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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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未等白颯起身,白鴉便急急忙忙沖出洞穴。

顧不上天氣寒冷,他直接跳入寒潭,仔細清洗下身的汙穢,卻沒留意到背後,一抹妖艷的紅色身影朝他接近。

等他察覺到時,一雙雪白的手臂已經纏繞在他脖子上,將他往水潭裏猛地一拉!

「嘩啦!」一聲,白鴉沈入水中,同時聽見水面上傳來一陣女人的笑聲。

「哈哈哈!」

白鴉狼狽地浮出水面,冷冷瞪著面前這個打扮妖嬈、神色嫵媚的女子,立即認出對方正是昨日見到的火狐赤玉。

「小家夥,一大早就泡在寒潭裏做什麽呢?」無視白鴉冰冷要吃人的眼神,赤玉大膽地飛到他面前,以單腳挑起水花往他臉上潑灑。

白鴉不願理睬,只是默默轉過身去,走向岸上。

「哦?你不回答,就讓我來猜好啦!」赤玉微微一笑,眼珠轉了轉,瞟向他的下體。「我看你是內火過旺,怕是昨晚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醜事,今早不得不借寒潭之水澆滅欲火吧。」

聽到這一句,白鴉停下腳步,身體僵直。

「呵呵,被我說中了?」赤玉笑道,又一次貼近白鴉,在他耳邊低聲問道:「那……讓你能產生這種念頭的人,該不會……是那個人吧?」

肩膀一顫,白鴉有些驚慌地看著火狐。

赤玉見他這般模樣,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不免冷笑,「白颯大人可真是太不小心了,居然養出這麽一個好兒子,對自己的義父動了情欲。」

「情欲?」白鴉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難道自己昨晚的想象就是因為這個情欲?

「哈哈哈,你還真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竟然連情欲都不知道嗎?當你對一個人有情的時候,自然會想要和他親熱……」赤玉呵呵笑了起來,一邊伸手撫過白鴉的下巴,「你是不是一邊想著他的模樣,一邊做著讓那兒舒服的事情?想要與他有肌膚之親?」

她的雙眼別有意味地向下瞟去,白鴉頓時明白過來,微微紅了臉,躲過赤玉的手。

原來……昨晚自己所做的事就叫做情欲嗎?這代表自己對義父有情?

但這些,與眼前這個女人又有什麽關系?

見白鴉對自己不理不睬,赤玉冷笑了一聲,「哼,小鬼,我奉勸你還是趁早斷了這個念頭!」

她輕飄飄地飛上岸邊,落了地,轉過身來傲慢地看著他,「你永遠都無法得到他。」

白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應聲,爬上岸,朝著樹林裏走。

只聽背後傳來赤玉的輕笑聲,「小子,在白颯大人心裏,你只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聽見這一句,白鴉狠狠咬住下唇,一頭鉆進樹林狂奔起來。

這時候,白颯剛從烏言峰頂下來,正準備回到狼族的棲息地。

當他來到附近時,卻在中途撞見氣喘籲籲的白鴉。

見對方如此驚惶失措,他不由得感到奇怪。

「鴉。」他輕聲喚道,走到白鴉的身邊,和往常一樣伸手撫摸對方的頭頂,「怎麽了?」

「義父……」白鴉急忙抓住他的手,臉色微紅。

他剛剛才弄明白自己對義父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卻沒想到這麽快就撞見這個人。

義父的撫摸還是像以前一樣溫柔,聲音也是那般柔和,就像小時候哄他時一樣。若在之前,他可能因此而心滿意足,可如今知道自己對義父有了別的想法,心底那股貪婪就像無底洞一樣擴張開來。

他不想要這種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的愛撫,他想要得到的,是義父獨一無二的註視,是他心裏對待成年人最濃烈的感情!

