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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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我開始著手準備畢業,向公司請了一個月假,聶砷同意了。學校兵荒馬亂,圖書館更是人滿為患。我將半年來的借書全歸還到位,在一本微觀經濟學裏翻到了梁素的借閱證。照片還是一寸的大頭照,梁素一頭卷發,笑著露出一線白牙。

出了圖書館我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幹嘛。

梁素說:“我要結婚了。抹了脖子,割了腕,還是沒有辦法,下個月就結婚。”

“這麽快啊,要畢業答辯了,你什麽時候來學校?”我問。

“什麽?要答辯了,我今晚上就來。”

“你不是結婚嗎?”我問。

“不結婚了。”

梁素跑的挺快,就像北京與福建只是隔離一條街。她來的時候正好是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沒帶什麽行李。一進門就緊緊抱住我,說:“親人啊。”

我趕緊推開她說:“可別叫我親人,你的同學你的戰友你的導師才是你的親人。”

梁素說:“沒事,我早就不用巴結導師了,論文一定過。”

就是呢,準備了半年怎麽不過。雖然我們來H大很大程度的敗壞了這裏的名聲,三年也不是白呆了,導師熱切關懷著,同學友情互助著,碩士論文山高水遠,跋涉路上辟荊歷棘,終於到了頂端,風光獨美。

梁素轉身收拾書籍,我試探著問:“你那個娃娃親……”

“長得挺帥,不算虧。”

“你結婚的事……”

“下個月,不算急。”

“你男友,就是那個馬來西亞人……”

“我只有老公,沒有男友,別亂說。”

我看著她這個樣子,有些擔心。果然,她轉過身抱住我,“怎麽辦,兩個月了,我們分手兩個月了。”她停頓了一會,繼續說:“而且,我前幾天才發現,我……”梁素在我耳邊說出三個字。

我嚇得驚呼,“馬來西亞人的?”

她點點頭。

“那你打算怎麽辦?”

“做手術吧,趁現在沒在福建,家裏人不會知道,醫院都約好了,你陪我去。”梁素抹眼淚繼續說,“疼不疼啊?”

“我不知道。”

“你不是掉過孩子嗎?怎麽會知道?”

“我是摔掉的,算流產,挺疼的。”我想起我的倒黴孩子,頗為惋惜的看著她,“真的要打掉嗎?”

“我那未婚夫可不願意當這個便宜爹爹,我家人不會同意的,要讓這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爸爸嗎?”梁素說。

男人都是混蛋!

我們起得挺早,醫院人並不多,沒有排隊,梁素進手術室的時候,一直閉著眼睛,她說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死了。我在走廊裏等了兩個小時,接到聶砷的電話,“你在哪裏?”

“額,醫院啊。”

“婦產科?”

“你怎麽知道!”

“我就在你後面!”

我轉身看見他,急忙跑過去攔住,“你不要過來。”

“你在這裏幹嘛?”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標示語“男性止步”,很識趣沒有再走進來,只是一個勁看著我,“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當然不能說我在這裏幹嘛,“我散步,看見牌子說‘男性止步’想看看什麽地方不讓男人進。”

“那就走吧。”

“不行!我還沒有看夠,你先走。”

“那我等你。”

“不行!我……”我還沒有說完就看見手術門開了,我趕緊將聶砷推開,“你快走,快走,你什麽也沒有看見。”說完就跑過去看梁素。

她直接從病床上坐起來,護士急忙拉住她,“先躺一躺,到病房休息一會就可以回家了。”

“我們能現在就走嗎?”梁素問。

“你們有人來接嗎,不要過於奔波。要是有人接現在也可以走了。”護士說。

我轉身看聶砷,他還站在門口,我趕緊對護士說:“有的,我們有人接。”

護士將梁素換到輪椅上,我們推著她出了醫院。聶砷開著車,他好像沒有見過梁素,也沒問她是誰。梁素一直在閉著眼睛休息,看起來並不虛弱,只是她的手涼的徹骨,怎麽也暖不熱。她將頭靠在我肩上,說:“我讓醫生給我留了一塊,還是裝在真空瓶子裏,對不起,偷了你的創意,我舍不得他……”

