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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洛神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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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學院方面亂成一團時,被冠上“勾結密黨”這項罪名的男人正一派愜意的站在明治神宮的鳥居前,米色的浴衣配上木屐,顯得隨性而自在。在熙熙攘攘的往來游客中,他一頭筆直烏黑的長發顯得格外註目。柱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順手拍了一張遠景設做鎖屏,他很喜歡這種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築,恢弘大氣莊嚴肅穆,卻又帶了些微的嫵媚。

他興趣盎然的編了條短信:“我到了,你在哪裏?”

收件人是誰不言自明。柱間覺得斑實在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會帶著一種,用中國人的形容叫做“烽火戲諸侯”的氣勢對他說,這條龍送你了;又會用聖經的隱喻坦然告訴他,這就是他設計的陰謀。但事實上他們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見面到現在,也就只認識了一周不到,但相處言談時的感覺,卻好像已經熟稔到無以覆加。

比如這種看起來就好像熱戀中男女的短信,柱間絲毫不覺得發出去有任何不妥。

手機一震,對方居然很快就給了回覆:“禦園,菖蒲田。”

柱間微微笑了起來,正了正衣襟,按著指路牌上的提示走了過去。

穿過白色鵝卵石參道,四周都是常綠闊葉植物,迎面的風夾雜著泥土的芬芳,讓人倍感舒爽。柱間有一種回到明治時期,走在古代皇宮中的錯覺。

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遠處,這個菖蒲盛開的季節,禦園裏滿是這種天南星科的植物,各式各樣的種類別具匠心的分布在不同的花田間,顯得顏色的過渡自然而富有美感。斑一身黑色的和服,淩亂尖刺的黑發在腦後紮了個高高的馬尾,露出他側臉流利的曲線。他漫不經心的低頭註視著一株劍葉菖蒲,卻有著古代君王巡視疆土的氣度。

柱間覺得自己心底的某一處被什麽不痛不癢的撓了一下。

他將手機攏在袖子裏抓拍下了這一個瞬間,下一刻斑就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直起身看了過來,冷淡的開口:“我等你很久了。”

“抱歉抱歉。”柱間就好像約會遲到了的男生,撓撓頭笑了。

事實上這兩個人互通了短信連五分鐘都不到。

“為什麽選在這個地方?”斑哼了一聲,順著鵝卵石小路走出花圃,來到柱間的面前,“人太多的地方並不適合談事情。”

“誒,是嗎?因為我看那些學生們約人都喜歡在這種地方,不如下次我換迪斯尼樂園?”

“閉嘴。”斑打斷了他的話,“和你說話簡直是降低智商。”

柱間知道見好就收,輕笑一聲:“我們邊走邊說。”

斑沖著一條人少的小道揚了揚下巴,柱間便和他一起往那個方向走去。“我已經派出專員調查阿瑜陀耶了,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柱間餘光瞥了一眼男人的側顏,可惜對方額前淩亂的黑發垂下,他只能看見他下頜的一截曲線。

“你已經不是校長了,還能拿到調查報告?”斑冷笑著揶揄。

“事實上我是否能拿到報告並不重要,畢竟結果如何我並不在意。”這條路是通往蓮花池的,前方是一段貼水而建的小木橋,木屐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音。柱間停下來欣賞著這片池塘,對於斑的諷刺不以為意,“相比之下,你似乎更需要它。”

斑也停了下來:“所以你想和我談交易?”

柱間並沒有接話,看著池塘裏綻放的一朵白蓮,指給他看:“你看那個。”

“學名睡蓮,又名水芹花,雙子葉植物綱毛茛目睡蓮科,富含17種氨基酸,花粉營養豐富。”斑一挑眉,“你想說明什麽?”