「我……我喜歡義父。」白鴉不肯相信火狐的話。無論如何,他想親口聽到義父的回應,聽他親口說,他並不是只將自己當成孩子。

「怎麽了?」發覺今日的白鴉和往常不同,白颯有些疑惑地擡起頭,看向面前這個高大的青年。

「義父你……是否喜歡我?」白鴉猶豫著問道,雙眼一動不動地看著白颯,「不是出於父子之情的……喜歡。」

「什麽?」白颯聽了更是一頭霧水,但白鴉卻不由分說地將他擁入懷中,激動地顫抖著身子。

「我終於發現了!我喜歡義父,但不是把你當作父親……我會想抱抱你,跟你一起做那種事……義父,我能這樣喜歡你嗎?」

「你!」白颯一驚,立即使出全力推開白鴉,震驚不已,「你在胡說什麽?」

白鴉跌坐在地,一臉無奈地看著白颯,心裏泛起一陣陣刺痛。

莫非……當真如火狐所言,自己是癡心妄想?

「你從哪裏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白颯頭痛地捂著自己的額頭。

鴉一定是被什麽人帶壞了,否則這個連親吻都不知道的單純孩子怎麽會莫名其妙說出這種話來!

「才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白鴉紅著眼,硬著頭皮頂嘴,這恐怕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白颯說話。

「我對你有情欲……」

話音未落,一記清脆的耳光搧在他的臉頰上,打紅了他的半邊臉,也打痛了他的心。

他委屈地擡起頭,眼裏已經含著淚水。

白颯的手微微發顫,他並不是真的想打白鴉,可忽然聽見義子說出這種話來,讓他感到格外驚慌,只想打斷對方的話。

自己可是他的義父啊!孩子竟然說對自己有情欲?這要他如何不驚慌?

「義父,難道在你心裏……我永遠只能是你的孩子嗎?」白鴉捂著臉頰站起來,低啞著嗓音,難過地問。

「當然!」白颯轉過頭,有些心虛地回答。

但他心底卻很清楚,白鴉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弱小的孩子,自己一直否認他的成長,其實只是害怕他長大後會離開……

聽見白颯的話,白鴉微微咬著嘴唇,胸中悶痛。

火狐……真的沒有欺騙自己……

「你這念頭離經叛道!且不說你我皆為雄性,我身為你的義父,就是你的長輩,你怎可……怎可有這種想法!」見他委靡不振,白颯自己也感到壓抑難受,只能義正辭嚴地教訓他。

只要讓鴉打消這些荒唐的念頭,他們就還能繼續維持現狀,生活在一起。

「為什麽不可以?只要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有什麽不可以?你又不是我真正的父親!」

「住口!」白颯瞪大了雙眼,怒斥白鴉,「你莫要胡思亂想!我是將你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若是你不能斷了這種齷齪念頭,我只得將你逐出烏言峰。」

雖然面上疾言厲色,可白颯心底卻傳來脆弱的呼喊。

求求你,鴉,別逼我做出這種事情!

「你要將我放逐?」白鴉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麽,「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鴉,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吧。」不願再與他糾纏下去,白楓輕輕一躍,飛上山崖,轉身離去。

白鴉凝望著他的背影,久久無法平靜,腦中不斷回響起白颯冷酷無情的話。

放逐……

他要放逐自己,他要趕自己走?

他明明知道,自己無法離開狼族,哪裏都去不了。

但如果真的要他扼殺對這個人的感情,恐怕他會心碎而死。

與其那樣,倒不如離開這裏,出去闖蕩……

直到這份感情能夠升華為真正的親情,再回來,對他們都好。

想到這裏,白鴉轉過身,離開從小生長的烏言峰。

此時,白颯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竟真的逼走白鴉。

對於白鴉的告白,他只當是孩子長大了,忽然對情愛之事有了懵懂的念頭,但身邊又沒有其他對象,才會糊裏糊塗的將那種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

白颯暗自盤算,想等晚上再與白鴉好好談一談,開導奉勸他走回正路,以導正父子倆之間的關系。

可是,他沒想到,那一夜白鴉沒有回來……

等他焦急的四處尋找,幾乎將整個烏言峰翻過來,卻沒有發現半點白鴉的氣息時,他才發現白鴉早已離開烏言峰,不知所蹤。

那孩子……真的走了?

