰兒。那個年代連體嬰被看做不祥的征兆,才被接生出來就被面臨被掐死在繈褓中的命運。而當時密黨的一處研究據點在四處征收實驗體,我與我的兄弟才僥幸逃過一劫,以普通家庭一頓飯錢的價格賣給了研究所。”黑絕講起這段過往時表情很冷淡,好像只是在談論一個不相關的人,“那時候他們正在研究把一種獨特的基因植入人體,我作為實驗體之一也被植入了那種基因。連體嬰的存活率極低,像我這種連腦神經中樞都共享的更是會在出生不到一個月就死去。然而因為植入了那種基因的緣故,我和我的兄弟奇跡般的得以共存,一並生活長大。”

“龍類基因?”

“恩。外面的人都視我與我的兄弟為怪物,可是只有密黨不會。他們不僅接納了我們的存在,還給了我們生存的機會。哪怕只是作為實驗體,我也心懷感激。研究人員給了我們名字,我是黑絕,我的兄弟是白絕。我那時不喜歡說話,白絕卻總是喋喋不休,這種異端一樣日子居然讓我感到很滿足。我們都在為彼此努力活下去,相互依存,相互扶持。”

鳴人安靜的放下筷子,垂下目光:“可是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了。”

黑絕閉上眼:“我記得那是一個下午,研究所人員照例來記錄我們的身體情況,白絕剛和他打完招呼,突然就失去了控制,我被他的動作帶起,清楚的看見他的那半邊身體出現白色的鱗片,手指變作利爪,一把掏出了研究人員的內臟。隨即,他發瘋似的打破了觀察室的防護,殺到了外面。我與他就是一體,只能被迫跟著他一起。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潛伏在他體內的龍類基因突變,導致了龍化現象。”

“那個時候我的意識很恍惚,只知道身體很痛苦,滿嘴的血腥味,我心想,有誰能阻止這一切呢?然後我發現身體倒了下去,一切動作都停止了,白絕龍化的那半邊被一柄黑色的巨鐮釘在了地上。其他實驗人員跑過來,沖著那人慌張的解釋請罪,說馬上會抹殺失控的實驗體。我突然覺得不甘心,為什麽我要死呢?殺人的並不是我,失控的並不是我,我好不容易才活下來啊。那人擡起我的臉看了看,過了會兒轉頭沖他們說,既然只龍化了一半,那就把是人的那一半留下。當時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所聽見的,他好像明白我的疑惑,對我說:‘你那種求生的眼神很不錯,我給你一個活的機會,能不能把握住,只看你自己。’”講到這裏時,他的表情漸漸動容,“那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家主,他的言語間掌控著生殺大權,帶著不容違抗的氣勢。他就是那種從王座上走下來的皇帝,我除了臣服還是臣服。後來,我活了下來,跪倒在他面前感謝他。他卻避開了我的跪拜,只說他的宅子缺一個看家的人,如果我不怕死的話就跟著他走。我當然沒有拒絕,從我在實驗臺上獲得新生的那一刻開始,我的這條命就是屬於他的。”

黑絕擡起頭,看著高高的天花板:“你別看這個宅子現在那麽安靜。那一年家主剛徹底接手密黨不久,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這棟宅子那時算得上是危機四伏。我親眼見證了家主是如何一步步清理對手,鏟除異己,對於這樣一個神明般的存在,我只有回報以絕對的忠誠,才不算辜負了自己的信仰。至於白絕,”他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目光中帶了一種類似鄉愁的情緒,伸手按上胸口,“你看,我和你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就是他還存在的證明。他一直都在這裏。”

傳說在那久遠的諸神時代,風流而多情的主神宙斯傾慕人間風姿綽約的歐羅巴公主,又恐天後赫拉震怒,於是化身公牛投入海中,帶著歐羅巴來到了一片遙遠而陌生的土地,在那裏成家立業,繁衍生息。那片土地從此以這位公主的名字命名,意為“西方日落之地”。如果說大西洋是她寬闊飄起的裙擺,阿爾卑斯山脈與伏爾加河是她優雅高貴的妝容,那麽威尼斯必定是女神頸上項鏈間最璀璨的藍寶石。

水域浮起柔情,漣漪暈開浪漫,遠處天色高遠,流雲恣意,隨處如畫。

沒有哪一個城市能與水融洽到如此纏綿的地步,教堂與街道為骨,水就是它的血肉,它的魂魄。潮濕的風迎面送來低沈的鐘聲與禮讚,更遠的地方有白鴿從高處被放飛,抖落純色無暇的羽毛。