“額……”柱間伸手撓撓眉毛,“我是想說我想起了《阿彌陀經》中對蓮花的記載:‘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有地,……池中蓮華,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你喜歡佛學嗎?昨天聽你說起耶和華的口氣,不像是信西方教的。”

“我不信神佛。”男人用一種厭惡的口吻回答。

“其實佛經偶爾讀起來很有意思啦,不過有時候我也不是全部讚同。”柱間繼續講了下去,“比如佛經裏面說蓮花‘色雖鮮好,出處不凈’,這就太偏頗了。就好像人一樣,怎麽能因為他的出身貴賤身份地位就斷言他人品的好壞呢?”他說這話時,目光在斑身上游移了一下,隱隱含了笑意。

斑哼了一聲,他並不想承認自己並沒有聽說過這些句子,如果柱間要繼續這個話題,他不介意講一講微分拓撲學什麽的。

手突然被抓住,斑皺眉下意識就要反手制住對方。

“別動!”柱間手上使力,神色一下凝重起來,目光死死註視著水面,“水裏有東西。”

斑目光一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池塘水面上泛著淺淺的漣漪,看起來並無異常,但是仔細察覺就能發現不同。似乎水面下方隨時都會沸騰一般,有什麽東西在躍躍欲試。

“不止一個。”斑轉頭看向了木橋的另一側,那邊也有什麽隱忍待發的潛伏著。

兩個人側過身,脊背相抵。這種下意識的動作代表著毫無保留的信任,出自本能,而又難以理解。斑在感受到對方身軀的那一刻眉頭緊皺,那種該死的恍惚感又一次出現,和這個人在一起,他覺得自己的行為一次次出現反常,換在平時,他不會允許任何人接近自己。但是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被千手柱間所吸引,難以抗拒。

“不知道是沖誰來的。”柱間身體繃緊,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動靜,“這個地方不太方便使用言靈,隨時都可能會有人過來。”

“跳梁的小醜而已。”斑微微彎下身,身體前傾,做出了隨時準備進攻的姿態。

柱間隱約察覺了他的意圖:“斑,不要輕舉妄動,我們現在沒有武器……”

他話還沒說完,男人從袖裏抽出一把守刀,一個側步,沖著從水面竄出的一條黑影,一斬而下,刀刃清光凜冽。

“你和我約會還帶了刀!”柱間一臉受傷。

斑不想理睬他這種間歇性腦殘,偏頭避開那噴濺出的黑色汁液。那是一只類似黃鱔的生物,全身漆黑布滿細碎的鱗片,有著一口鋒利的鋸狀牙齒。

“龍化羅鱔!這裏怎麽會有這種受龍血汙染的東西?”柱間辨認過後,目光認真了起來。

四周仍然是那如詩如畫的園林風景,水池平靜無波,幽白的蓮花臥在水面上,像是一語佛偈。柱間集中註意力,聆聽著水下的動靜。混血種的感官機能遠超常人,在絕對安靜的狀態下,他甚至能聽見百米開外的腳步聲。

“是有人在池塘裏放了龍血。”斑觀察了一眼龍化羅鱔的屍體,“時間應該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龍血侵蝕生物的速度很快。”

“時間再長一點它們大概會長成尼斯湖水怪那樣的東西。”柱間笑了笑,“看來底下的家夥們是感覺到了有同類的接近,按耐不住了。”

斑活動了一下手腕,換了個方式握刀:“誰和這種雜碎是同類?”

“數量大概有四十到五十只,要想沒多大動靜的處理它們,恐怕會比較棘手。”

“這是校董會送給你的大禮?”

柱間搖搖頭:“我想他們應該不會愚蠢到以為用幾條黃鱔就能解決我。”

“知道我們在明治神宮見面的有誰?”

“我離開學校後一直是一個人,路上也沒有跟蹤者。”

“看來是針對我的。”斑揚眉冷笑,“不自量力的挑釁。”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太早。”柱間後退一步,與斑貼的更近了一些,“把刀給我,我來對付它們。”

斑的身體挺直,語氣間帶了些惱火:“你是說我對付不了?”