白颯靜靜地獨坐在山頭,看著遠方,目光呆滯而茫然。

心中一股濃烈的苦悶無處發洩,讓他幾乎要發瘋。

誰都不知道,被譽為中原最強大、最能幹、最精明、最冷酷的銀狼白颯,其實也有最害怕的事情!

那就是再次孤單一人。

幼時失去家人之後,他獨自在荒野上流浪,顛沛流離、孤苦無依,直到後來被中原妖族首領所救,才讓他脫離那種茫然漂泊,連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的日子。

但即便生活改善,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狼群,但一切都是伴隨著責任而來,和他曾經擁有過的家庭溫暖並不一樣。

一直用冷漠堅強武裝內心的白颯,其實渴望再次擁有家人。而白鴉的出現帶給他這一切,知道有個孩子全心全意的崇拜、依賴著自己,雖然有時調皮搗蛋讓他傷腦筋,可是夜裏互相依偎的溫度卻溫暖了他的心。

鴉在他心裏早已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無法想象自己生命中沒有了鴉會是什麽樣子。

因此才一直患得患失,擔心那個孩子有朝一日會離開。

現在,他所擔心的事情變成了現實,而且,還是他親口說出要將對方驅逐的話來。

那個笨蛋,為什麽不像平日那般向自己撒嬌乞求原諒呢?竟然真的離家出走!

像賴以生存的空氣被人抽走一樣,無法呼吸的窒息感在他胸口環繞……心,很痛。

數日之後,白鴉來到靠近烏言峰的小鎮上。

他一身山村野人的打扮,另類的發色和瞳色受到不少矚目。

眾人私下議論紛紛,孩童也被嚇得哇哇大哭,只有白鴉自己毫無所覺,仍然招搖過市。

看著身邊對自己指指點點的人群,他心裏不禁納悶,不知道眼前這些到底是什麽妖,他竟連一個小孩的真身都看不出來。

「你們是哪一族的?」他上前詢問一個看似十來歲的孩子,可是聲音過大,竟嚇得那可憐的男孩屁滾尿流的逃開了。

「真沒禮貌!」白鴉撇撇嘴,不高興地嘀咕著,一邊繼續朝前走去。

然,他方才怒喝孩童的舉動,更讓人群對他敬而遠之,見他走來便老遠退開。

就在這時,一間酒樓上,幾名黑衣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他的身上。

「你們看他……像不像是我們正在找尋的人?」為首一名老者指著路上的白鴉問同伴。

「像!八成錯不了!」一名壯漢高興地拍起手來,「我們尋覓了這麽久,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啊!」

「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些!這件事馬虎不得,我們還是跟上他,仔細檢查下他身上有沒有血統圖騰再說。」老者說完,數名黑衣人身形消失無蹤,而酒樓窗外則飛去一群模樣古怪的大鳥。

白鴉並未註意到自己已經被人跟蹤,他一路大搖大擺走過大街,看見賣豬肉的攤販時,他主動湊近問人家能否把那些快腐爛的肉送給他果腹,沒想到那外表很魁梧的壯漢,當場嚇白了臉,必恭必敬地將肉送到他面前。

白鴉啃著肉,一路從城南大門走了出去。

「雖然膽子小,不過真是群熱心的好妖!」他一邊享用著美味,一邊忍不住誇讚。「下次一定要告訴義父……」

自言自語著,隨後微微一楞,心又忍不住痛了起來。

要忘記那個人談何容易?自己從出生起就一直跟在他身邊,做什麽都想著他,只希望不被他丟棄。

可如今,自己還是被那個人放逐了……

「這位公子請留步!」

正當白鴉心灰意冷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思緒。

他轉過身,只聽「唰唰」幾聲,一群模樣古怪的黑衣人就將他給包團住了!