精致的貢多拉搖曳在水道上,載著來往的行人游客一覽威尼斯的風光。線條流暢的船身劃開水面,轉眼又了無痕跡。

達茲納是運河上資歷最老的船夫了,縱橫交錯於威尼斯的一百七十七條水道仿佛就是他掌心的紋路。他喜歡撐著船槳,帶著那些初來乍到的熱戀情侶游歷這片風情萬種的地域。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而言,聽著年輕人說起浪漫而張揚的情話,會讓他覺得自己也年輕許多,還是幾十年前那個滿是活力的小夥子。

而今天,他正如往常一般蹲在船頭點一根手搓煙,欣賞遠處靚麗風光的時候,來了兩位與眾不同的客人。

那是兩個牽著手的男人,年紀看起來在二三十歲,又讓人無端端覺得比他這個快六十的人還老成。一個穿著一身米色的日式浴衣,踩著木屐,筆直的黑發顯露出濃重的東方氣息,笑意溫潤;另一個則穿著休閑的黑色西服,敞著外套露出暗紅底紋的領帶,蓬亂的頭發披在身後看起來有幾分刺人。

明明是兩個氣質迥異的人,站在一起卻顯出一種說不出的匹配。

“我們要去聖馬可大教堂。”那個直發男人用意大利語禮貌的報出了目的地,盡管他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意大利語卻說得很流暢,“方便開船嗎?”

達茲納點頭應了:“上船吧。”

然後他看見直發男人先上了船,站穩後再沖著岸上的同伴伸出手。岸上的男人沒有絲毫不自然的牽住他的手,步上船艙,直發男人還唯恐他站不穩,伸手抱住了他。

達茲納低頭解開系船的鏈子,心想自己劃了那麽多年貢多拉,倒不是沒見過同性情侶,只是這麽放得開,還是第一次見。

年輕真是好啊。

貢多拉緩慢的行進在水波蕩漾的河道上,兩旁是平頂與尖頂交錯的建築。精致雕琢的陶紅色屋頂倒映在水中,錯覺般以為是日落提前降臨後天上雲層不定的影。

“上一次來威尼斯也是為了冰海銅柱,那時趕得匆忙,沒仔細看清這座水上之城。”斑擡頭看著被陶紅色屋頂簇擁著的白色穹窿頂,淡黃或淺褐色的墻面上點綴著木色的外百葉平開窗,顯出一種平易近人的溫馨,“是個不錯的地方。”

柱間牽了他的手,認真糾正:“我們是來是為了度蜜月。”

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認同了他的說法。肩上倏而一沈,原來是柱間一手攬住了他的肩膀,湊了過來。

“你幹嘛?”

“別動。”柱間笑著哄勸道,“別板著臉,笑一笑。我拍張照片發twitter。”

“你這是在給你們學院那群八卦份子提供素材嗎?過一會兒討論區就會出什麽‘校長與他對象的威尼斯浪漫之旅’之類的帖子了。”

“你明明每次也看得很開心啊。”

“……”

柱間拿著手機自拍了張合照,興致勃勃的就要開始發twitter,卻被斑一把奪過手機。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唇上一股力道已經印了上來。柱間伸手抱住了他,閉上眼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吻。

接吻是一種很微妙的事情。明明動作已經重覆過千百次,可是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又像是最後一次。情感在唇舌的糾纏間有意無意的被傾註,匯入對方的內心。

當這個漫長的吻結束時,柱間回過頭,果然看見了一座白色巴洛克式架橋。穹窿覆蓋的房屋狀橋身上只有兩個精致的小窗,花瓣樣式的對稱紋案細膩而富有藝術感。“聽說,當貢多拉從嘆息橋下經過時,在橋下擁吻的情侶愛情將會永恒。”他一下子明白了對方吻上來的緣故,笑了起來,轉頭發現斑正在玩他的手機,“恩,你在弄什麽?”

男人將草稿裏的合照刪去,重新上傳了一張圖片,順便刪掉了柱間之前的長篇大論,改做了言簡意賅的字符:“je t'aime。⑴”

是他們剛才接吻時從側面閃拍的一張,背景裏還有嘆息橋的全貌。

“既然要提供素材,就提供一點有談資的。”斑按下發布,雲淡風輕的將額前散落的碎發撥回耳後。

柱間翻出照片仔細看了看:“你覺得他們要多久才會發現我們手上的戒指?”

