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你幫我請個假吧，我不舒服。”楊梅順著高山的意思，丟下一句話之後，飛快的跑了。

她這時候就像一只受了傷的獸，只需要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來好好舔砥自己的傷口。

楊梅完全是憑著本能的一路跑到了汽車站，登上了途經紅星鎮的班車。其實她並不知道楊家村是不是個安靜的地方，但她總是對那裏有著特殊的感情。或許就像雛鳥情結，對第一眼看到的事物特別親切？

等她下了車，一路踢踢踏踏的走到村口，整個人又有些猶豫起來。楊梅在害怕，她害怕到了這裏，仍然尋不到她想要的結果。

“梅兒！”女聲有些熟悉。楊梅還未來得及回應，就看到黑妹子的媽媽張廣玉一陣風似的沖她而來。“今天怎麽回來了？一個人？”

楊梅這才發現自己就這樣背著書包出現在村頭，確實有些突兀。“我……今天放假，回來看看爺爺奶奶。”

“就你一個人？”張廣玉伸著脖子在楊梅的身後望了望，回頭略微皺眉，“珍秀這也太心大了，怎麽就放了你一個人回來呢。”她已經確定楊梅身後並沒有大人的身影。

不過，張廣玉的神情很快放松，“快回去吧，你奶奶見了你一準兒高興，昨天還聽她念叨你呢。”過來一臉笑意的攬住了楊梅的肩頭，“你這個頭啊，長得還真快，黑妹子怕是趕不上你啰，她上學去了，等她見了你還不定怎麽高興呢，對了，你這一趟回來能呆多久？”

張嬸子的話雖然零碎，但楊梅這時候聽了卻覺得分外的燙貼，周身泛起的寒潮一時散開了很多。

“於婆婆，梅兒回來了！”還隔著老遠，張廣玉就咋呼上了。

當楊梅見到顫顫微微踮著小腳迎上來的老人，突然鼻子酸澀，睛淚止不住的掉了下來。“奶奶！”人如乳燕投林般的撲了過去。

“哎喲哎喲……我梅兒，這是怎麽啦？”於婆婆摟著楊梅，臉上驚喜的表情突然凝住，一臉的慌張，“好好的，怎麽哭了？”

“沒，就是想你跟爺爺了！”楊梅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完全沒註意到，剛才自己這副樣子，會給老人帶來怎樣的驚嚇。

“可不好久沒回了麽。”楊梅的話讓於婆婆的神色也緩和下來。“快進屋去，這一路走得累了吧。”

老人身上的氣息並不清新，但帶著柴草的味道特別的溫暖，楊梅窩在這個懷抱裏一動也不想動。就如同重生過來的第一天，她頂著一頭的血站在老人身邊，被摟住的樣子。

於婆婆沒有動，靜靜的站著，幹枯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楊梅的頭發。

至到過了很久，老人才低低的嘆了口氣，“好孩子，如果不開心，咱就回來吧，回自己的家裏來。”

只這一句，楊梅努力強忍著的淚一下又湧了出來，如決堤的洪水，想收也收不住。她不知道於婆婆是怎樣發現的，但她的這句話正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回自己的家！這短短的幾個字，讓她一下就像找著了歸屬，有了依靠。

她終於明白，自己欠缺的從頭到尾都是安全感！

楊梅就像個要不著糖吃的孩子，哭得暢快淋漓之後，整個人都松快起來。只是這時候，楊老倌已經坐在門坎上抽了兩袋旱煙了。

楊梅這才變得不安。她只顧著自己發洩了，完全沒有考慮過兩位老人的感受。“爺爺，奶奶，你們別擔心，我真的就是想你們了，都挺好的，我媽也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老婆子，你去弄點吃的，咱梅兒跑這麽大老遠回來，肯定餓壞了。”楊老倌磕了磕他的煙鍋子，盡量保持著語氣的平和。