「你們是什麽人?」白鴉警戒地打量對方,但那群黑衣人卻不由分說,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抓住白鴉的四肢,令他動彈不得。

「你們要做什麽!」白鴉憤怒地吼叫,一邊拼命掙紮著,但雙拳難敵四手,那群黑衣人已將他牢牢抓緊,他無法動彈。

「得罪了!」黑衣老者站在白鴉的面前,微微擡起頭來,只露出一雙泛著銀光的眼眸。

得他眼神示意,黑衣人撕扯起白鴉身上的衣服,七手八腳地將他的衣衫脫下。

「住手!」白鴉惱怒,卻無法阻止這群黑衣人,直到被剝光了上半身。

老者走到白鴉身後,口中默默念著什麽,白鴉豎起耳朵聽,覺得對方口中的語言雖然聽不懂,但並不陌生,好像在哪裏聽過。

就在他疑惑不解時,背後忽然傳來一陣刺痛,令他痛苦難當地叫出了聲。

「啊!」皮膚好像燃燒起來了!

「是圖騰!真的是圖騰!」那老者興奮地大叫起來,黑衣人們立即松開了白鴉,皆在一旁跪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白鴉,還不停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你們在看什麽!」後背的熱度冷卻下來之後雖然不痛了,卻有些癢。白鴉撓著癢處,不知道那兒長出什麽,竟讓這群黑衣人反應如此之大。

那粗魯的舉動和怪異的目光讓白鴉覺得自己受了奇恥大辱,他憤怒地撲上去。

可當他揮出的拳風掀開老者的鬥篷帽子,露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後,他又硬生生的收回拳頭。

動手不傷老弱婦孺……義父的教誨他始終未曾忘記,就算再惱火,他也無法對一名老人出重手。

最後,白鴉只是狠狠瞪了老者一眼,罵了聲「瘋子」,便沖出包圍遠去。

而黑衣人們眼看白鴉離開,也不急著追趕,全都將目光投向長老。

「王子一表人才,且宅心仁厚,陛下該安心了!」老者朝白鴉離去的方向投去讚許的目光,可接著又沈吟一陣,「只是,我們得再多見識見識王子殿下的能力才好……」

說罷,他和黑衣人化作幾道黑影,竄上樹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白鴉氣喘籲籲地跑出樹林,朝後看了幾眼,見沒有人跟上來,才終於松了口氣。

簡直是莫名其妙!

他懊惱地看著自己光溜溜的上身,心中不斷抱怨。那衣服是義父親手為他所做,平時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臟弄破,沒想到卻被一群瘋子撕毀!

「真不知道是哪裏冒出來的混蛋!」他咒罵了一聲,一腳踢開擋在面前的石子,石子飛了出去,落入草叢中,竟傳來「哎呀」一聲叫喊。

白鴉急忙上前,撥開草叢,發現草叢裏躺著一人,光禿禿的頭上一道被砸傷的口子正冒著鮮血。

「你沒事吧?」白鴉急忙扶起對方,卻忽然聽得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那聲音猶如洪鐘般響亮,震得白鴉微微頭暈,擡起頭來,便見頭上一張黑色的大網鋪天蓋地罩了下來。