“這個取決於你們學院的平均智商了。”

貢多拉在威尼斯敞口的瀉湖處停泊,兩個白色的高大石柱巍然佇立。

“SanTeodoro。”柱間結了錢予載舟的船夫,走到先一步上岸的男人身邊,擡頭與他一起看著那石柱之一,“傳說那是威尼斯最早的守護神,他腳踩貢多拉,手執船槳,將幸福美滿撒往人間。”他又看了眼東側的石柱,“那就是威尼斯的城徽飛獅嗎?以前只在資料裏見過,這樣實打實的看著倒是很有氣勢。”

斑轉頭看去,淡淡道:“這裏以埋葬了耶穌的門徒馬可而得名,那個教徒的標志便是帶翼的雄獅,於是威尼斯處處可見飛獅圖案。聖馬可大教堂的正面拱頂上供有馬可的雕像,雕像之下便是飛獅。”

他們邊說邊走,廣場上有不少游客在倚著這些富有象征性的建築合影,而他們卻以一種隨心而談的口吻議論著這些建築的風格歷史。打動他們的不是什麽一眼便能看清的美景,而是背後那種滄桑歲月留下的瑰麗痕跡。

“看見這些嚴謹立面的柱式系統建築,就讓我想起文藝覆興那段歷史。這裏簡直就是那段歲月的剪影。”柱間在一處雕琢精致的拱券下駐足,欣賞起上面婀娜的花紋,“當年拿破侖入主威尼斯之後,曾讚譽聖馬可廣場是‘歐洲最美的客廳’。”

“人類歷史上所謂的文藝覆興不過就是對神權至上的批判,對人道主義的推崇。但你應該知道,暗中推動這一切的,是那個時候的混血種。他們以此強調‘人’的存在,而趁機抹殺龍類文明。他們以古典柱式與拱廊隅石演化新的建築風格,排斥著神權崇拜的哥特式風格,不僅如此,他們許多的作品理念都帶了一種混血種對於自己血統的傲慢孤高。”男人在述說這些觀點時,口吻淡漠而不屑,“就好像千百年以來他們處心積慮的掩飾自己骯臟的出生一樣,他們在對龍類文明存在的抹殺上也是不遺餘力。因為沒有足夠的力量斬殺龍類,於是就用怯懦的手段去逃避。”

柱間不置可否的一笑,指了指遠處的聖馬可教堂:“可惜龍類文明的頑強不輸於我們血脈裏的龍類基因。時至今日,‘龍’的痕跡依舊無法從歷史上被抹去。聖馬可教堂集拜占庭式,哥特式,伊斯蘭式,文藝覆興式多種風格於一體,有著近千年的歷史,上面許多浮雕的花紋都是自龍文演化而來的。”

漫步在這片藝術為妝的土地上,有種回溯歷史的錯覺。柱間牽著他繼續走,恍惚間升騰起一種熟稔,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來過這個地方,而他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踏上從前的腳印。

可他從未來過這裏,這種熟稔又從何說起?

他想起了斑所追問的巴倫支海,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別想這些,好好度蜜月。柱間這麽告訴自己。

“對了,說到文藝覆興……”斑摸出手機,翻找著什麽,“你應該知道那時的美術三傑之一,拉斐爾吧。”說著他將手機遞給了他。

柱間恩了一聲,隨手接過:“他的聖母畫像以溫情柔美為主,以此體現人文主義。”他低頭看了圖片,“這是他為尤裏烏斯二世繪制的梵蒂岡壁畫之一的《哲學》,又被稱作《雅典學院》……”說到這裏時他將圖片放大,仔細的看了眼細節,微微一楞,“不對,這不是原版,這是Fleischer博物館裏那幅有改動的摹本?”

斑一挑眉:“你果然也註意到了。”

“很難不註意到吧,將好好的一幅畫改為影射七宗罪。”

“七宗罪?”