“嗳，我這就去做梅兒愛吃的面片兒啊。”於婆婆回過神來，飛快的抹了把眼睛，佯裝無事的出去了。兩位老人都在她的面前盡量的不動聲色。

“有沒有什麽困難？爺爺這把老骨頭有沒有能幫上忙的？”楊老倌狀似無意，實則意有所指。

從開始到現在，兩位老人都沒有問楊梅任何問題，更沒有評判什麽對錯，無條件的選擇了關心她、愛著她。這讓楊梅心裏所有的冰霜都近乎消融了。

自己的想法有沒有人理解其實又有什麽關系？所謂家人，無論是支持或是反對，最終的目的，不過都是愛你，想保護你。

只不過比起楊老倌和於婆婆的無條件支持，楊珍秀和鐘修文考慮的要多一些。他們正年輕力壯，要創業，要撫養更多的孩子，他們喜歡憑自己的經驗應對問題。他們自認為肩負著養老育小的責任，已經習慣了成為別人的指路明燈，在覺察到楊梅的行為和想法已經嚴重偏移他們能理解的角度時，所有的阻攔，也正是他們認為的保護而已。

等等！楊梅的臉上一抹驚色掠過，突然變得歡喜起來！

是了，她怎麽忘了家裏還有人呢？楊珍秀和鐘修文不幫她，她還可以找楊老倌啊。不過，就是不知道以楊老倌的名義，能不能貸到十萬塊錢出來！

楊梅的神色雖然變幻得極快，卻還是沒有逃過楊老倌的眼睛。

他的內心並不像他的外表所表現的那麽淡定。當他看到楊梅撲到老婆子懷裏哭成個淚人的時候，他的心一直是懸著的。楊梅是他一直帶著的孩子，特別是這些年來，表現得極懂事，根本不會做出無理取鬧的事來哭哭鬧鬧。

而這個孩子偏又命運多舛，自家珍秀走了再嫁那一步，雖說那新女婿鐘修文看著很好，也好說話，但楊梅畢竟不是他的親生孩子，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還好，觀梅兒的意思，自己這是能幫上忙？楊老倌心裏有了成算，面上更加不動聲色，楊梅不說他也不問。

於婆婆的面片兒做好了，滿滿的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端了過來。“快吃吃看，是不是一樣的味道？”

這面片兒其實是用大米粉做的，有些類似於城裏賣的米面，不過卻比米面更香。

把磨得細細的米漿烙成薄薄的餅，煎得兩面焦黃，再細細的切成條兒，晾幹了放著，想吃的時候加了菜葉去煮，又香又有嚼勁兒，楊梅就好吃這一口。

第295臺胞探親

心情舒暢，再吃一大碗好吃的，楊梅已經又滿血覆活了。

但她還是沒有跟楊老倌提貸款的事。她需要好好的琢磨一下，到底應該怎麽說。十萬塊，在這年代真的是一筆非常龐大的金額。現在細想起來，鐘修文的反應能那麽大，十萬這個數字的刺激也算‘功不可沒’！

於婆婆還很擔心楊梅，但見老頭子的臉色緩和了不少，也不知道爺孫倆說了些什麽，幹脆也不吭聲，只當楊梅正常的回家來，開開心心的招呼她吃喝。

楊梅就像一個領主，跟著兩位老人到處巡視自己的領地。菜園子裏的香瓜秧已經爬滿了地，黃色的小花朵半遮半掩在綠葉叢中，這叫楊梅有些遺憾，想吃香瓜還得等上一些時候。

最讓她滿意的還是喬雲家的菜園子。

如今喬雲的田地都是楊老倌幫著耕種，只有他家門口的菜地，仍由他自己打理。只是他在學校讀書，難得回來自己開火做飯，菜園裏的菜種的並不多，大部份是黃豆和芝麻。

但周圍那一圈，像士兵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沙高粱’卻是長勢喜人。

這些‘沙高梁’不用說，楊梅都知道依舊是她的專屬。以前她還沒有進城去的時候，無聊了、嘴饞了，自己跑過來拔一根，哢嚓折成兩段，直接就開吃，不用客氣，後來進了城，每到‘沙高粱’成熟的季節，喬雲總會抽時間捎上一段段處理得整整齊齊的給楊梅送過去。

這幾年吃這玩意兒，已成了楊梅的習慣，現在‘沙高梁’已開始抽穗，正是汁水甘甜的時候。

楊梅十分熟稔的拔了一根，剝皮去葉，只留下光溜溜青翠欲滴的桿子。到底是十一歲了啊，比起七歲那會兒容易多了。楊梅忍不住的感嘆，即使她一直抱怨自己這具身體年紀太小，成長得太慢，但不知不覺溜走的四年時光，還是過得太快了啊。