柱間心知這話說壞了,幹咳一聲:“不不不,中國人有個說法叫‘殺雞焉用牛刀’,只是幾條黃鱔,我來處理了就行。”他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什麽,低聲一笑,“末世之火,當如紅蓮綻放於神域。”

——那種華美放肆到了極致的火系言靈他只見過一次,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方盛放好似火山爆發。一直以來他被稱為混血種中最接近龍的男人,但是面對身邊這個人的言靈,也忍不住生出一種頂禮膜拜的驚艷。但那場景看起來又如此蒼涼寂寥,帶了難以言表的悲慟,仿佛末日盡頭,孑然一身,孤零零的來去。

獨生獨死。

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瞳孔幽深如井,其中隱約有種覆雜的情緒。他把守刀交到了柱間手中:“你要怎麽做?”

“引蛇出洞,一網打盡。”柱間利落的在手腕上割出一條口子,將刀上帶出的血珠一下子甩入了池塘。

就好像是一個緩慢的化學平衡突然加入了催化劑一般,整個湖面一下子沸騰開來,一群龍化羅鱔躍出水面爭奪著那新鮮的血液,它們貪婪的索求著那種充滿力量的液體,最後把目標鎖定到了柱間還在淌血的手腕上,露出猙獰的碎齒。

“我可不是一道菜啊。”柱間笑著感慨了一句。

他話音剛落,龍化羅鱔已經爭先恐後的跳起向他撲來,柱間正要展開言靈領域,面前卻突然伸出一只手攔住了他。斑一手握住他手腕的傷口,一手五指微張擋在了那堆襲來的異物前。像是一朵花陡然盛放,赤紅的火焰瞬間將它們包裹引燃。龍化羅鱔發出慘烈的尖利的喊叫,掙紮扭動著蛇一般的身軀,但始終逃不出那團火焰。

與其稱為火焰,不如說那是精純的“火”元素,隨時定義著燃燒的概念。

當最後一點動靜也無時,斑才撤了手,任那堆灰燼灑入池塘。

“看得出你的血與眾不同。”斑看著柱間已經開始愈合的傷口,松開手,看著手中的一片血色皺起眉。不是錯覺,他沾染到的血液在一點點沁入掌心,而他的身體也沒有抵抗對這種液體的吸收,就好像,本身就血脈相通。

腦海裏某個聲音再度蘇醒,陰惻惻的笑著,淒涼落寞,呢喃著古老的誓言。

“從此你我共享七宗罪孽,臨世之日,四方八國皆俯首稱臣。”

路易十四的使臣在從阿瑜陀耶歸來後曾這樣描述:“盡管在渾然的天地間,寺廟是唯一突兀的雕琢,但我不曾見過比這更秀麗的了。”它的王宮極盡可能的華美,雕欄玉砌,金碧輝煌,恢宏的黃金雕像如同鎮守神域的使者;林立的佛塔更是鬼斧神工,拔地而起幾乎通天,讓人心生敬仰。然而這樣一個王朝終究從歷史上被抹去,在戰火中化作供人憑吊哀悼的斷壁殘垣。

而在這片遺跡下近二百米處,還有著更令人嘆為觀止的存在。

樣式覆雜花紋繁覆的齒輪緩慢的轉動著,細長的轉軸和鎖鏈隨之被帶動,地下水在這片滿是機關的地下城中有規律的循環流動。那些零件歷經了千百年的歲月仍然沒有損壞,哪怕表面布滿青苔,內裏也不曾腐朽半分。它們像是阿瑜陀耶投在地底的鏡像,卻比之來得還要壯觀,眾星拱月的環繞著中間那個類似祭壇的建築。

煉金領域。這是一片曾有龍族氣息的王城,它的歷史遠比地面上的王朝來得久遠,足以追溯到人類文明尚未開始之前。

“難怪校長需要我們來調查這裏。”卡卡西站在甬道的盡頭,看著眼前的景象,在確定沒有異常之後做了個往前的手勢,“這裏確實是神跡。小櫻,你先連接總部把資料傳回去,進入煉金領域後很可能會失去信號。”

“是。”女生利落的答話,迅速組裝好電子設備開始進行拍攝。

“十點鐘方向的那個齒輪。”跟上來的黑發少年突然開口,“看上面的花紋。”

小櫻將鏡頭聚焦過去,把畫面放大,圖案清晰起來——是一條展翅的巨龍,手握權杖,周圍環繞著七把利劍。它盤踞於烈火熊熊的山巒之上,看起來威嚴霸道。

“這是什麽?”鳴人好奇的湊在屏幕旁。

“圖騰。”佐助微微瞇起眼,“這種圖案應該是第一次被發現。”