「做什麽?」他伸手抵擋,但那黑網瞬間收緊,將他結結實實地捆起。

「大膽妖孽!你先前在青石鎮引起騷動,現在還想殺害我師兄?師父,快些收了他!」一名同樣光頭的人從草叢中跳了出來,將白鴉身上的網收得更緊。

細看,那黑網的繩索竟是以一種極細的金屬鍛造,金屬絲線深入膚裏,痛得白鴉哇哇大叫,「什麽騷動?我什麽時候殺害你師兄了?你莫要含血噴人!」

「人?你敢說自己是人嗎?你不過是一只妖!」小和尚得意地指著自己,「今日,我們天龍寺便要降妖伏魔,為民除害!」

「好了,惠青……」就在這時候,一名老和尚從後方的樹林間走出來,雙手合十,拇指不斷撥動手中念珠,顯然是在作法。

「此妖道行尚淺,將他暫時囚禁在寺裏便是。別忘了,你我此行乃是為了追捕那只逃出鎮妖塔的火狐而來。」

「是,師父!」小和尚雙掌合十,念了聲佛號後,便吃力地將白鴉和暈厥的師兄挪到馬匹上。

師徒兩人不理會白鴉的叫罵,帶著他朝最近的寺廟前去,絲毫未察覺身後有妖氣漸漸彌漫開來,一道黑霧遮住皎潔的月光。

「長老,這該如何是好?王子讓那兩個中原禿驢帶走了!」

藏身在暗處的一名黑衣人冷冷註視下方帶走白鴉的一老一少,眼中透出殺意。

「我們現在身處中原,不可隨意動手……暫觀其變,等對方松懈之時,再營救殿下吧。」老者摸著胡須嘆道。

忽然,他像是察覺到什麽,眼神一變,「有個厲害的角色來了!撤!」

聞言,黑衣人們紛紛散了去,林中妖氣這才變得淡薄許多,月色也突破黑霧,重新灑滿大地。

而在銀輝之下,一人自遠方疾速奔來,身形之快,令人驚嘆。

那身影翻身落在地上,微微皺了皺眉頭,警戒地朝著四周看了過去。

這裏的味道很怪異,不但殘留著鴉的味道,還夾雜著幾個臭和尚的味道。

另外,還有一股……特殊的氣味,似乎曾停留過幾只大妖怪,而且還不屬於中原!

是海域的不速之客,還是西域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再加上令人煩心的和尚……

鴉在這裏遇見了他們?不會發生什麽事吧?

那人猛地擡起頭來,銀發隨風飄散,正是白颯。

他仰頭看向當空明月,心裏越來越不安。

難道是……他?

那名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緩緩擡起頭。

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眸喚醒了白颯記憶深處的傷痛,令他震驚之餘,又感到莫名悲傷。

「鴉……」白颯頓時殺意全消,呆呆站在原地,直到其他西域妖族從半空中落下,迅速趕回白鴉身邊。

「殿下!」他們將白鴉團團圍住,懷著怒意瞪向白颯。

「沒事。」白鴉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樣貌有所改變,完全褪去昔日的稚氣,變得成熟而充滿男子氣概。

英挺的身姿、寬厚的肩臂、結實的胸膛,以及渾厚磁性的嗓音,讓白颯覺得陌生。

但白颯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認錯,他還記得當年那個孩子的眼神,哪怕現在面前的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早已沒有當年的熱烈。

「我無意侵犯中原,抱歉!」白鴉冷冷說完,之後便轉過身,以手勢命令屬下撒離。

「等等……」白颯忍不住出聲挽留,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麽做,以及這麽做之後,又該與對方說些什麽。

白鴉轉過身來,冷漠地看了白颯一眼,眼神陌生得仿佛已經將白颯從記憶中剔除一樣。

白颯心中一緊,不由得問道:「你……不認得我了嗎?」

「抱歉……」白鴉有些殘酷地一笑,音調毫無變化,「我們只是無意間經過這裏,並不想引起中原和西域兩大妖族的紛爭,我們這就離開……」

白颯呆楞,白鴉卻立即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就好像,當年自己離開時一樣……

「白颯大人,他是白鴉?」

白鴉走遠之後,八木上前來,化作人形站在白颯身後,其他狼族也紛紛效仿。

其中一人怒道:「當年那小子離開烏言峰後,竟然投靠了西域妖族,而且還忘了您對他的所有恩情和教誨!早知今日,那時候我們就該擰斷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的脖子!」