細想起來，第一次在喬雲的菜園子裏啃‘沙高梁’是什麽光景呢？那會兒她笨手笨腳的，弄得滿手汁水，好像還遭了那少年的白眼吧？但記憶中最鮮明的，還是那少年餘暉下如同鍍了金色的笑臉。

現在楊梅吃‘沙高梁’老熟練了，自然也知道哪頭甜。想來當初還使勁的冤枉人家給她吃不甜的，其實是自己不懂。這種‘沙高粱’與甘蔗完全不是一個品種，甘蔗是底下甜，這種卻是上頭才甜。

“梅兒？啊~！”楊梅還在回味無窮的時候，就聽到一個尖叫聲呼嘯著向她撲過來。

楊梅不用回頭都知道這會兒叫她的是誰。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之前也沒聽你提過要回來？”黑妹子歡快得像一只喜鵲，“早知道你要回來我今天就不去上學了！”

小姑娘熱情似火，一把摟住自己久別重逢的好朋友，知心的話永遠說不完一般。

楊梅給她遞了一截最甜的‘沙高粱’，兩人就地坐在菜園邊上，邊吃邊聊。雖然全都是小女孩子們關心的話題，可楊梅一點都不覺得不耐煩，大多數時候都是黑妹子說，她側著耳朵傾聽，無論是學校的笑話，還是同學們的糗事，經黑妹子的小嘴巴一說，全都生動靈活，似乎親見。

楊梅笑得前仰後合，仿佛又回到了剛過來這裏時的日子。

“對了，梅兒，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黑妹子突然收斂了笑容，變得一本正經起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啊！”

楊梅不自覺的點了點頭，完全是被她臉上的肅穆所感染。

“我二外公要回來了。”黑妹子用手捧著嘴巴，湊到楊梅的耳邊輕聲的說道。

“？？”原諒楊梅一臉的懵逼表情，她真的不知道黑妹子的二外公是何方神聖，回來就回來嘛，還弄這麽神神秘秘的幹什麽？

黑妹子難得在楊梅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突然很有成就感。她抿著嘴偷笑了一陣後左右觀望，見周圍無人才小聲的為楊梅解了惑，“我二外公解放前隨國民黨去了臺灣，這才聯系上的，說是要回鄉探親了！”

哦！楊梅恍然。

海峽兩岸音訊不通已經很多年，她仔細的回想了一下，貌似阻止兩岸交流的壁壘也是快破了。但具體到真正的開放，應該要到八十年代中後期吧，那也就是說，臺胞探親還得再等上一二年？

怪不得黑妹子如此神秘了，在兩岸的交流還沒有正式開放之前，這是一個禁忌的話題。若放在早幾年，背一個叛國通敵罪都是有可能的！

楊梅的心裏暖暖的，從黑妹子一本正經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她完全曉得這件事情的輕重，而她卻選擇了告訴自己，這是一種什麽樣的信任！果然回來一趟是來對了，家鄉的溫暖足夠抵消她這些天堆積起來的所有負面情緒。

“你說，臺灣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好？聽說家家都有電視機，住小洋房，還可以坐小汽車呢！”黑妹子黑亮的眼一眨一眨的，滿目憧憬。

“應該吧。”八十年代的臺灣與內地確實是天差地別，不過楊梅一點羨慕的情緒都勾不起來，她記得前世在她出事之前，臺灣的經濟就已經遠遠的比不上內地了。

“電視機哦！那麽大，那麽大一個小盒子，聽說裏面有人，會唱會跳，可好玩了！”黑妹子一下來了精神，跳起來伸了手比劃著。“梅兒你不好奇？”

比劃了半天，黑妹子見楊梅笑瞇瞇的看著她一點都不驚訝，這讓她滿滿的都是挫敗感。

“這東西咱們國家又不是沒有，有什麽好奇的？”楊梅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真的？你看到過？是不是真的裏面有小人兒？真的會唱歌？”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黑妹子斷定楊梅見過後，忙又好奇的湊了過來。

楊梅這才驚覺，這都1983年了呢，如果記得不錯的話，今年過年應該有春節聯歡晚會看了。看來無論如何，買電視機都要提上日程了，“看到過，等今年放了寒假，我來接你進城去看電視！”

“真的！”黑妹子對楊梅的話一點都沒有質疑，當即歡喜得小臉都脹紅了，興奮的跳了起來後，又趕緊站住左右觀望，確定無人才安下心來，在她看來，這是只屬於她與梅兒兩個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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