卡卡西審視著那個圖案:“立刻發回總部讓分析部開始研究。”

“在研究結果出來之前呢?難道我們就在這裏幹等嗎?”鳴人指著遠處的祭壇,“只要小心一點,過去看看沒什麽問題吧,卡卡西老師。”

佐助看向那個祭壇,皺起眉,目光恍惚了一瞬。

“分析部那邊的數據庫裏沒有發現對應資料,現在已經有教授開始接手研究了。”小櫻扶了扶耳麥,匯報著總部的消息,“煉金領域的遠景錄像也一起傳了過去,具體的數據解析還需要一段時間。”

卡卡西點點頭:“請示校長,是否繼續深入調查。”

鳴人嚷嚷了起來:“為什麽不查,我們好不容易才進來的,難道要把之前的功夫都白費了嗎?”

“那叫前功盡棄,白癡。”佐助面無表情的指出。

鳴人切了一聲,躍躍欲試的看向那一片古老的遺跡,剛想踏出一步就被旁邊的同伴攔住。“別鬧,這裏有些古怪。”黑發少年目光疑惑而嚴肅,“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聲音?這裏只有水聲啊。”鳴人左右張望了一下。

佐助不說話了,他伸手按上額頭,認真辨識著那傳到他腦海中的音節。

耳麥那頭的消息傳來,小櫻突然睜大眼,擡頭看向卡卡西:“柱間校長被停職查辦了,任務指揮權限移交給了副校長。”

“停職查辦?難怪他任務下得那麽急。那麽副校長的意思呢?”

“副校長表示他手頭資料有限,讓我們一切按校長之前的意思行動,優先保證人身安全。”

“好,你在這裏隨時和總部保持聯絡,我們會把數據轉給你。”

“……是,卡卡西老師。”

“你說什麽?那個混蛋還在東京!”男子一下子拍案而起,幾乎咆哮,“他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侍從仍然是一幅麻木的表情:“家主說了,學院已經派出人手調查,我們只需要坐等結果。”

“學院學院,他怎麽就信得過學院?”男子抓著自己蓬亂的黑發,煩躁的抱怨,他的臉上帶著一個螺旋形花紋的面具,顯得古怪可笑而又難以接近,“我看他是被千手柱間迷了心竅!”

“雖然議論家主的喜好是大不敬,但家主之前確實沒有過女人。”

“……”被這話噎得無語,男子恨鐵不成鋼的嘖了一聲,“我不是在和你討論他的性取向,阿黑。沒有女人很正常,唯一能讓那個老東西激動的就是龍類,這就好像對游戲宅來說看到裸女還不如看到一只野圖BOSS來得興奮。說實話他真是一個怪物,不得不說是混血種中的一朵奇葩。把學院派出的人的資料找來給我,我要確認一遍才放心。”

黑色燕尾服的侍從從腋下的文件夾裏翻找出幾份檔案,遞給他。

執行專員的檔案被放在最上面,照片上那個白發遮面的男人只露出一只眼,看起來懶洋洋的。

男子伸出去拿資料的手一頓,最後還是接過。

他透過面具上露出一只眼的洞看著那張證件照,手指下意識的撫過,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繼續往下翻,直到一個名字引入眼簾。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手指僵住,顯然是不可置信自己所看到的。

男子一把丟開其他的紙張,將這份檔案草草瀏覽完畢,最後用力握緊。檔案在他手中被揉皺,那張黑發少年的照片旁邊姓名那一欄填著他的名字——宇智波佐助。

“我手機呢?聯系老祖宗!馬上!”

走過禦園南池,游客漸漸多了起來,兩個人並肩行走在小道上。

“去隔雲亭茶座?”柱間停下來看了眼地圖,提議道,“或者我們去寶物殿看看?今天好像有人在那邊舉辦婚禮。”

斑站在他旁邊漫不經心的看著自己的掌心,隨口道:“我聽說這裏還有個文化館?”