她哭了,絮絮說著,“我留了一小塊,指甲那麽大,醫生一直不同意,我哭著嚷著,他們看我可憐,就給我了。出手術室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像一個湯圓。呵呵。呵呵”

我趕緊打斷她,說:“你快別說了,也不要哭了,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梁素一直在笑,臉上布滿眼淚,“好不了了,他們都逼我,只有你最好了,西月,只有你。”她突然站起來,忘了我們還坐在車裏,腦袋撞上車頂,又摔下來,我馬上接住她,幸好聶砷這車挺好,車頂不是太硬,沒有將她撞疼。

“行了,我不哭了,醫生說了情緒不能太激動,下個月我還要嫁人呢,還要再懷孕,再生孩子,我就是一個工具,他們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沒見過這樣的媽。”

她終於安靜下來,淺淺睡去。

聶砷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他轉過頭來問我:“去哪裏?”

“我們沒有地方去,找個酒店吧。”

他沒有帶我們去酒店,而是去了他市中心的家,我將梁素安置在床上,走到客廳,聶砷坐在沙發上,看見我出來給我一杯水,說:“你將什麽留了一塊裝在真空杯子裏?”

“什麽?”

“你們剛才說的,在車上。”

“哦。沒什麽就是掉的一塊肉。”

“什麽肉?”

哪裏還有肉,就是一塊血跡,梁素比我幸運還能跟醫生商量,我是最後求著護士給我蘸了一點血來。我看著聶砷,猶豫要不要告訴他,讓他也看看他未出世的兒子,狠狠虐一虐他,看他還將叮咚帶到我面前來招搖不。

“沒什麽肉啦,我去煮飯。”

聶砷攔住我,“你先說清楚,什麽東西?”

我終於忍無可忍,“你的孩子。”

聶砷停頓了一會,終於明白過來,他接不上話,等了良久,才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

我連忙打斷他,“沒關系,反正就算沒有流產,那孩子我一樣不會留著。”

“你說什麽?”

“我們本來就沒有關系了,還留著孩子幹嘛。讓他叫林霜的孩子哥哥嗎?”

聶砷嘴角抽了抽,但他沒有發火,摔門走了。

留個清靜。

我剛將白粥煮好梁素就醒了過來,她精神挺好,吃了不少。晚上我擔心她就一直睡在她隔壁,夜裏一直聽見她在哭,我想起我孩子沒了的時候也是哭,只有真正存在於自己身體裏的東西被深深剝離的時候,才會哭得這樣絕望。是真的舍不得。

我跑到她床上,就她抱在懷裏,一直安慰她,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只一直拍著她背。這個平日裏像驕陽一樣的女子,兩個月經歷了這樣多的事,先是家裏逼婚,迫不得已跟心愛的人分開,再親手將愛情的結晶拿掉,這樣的遭遇並不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梁素已經睡去,我望著天花板,想起爺爺死的時候,我又流產,那時候聶砷在幹嘛。林霜為他生了孩子,我的孩子卻死在了樓梯上。心裏不是沒有恨。聶家人現在這樣對我,又能彌補什麽?心早就千瘡百孔,補得了幾個洞?事到如此,連虛以委蛇都覺得累。

梁素恢覆得挺好,到底是年輕,論文答辯的時候,她已經能在講臺上上竄下跳,當導師質疑她的觀點時,她急得直轉圈,“不是這樣的,你不了解就不要否認。”像我們玩“誰是臥底”游戲時,被冤枉的表情,跟不甘心。最後導師還是很大度的沒有跟她計較,揮揮手,算是過關了。

我論文答辯也挺容易,長期跟聶砷這樣的資本家打交道,導師好應付多了。發證書的時候,我捧著剛出爐的碩士文憑,心裏挺高興,畢業照拍的很有水準,我長發飄飄,衣袂飛飛,將碩士帽扔向天空。高軼跑來跟我合照,他已經簽約在一家小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那事務所跟他父親頗有淵源,高軼進去就當股東,十分有前途。我笑著打趣他,“要是以後,不小心惹了官司,你可要罩住我,還不能收錢。”

“行,我就怕你一畢業就忘了我,用得著我的地方就盡管驅使,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樂意。”他比我還貧。

梁素下下周就結婚,她並不著急,仍然在北京參加畢業典禮。學校禮堂修得挺好,時常有國際知名人士來演講,我們畢業的時候,學校請來一個華裔新秀,講一講國外就業形勢,這人我看著挺面熟,想了好久才想起他就是撞了顏爽的那個勞斯萊斯。他三年前就開勞斯萊斯了,還是新秀麽?