柱間指著那上面的人物表情,低聲解釋:“你看,原作是在歌頌七種自由藝術,但是這裏卻靠著改變人物的表情暗示著原罪。這個舔舐嘴唇的是饕餮,這個咬牙切齒的是妒忌……”他一一指出,“那時我還奇怪,怎麽會有人作出這種畫來。”

“我把這幅畫買了下來,一直沒研究出其中的玄機,你這麽一說,我倒是覺得有些意思。”斑收起手機,“據說七宗罪與白王也有聯系。”

“傳聞拉斐爾是一個混血種,他曾在作品《聖喬治與龍》裏刻畫了一個經典簡短的屠龍故事。而奇怪的是他本人英年早逝,且死因至今未明。”

斑捏了捏鼻梁:“這些事情回去再想好了,走吧,我們先去教堂。”

“我早就想說了,少操些心。”柱間笑了笑,與他並肩而行,“難得出來一次,別把自己弄得像是考古研究一樣。難道我還不如一幅畫,一個碎片嗎?”

“行,那我不說那些,說說你。”

柱間眨了眨眼:“說我什麽?”

斑面無表情的看著遠處飛過的白鴿:“也不知道是誰一路上在念叨著想看看威尼斯的風光,結果這一路上也沒見你多上心。”

柱間低頭飛快的吻過他的額角:“因為我在看你啊。”

“……”

“有你在身邊,就覺得再美麗的風景也不過如此。”

“怪我咯?”

“當然不是。”柱間笑了起來,溫柔不勝,“我只是想說,”他湊近了些,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就是我生命裏最美麗的風景。”

風刮起他們的長發糾纏在一起,明明是肉麻至極的情話,斑卻坦然消受了,隨即道:“哦,那你就是我生命裏的蜘蛛網。”

柱間對這個修辭表示痛心疾首,沮喪道:“我在你心裏居然這麽不堪。”

“因為你把我的心黏住了啊,柱間。”男人用低沈的嗓音緩慢發話,明明是最平淡的口吻,卻有著不輸於他的深情。他笑出聲,顯然很滿意自己這一番言語上的調戲。蜜裏調油的氣氛剛好,下一刻就該有一個熱烈而煽情的深吻。

但他們卻在同時握緊了對方的手,交換了一個警覺的眼神。

“你也感覺到了?”柱間小聲詢問。

斑不動聲色的環視了一圈四周,伸手抱住他,以便在路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對普通的同性情侶。他的目光越過柱間的肩頭,落在了站在聖馬可教堂外角落處的一個男人身上:“找到了,言靈領域就是從那個人身上擴張出來的。”

“言靈.捉影。這種用於探查的風系言靈並不多見,是沖我們來的?”

“不一定。捉影雖然罕見,卻也只是不具備攻擊性的低階言靈,未必能感知到我們的血統。”斑微微瞇起眼,“不過他必定還有同夥。”

柱間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為什麽別人談戀愛都是甜甜蜜蜜的,我們就免不了傷筋動骨?”

“我們本就是活在戰鬥中的人。”斑嗤笑一聲揭穿他,“其實你也覺得興奮吧。”

“興奮倒不至於,只是好奇他們的目的。莫非也是沖著冰海銅柱的殘片來的?”

“那他們最好掂量仔細了。從我眼前搶我要的東西,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穿過羅馬拱門,從名為“最後的審判”的鑲嵌畫下走進被威尼斯人民奉為信仰的聖馬可大教堂,便可以看見豎在一旁裝裱精美的告示。斑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原來巡展的不僅是青銅器,還有些名貴珠寶什麽的。難怪來了這麽多人。”

柱間看了下四周的人來人往:“隨機應變吧,說不定是我們多心了。”

斑掃了一眼角落處與壁畫修飾幾乎融為一體的警報器,與他一起往裏面走:“我發現每次和你一起出來都沒好事。從在明治神宮開始就是這樣。”

“現在不一樣了。”柱間搖搖頭,按著指示牌繼續往前走,“那個時候我們還沒確定關系呢。青銅區在這邊。”

斑側過頭看了眼身邊這個男人英朗的側臉,隨即收回目光,指了指陳列在內殿的展櫃:“是這些?”

柱間低下頭仔細分辨著靠自己最近的銘牌上的字符:“出土自耶路撒冷。”他看了眼防彈玻璃構成的展櫃裏那片面具似的青銅文物,“看起來像是美索不達米亞那邊的文明,這上面還有楔形文字的痕跡。”

“人類文明的青銅器極致在中國秦漢。”斑潦草的看著這些展品,並沒有顯出太大興趣,“無論是藝術造型還是制作工藝,都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擬的。”

就如斑所說,大多數人是慕名來欣賞那些靚麗珠寶的,青銅區這一片並沒有什麽人氣。斑隨意的掃視著那些殘缺的物件,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它們背後的歷史,三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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