柱間點點頭:“恩,那就往這邊走。你以前沒有來過這裏嗎?”

遠處的樹林漠漠如織,構成蒼青色的遠景,像是一筆黛眉。陽光明朗,天高雲淡,空氣中彌散著草木的芬芳,這種天氣極適合出游。

“我常年定居美國,上一次來日本還是二戰時期以陸軍上尉的身份給這片土地帶來戰火。那個時候日本還是一個以天皇為信仰的國度,這裏的人從小接受軍國主義教育,愚昧而蠢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男人冷漠的作出評價。

柱間笑了笑,擡頭看著旁邊神木上掛著的神箋:“但你看起來似乎是有日本血統。”

“我出生於日本。不過對於混血種而言,國籍的劃分沒有意義。”

“二戰當時校董會要求學院裏的混血種全部參戰,但我並不主張將學生卷入這片紛爭。當時我帶領了大部分的人前往亞馬遜上游,因為有人在那裏發現了疑似海洋與水之王存在的痕跡。”柱間伸手幫身邊的那人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葉,這個略顯親密的舉動他做起來似乎理所應當,“二戰是人類國際勢力的一次必然的劃分,它將帶來全新的格局,毀滅到了最後還是為了建設。但龍王的蘇醒卻不一樣,那是足以滅世的。”

斑停下腳步,目光覆雜:“海洋與水之王?”

“恩,因為當時檢測到亞馬遜河的流量異常,極有可能是因為有某種龍類即將蘇醒造成的。”

“海洋與水之王的擊殺我記得是在十八年前。”斑察覺到這當中幾十年的時間差。

“沒錯,因為我們當時對它的了解有限,在屠龍的手段上也不如當下,那個時候還沒來得及在它蘇醒前發動總攻,它就已經突破了我們的包圍網潛入大西洋,我們只來得及看見……”

衣服內側口袋的手機振動了起來,斑皺起眉,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打斷表示不滿,他掏出手機,來電人顯示為“賢二”。

柱間體貼的退開一步:“需要我回避嗎?”

“煩人的小崽子。”斑將電話摁死,“不用,你繼續。”

柱間很少向人提起這段經歷,事實上就算他想說也找不到傾訴的對象。混血種對於龍類的態度大多是憎惡而敬畏的,這種事情講起來畢竟不如童話那麽美好,只能帶來不必要的恐懼。但是斑不一樣,他對龍類無所畏懼,因為他有著足夠的力量和氣勢去睥睨這群遠古的爬行類。

“只來得及看見它比樹蟒還要粗壯的尾骨,它的全部身體都隱沒在水下。上面細碎的古銅藍色鱗片就像寶石一樣,和以前遇見的龍類完全不同,它確實可以被稱之為‘神’。那個時候它甚至掀起了幾乎十幾米的水浪。”柱間大致比劃了一下,“之後的幾十年我們一直致力於搜索它的下落,直到十八年前,我們才在南極洲的別林斯高晉海再度找到了它。”

斑沈默了一下,突然指出:“這不合常理。一條龍類蘇醒之後,往往會造成極大的毀滅,因為它們還處於懵懂階段,言靈不受控制。但是按你的說法,海洋與水之王蘇醒後不僅沒有造成破壞,反而選擇了隱藏自己,就像是擁有人類的思維一樣。”

“但是如果站在人類的角度思考會更不合邏輯。”柱間有了討論的興致,眼神明亮了些,“你看,它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為什麽要選擇退讓,而且一藏就是幾十年?”

“漫長的沈睡讓它的力量流逝,它在等待覆原。曾經有人提出過這種假設,但是一直沒得到論證。我讀過一篇論文,那裏面在闡述黑王與世界之樹的力量關聯時一並對龍王的蘇醒做了假說——四大君王的蘇醒很可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為龐大的龍形其實是一種巨大的消耗,它們汲取能量得以覆蘇,但是需要更漫長的時間來回到曾經的頂峰狀態。”

柱間一楞,眨了眨眼睛。

斑一挑眉:“我說錯了?”