我眼睛越睜越大,梁素誇張的拍我腦袋,“看傻了呀,不就是一個帥哥嗎?你們家聶砷挺帥,天天看還不夠嗎?”

我搖頭,指著他,說:“這個人我好像認識……”

梁素一下來了精神,打趣我,“是的,帥哥你都認識。有沒有林妹妹見到寶哥哥時的那種似曾相識啊?”

“你別胡說,他當初開車將我姐姐撞了,我都有三年沒有看見她了,聽說一直在國外治療呢。”

梁素非常吃驚,“什麽車禍那麽嚴重,要三年。撞腦殘了嗎?”

“胡說什麽呢,我姐姐顱內出血,常常昏迷。”

“那不就是腦殘嗎?”

“你再說,我不理你了。”

梁素順勢推我一把,說:“這樣護著她,那你等結束的時候,將他攔住,要到他聯系方式,然後給你姐姐,找他報仇。”

“我姐姐有他聯系方式,車禍之後他一直很盡心,不用報仇。”我看著她,不懷好意的笑,“是你想要他的聯系方式吧。等等啊,我給你要去。”

“別別別,我都要嫁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的帥哥,不要害了他。”

“你這話說的,就像你是聶小倩似的。專吸男人精血,還害了他。”一出口我就知道我說錯了話,果然梁素嘆一口氣,說:“我確實就像聶小倩……”

我連忙打斷她,“快演講結束了,我們追出去,找他要聯系方式吧。”

梁素一下子來了興致,不顧校領導還在臺上講話,追了出去。“他叫什麽名字啊?”梁素問我。

“記不清了,好像叫丁仁根,英文名叫paul。”我說。

“那你快叫他名字。”

“丁-仁-根!”

“你叫那麽大聲幹嘛。”

“不是你叫我……”

“快,他轉過頭來了。你快上去。”梁素推我。

Paul看見我挺友善,沒想到他居然還認識我,叫我名字,說:“就聽說你在這個學校,本來要去找你,沒想到你先找我來了。”說完他再補充一句,“顏爽常常提起你。這幾年你還好嗎?”

他提起顏爽,我非常激動,“顏爽她還好嗎,怎麽不見她回國?”

Paul表情竟有些含羞,低頭淺淺笑,“她挺好,治療也很順利,這次我先回來安排一下,她下周就能回來了。”

他表情這樣奇怪,難道,他跟顏爽一撞,撞出感情來了?Paul留下他的名片說改天請我們吃飯,就走了。

“他一定跟你姐姐有一腿。”梁素說。

我汗顏,什麽叫“有一腿”感覺有奸情似的。

“他們一定有奸情。”梁素再次頗為肯定的說。我驚訝她這樣神通廣大,竟然知道我心裏想什麽。

晚上我就給顏爽打來電話,接起電話就聽見她劈頭蓋臉的罵,“你這個沒良心的,這麽久沒有想過我,跟那個禽獸見面才想起我。”啪啦啪啦……

我想了好久才明白她說的禽獸是paul,他們真的撞出了感情?

“顏爽啊,你什麽時候回來?”

顏爽一下子焉了,只是說:“下周。”

“星期幾?”

“不知道。”

“你怎麽連自己的行程的不確定?”

“還不是那個禽獸,他怕我一回國就如魚得水,他招架不住,只好將我暫時留在這邊,呵,他以為困得住我,等我回國了,還不將他弄死。”

“嗯嗯。”我相信顏爽的戰鬥力,“那個,你身體好了沒有啊,還頭疼不?”

“早好了,要不是那禽獸拖著我不讓回國,至於在這裏呆三年嗎?頂多呆兩年十一個月。”

有區別嗎?

她三口不離paul,可他們之間一定有一腿了。

顏爽那麽純潔的小女生就這樣落入paul之手了嗎?她不是最不喜歡華裔嗎?怎麽都沒有反抗一下。顏爽在大洋彼岸默默的說:“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反抗。我不是一直叫他禽獸嗎?這難道還不是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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