“不是,”柱間幹咳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篇論文是我寫的……”

斑嘖了一聲,仿佛想用一個尖刻的字眼諷刺他一下,但還沒醞釀好,有手機鈴聲驀地響起——不是他的,他習慣於常年調成振動。

柱間手忙腳亂的摸索出手機,看到屏幕上扉間的名字,到底沒有掛斷的勇氣。他擡頭沖斑抱歉的笑了笑,卻沒有要回避他的意思,隨手接通了電話。

“餵,扉間嗎?有什麽事?”

“卡卡西行動小組一分鐘前與總部徹底失去聯絡。”

男人仍然是一貫處變不驚的神色,但目光一下凝重起來,手指不自覺的緊握成拳。斑將電話內容聽得一清二楚,看著柱間的反應,微微瞇起眼。

“最後聯系內容是什麽?他們有查到什麽嗎?”

“他們傳回來了一片煉金領域的資料,還有一個沒有被發現過的龍族圖騰。我讓他們按照你的指令行動,優先保證人身安全。但是在他們進入煉金領域後不到三分鐘,所有數據連接全部中斷。”

“繼續嘗試連線,同時派出備份計劃的增援小組,務必要找到他們的下落。”

“是!”

斑看著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的男人對著電話那頭指點江山,無端端生出一種微妙的心悸。手中的手機又開始振動起來,還是同一個來電。他覺得有些煩躁,轉身走開幾步,滑動接聽,還沒來得及讓他有話快說,那一頭就傳來了幾乎歇斯底裏的咆哮:“你居然在這種關鍵的時候掛我電話!你知不知道大事不好了!”

“恩?”

“學院派出去調查阿瑜陀耶的人中,有個學生叫宇智波佐助。”

“你說什麽!”斑目光一冷,“他姓宇智波?”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那麽急著給你打電話!我們千方百計的避免自己接觸到那裏,怕的就是驚動了……你和那誰在一起是吧,趕緊讓他終止這次行動,否則就來不及了!”

斑擡頭看向了不遠處同樣在看著他的男人,冷淡的回答:“已經來不及了。”說完便掛斷了電話,順手關上了手機。

柱間剛才只顧得上指揮扉間,並沒有聽見斑那一頭的電話內容,但是從斑對答的只言片語來看,他們的電話圍繞的都是同一件事。此時他已經和扉間通話完畢,卻一言不發,就這麽沈默的看向斑。

斑默不作聲的與他對視,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瞬間冷到了極點。

彼此的目光中有審視有揣度,一直以來他們被本能的親近相互吸引,哪怕不算交談甚歡,卻也形成了一種難以言表的默契。但此時此刻,他們的身份再次被強調——學院和密黨,從存在便開始對立的兩股勢力,不會因為他們兩個領袖的親近而變得融洽。突如其來的變故橫亙在兩人中間,猶如天塹。

“阿瑜陀耶那邊有結果了?”最後是斑開口先問。

柱間走近幾步,借著身高的優勢微微低頭與他四目相對:“派出去的調查小組就在剛才與總部失去了聯系。”

“哦?”斑饒有興趣的挑眉。

“他們傳回了一些資料,我已經讓扉間加密後傳到我的郵箱裏了,我會按照約定給你。”柱間直到此時依然很冷靜,他說這話好像只是在談論明治神宮的風景一樣,“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告訴我,阿瑜陀耶地下的秘密到底是什麽?為什麽你不用密黨的人手去調查,反而要借助學院之手。”

為了不讓別人聽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暴風雨前沈悶的雷霆。

斑抿著唇,並不回答他的問話,冷毅的唇線好似一道細薄的刃。他顯然在思考著什麽,眼中浮兀出一種深不可測。半晌,他才擡頭——兩個人貼的很近,這樣的姿勢無疑再度縮短了彼此的距離,鼻尖幾乎相擦——在這樣雙方呼吸都可以清楚感受到的距離下,他低沈的聲線帶了一種危險的蠱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問過我什麽,我的回答是什麽,你還記得嗎?”

那聲音幾乎就在耳邊,柱間覺得自己簡直無法克制暴動的心跳。

他記得,當然記得,這個男人對他說的話並不多,雙方的談話每一句他都記得。

“我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姓氏,你說,”柱間頓了頓,腦海裏有個聲音憤怒的嘶吼讓他退後,可是他有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些,“有的姓氏如同潘多拉魔盒,被說出的時候便會帶來詛咒與不祥。”

他始終對這個句子記憶猶新,那種詭譎的修辭讓他著迷。

“所以,你不必問下去了。柱間,這對你沒有好處。”斑緩慢的開口,漆黑的眼眸流轉成驚艷的血色,“你的事情我不會過問,相對的,我有我的底線。”

“可是現在我的學生我的屬下生死不明!”柱間語氣激烈了些,“你手握的線索很可能是他們救命的關鍵!”

斑無動於衷的看著他:“不救又如何?犧牲與死亡你不是應該司空見慣了嗎?”

“斑!”

“我有必要提醒你,密黨從來不是慈善機構,而我是密黨的領袖。”

柱間眉頭緊皺,咬了咬牙,最後嘆了口氣:“剛才我聽見你在電話那頭說,‘他姓宇智波?’是指宇智波佐助吧?他和這件事情有什麽關系?”

“無可奉告。”

“那麽,我是不是可以稱呼你為,宇智波,斑?”

話語出口,有那麽一瞬柱間甚至覺得斑會拔出刀出袖,遞入他的胸膛,因為那一刻他確實感覺到了眼前這個人身上爆發出的狠戾殺機。某種意義上,這樣的反應證實了他關於名字的猜測。

“看來我說對了。”柱間笑了起來,絲毫不介意那鋒芒畢現的目光。

斑驀地出手想要扣住他的咽喉,卻被柱間及時制住:“這裏是明治神宮,到處都是人,你該不會這個時候想和我動手吧。”

“挑釁我的人需要付出代價。”斑冷笑一聲,袖中的守刀滑出。

柱間皺起眉,附近已經有人停下來看向他們這邊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待會兒如果斑放出言靈,會很難收場。他索性一把握住他抽刀的手,然後將他整個人抱了個滿懷,鋒利的刀刃劃破掌心,帶出深深的一條口子。

斑正準備格擋柱間的招式,沒想到一下子被抱得踉蹌後退了一步。

“別鬧了。”柱間聲音大了些,滿是溫柔,就好像韓劇裏的男主角一下子抱住了和自己爭吵的野蠻女友,然後含情脈脈的開始肉麻無比的告白。

事實上這場景確實充滿了八點檔的即視感,盡管是兩個男人,但他們擁抱時沒有絲毫的不自然。一棵掛滿了神箋的參天古樹下,雙方都可以稱得上是俊美,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目張膽的抱在一起,看起來離經叛道而又讓人傾羨。

圍觀群眾紛紛浮現出原來如此的暧昧神情,有幾個女生甚至激動不能自已的耳語起來。駐足的游客紛紛散去,各有各的議論,只當自己無意間撞上了別人同性情侶的爭執,並沒有放在心上。

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並不是他不想掙脫這個擁抱,而是身體根本不受控制的接受了這樣親密的接觸。

胸膛裏那顆臟器的跳動聽起來是如此空洞,好像隨時會在矛盾中崩潰。

那樣疲憊,那樣混沌,那樣失望之極,又那樣雀躍無比。

柱間抱了一會兒,才驚覺懷裏的人沒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應,詫異的松開了些,詢問的看著他。斑醞釀了很久才找回身體的主導權,伸手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衣襟,兇狠的開口:“剛才是你的言靈領域?”

柱間一臉茫然的看著他,顯然毫不知情。

但隨即斑又搖頭否認了自己的猜測:“不,沒有言靈可以控制我。你到底……”他松開手,“是什麽怪物?”

“我們有必要回到一開始的話題。”柱間與他拉開距離,整理好衣襟,“你需要告訴我阿瑜陀耶的秘密,這關系到四條人命。”

“你不是很能猜嗎?”斑嗤笑一聲,“我給過你足夠的線索,足夠你自己推測了。”

“冰海銅柱?”

斑轉過頭不再看他,剛才肢體上的過分接觸似乎有觸動了心頭的隱秘枷鎖。而且這一次來得更為激烈,他眼前甚至浮現出了一些虛幻的景象——青銅色的天空中雲彩是火焰一樣的顏色,皸裂的大地上布滿形狀詭異的屍骸,鮮紅的血在溝壑中匯集流淌,那場景蒼涼盛大如同諸神的黃昏。

千手柱間這個男人,給他帶來了太多的意外和不可捉摸。

該怎麽做才好呢?他瞇起眼,宇智波斑從來不允許有無法控制的情況的存在。

而柱間顯然沒有察覺到他百轉千回的心思,目光放遠:“宇智波一族,我記得這個家族是在二十世紀末銷聲匿跡的,曾經也是一個極出名的屠龍世家,歷史悠久。但是關於這一族的記載不多,學院有過姓宇智波的學生,大部分倒是十分優秀,言靈極具攻擊性。而冰海銅柱,是黑王用青銅與火之王鑄成的,根據《六道龍史鑒.火之章》的記載,青銅與火之王繼承了白王霸道與傲慢,掌控著火元素的概念,可以殺死金屬。他的言靈.熒惑是極可怕的火系言靈,據說可以在一瞬間融煉一座山的礦石。”

斑沒有說話,安靜的等他下結論。

“所以,宇智波一族,其實是青銅與火之王的後裔?”

“……”

“阿瑜陀耶地下的東西和青銅與火之王有關系?你們不敢靠近的緣故就是怕自己的血統會導致它的覆蘇?”

“你早就準備好了救援隊。”斑冷冷的回應,“其實你對密黨也一直存了戒備吧。”

柱間誠懇的看著他:“我知道這個情況也在你的意料之外。對你,我從沒有過懷疑。”

這種目光……斑感覺有些不自在,一甩馬尾推開他繼續向前走去。從沒有過懷疑?可笑,他們才認識多久,才見過幾面,人性的覆雜加上龍血中遺傳的孤立使得混血種比常人還要善變多疑,而他居然選擇相信他?他憑什麽?怎麽敢?

不過,這樣也好。

唇角抿出一個極淺的笑,斑沒有回頭,柱間也就無法得見那一瞬間他眼中的鋒芒:“密黨有自己的研究人員,根據分析,阿瑜陀耶地底應該有一枚龍類留下的卵。”

“龍繭!”柱間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我們的血統特殊,有催化它孵化的可能,所以才假借你之手。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那現在……”

斑揉了揉眉心:“是我沒想到,居然還會有宇智波的血裔游離在我的管轄之外。”

“龍卵孵化,最壞的結果是……”

一陣轟隆的巨響傳來打斷了柱間的話,隨即天空中的雲層如同海潮般湧動翻滾,潔凈的白色以可見的速度過渡為晦暗的鉛黑,紫色的閃電交錯其中。狂風呼嘯而起,飛沙走石,幾乎迷了人的眼目。這樣的天氣變化是極為反常的,空氣濕度開始增大,周圍變得沈悶而壓抑,仿佛隨時都會有暴雨降臨。

但如果仔細聆聽,會發現那所謂的“雷聲”其實是某種生物的怒吼。

一種壓低了嗓門類似卷舌的發音,帶了皇帝的威嚴。

龍吟。

“……龍類蘇醒。”斑幫他把話補充完整,在風中站得筆直,看向那雷電的盡頭,“你是屬掃把的嗎?和你在一起就沒有遇上好事。”

“也許今天真的不宜出門。”柱間苦笑,“看來比起阿瑜陀耶,我們得先解決了這邊的麻煩。”

“雷電與暴雨席卷,滅去通天的火焰;遠方的高山倒下,如同長跪不起的騎士。鮮紅的血液匯成湖泊,銅色的屍骸壘成王座。黃昏的太陽尚未落下,滿月已經升起。黑色的皇帝君臨世界,失敗的逆臣永久長眠。天地盡頭的世界之樹,看起來是何等的孤獨!”有人站在高樓的頂層遠遠眺望,用非人類的語言吟誦著一首長詩,聲音喑啞。

灰色的長袍拖沓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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