「我還記得當初白颯大人極為疼愛那個家夥,讓我們眼紅得要命,可是沒想到,他居然……」

「真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他可知道當年他離開後,白颯大人有多傷心……」

「夠了!」白颯立即打斷了族人們的議論。

有關白鴉的話題,他一點都不想再聽見。

當年,他將鴉留給前來找尋他的西域妖族之後,並沒有將實情告訴族人,他們以為自己下山根本沒有再找到鴉,所以才會如此傷心失落。

沒人知道,他其實很清楚鴉的去向,偏偏無法去找他回來……

就像今日,明明對方就在眼前,他卻無法伸手碰觸他的臉。

這種痛,比徹底失去他、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更加沈重!

「我想……一個人靜一下。」白颯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開狼群,獨自向高嶺的另一邊走去。

「白颯大人!」有的狼族想要跟上去,卻被八木阻攔下來。

八木用同情的目光註視著白颯的背影,一邊嘆息道:「我們還是……尊重白颯大人的決定,讓他獨處一下吧。」

在他看來,白颯大人似乎已經快要窒息了。

不只是現在,這一百年來……一直都是如此……

白颯獨自爬上高嶺,又順著背陽的一面走去,因此狼族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他漫無目的地走過雪地,腦海裏浮現出一百年前,和白鴉在烏言峰上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

如果當年……自己再自私一點,趕走前來找他的西域妖族,現在鴉就不會將自己當成陌路人,用那麽冰冷的目光看著自己了吧?

但那樣自己又會一輩子內疚,更怕鴉成年懂事後,會痛恨自己的私心。

事情總是如此矛盾,讓他無從選擇,仿佛天註定要他一輩子掙紮痛苦。

雙眼空洞地看著雪白的地面,漸漸地,白颯感覺到一絲不對勁,地面忽然被一片陰影籠罩,而且陰影越來越大,好像有什麽在向他逼近!

白颯猛地擡起頭,看向天空,只看見一道龐大的身影,揮動著強而有力的雙翼俯沖而下!

眼看那雙利爪朝他撲來,白颯一驚,急忙躲閃,身子往旁躍起!

一抓落空,來者並未放過白颯,振翅一揮,狠狠掃過掠起的白颯。

白颯以雙手抵擋在胸前,勉強接下對方這一掃,但對方的力量太大,竟使他的身軀向後飛去,栽入身後的雪堆裏。

白颯狼狽地從雪中爬起,狠狠瞪向面前的偷襲者。

前方盤據著一只身形巨大的鳥,雙眼犀利,脖子處染著一圈火紅,羽翼飽滿光亮,讓人有種隱隱的壓迫感。

這種感覺,白颯非常熟悉……

幼時的他,曾有一次見過這樣令人敬畏的生物。

當時他因為害怕,只能蜷縮在角落裏,看著那些身材高大、貪得無厭的鳥族,將親人的屍體撕成碎片,最後只剩下白骨!

可他牢牢記住了這些賊鳥貪婪的模樣,記住了那可怕的眼神……沒想到,竟然讓他在這裏遇見了!

「西域賊鳥!」白颯恨恨地拍去肩膀上的殘雪,雙手伸出利爪,做好迎戰的準備。

他知道,面前這只鳥的來歷一定不簡單!

因為身負千年道行的他,竟然看不透對方的修為……

「昔日你殺害我族人,今日讓我遇見你,就算死,也要與你一決高下!」

說罷,他向著那只鳥奔去,同時也將自己的妖氣聚於內丹,再一次爆發出來,手中一道耀眼的光亮迸射而出,直奔面前的大鳥。

可那鳥並不慌張,像是看出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他只用一只翅膀護住身體,便擋住白颯的攻擊!

「哼!」一擊不中,白颯退後幾步,死死盯著對方。

大鳥的翅膀被白颯的妖氣凍結起來,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冰。可是他毫不在乎,隨意動了動身子,羽翼上冒出火焰,翅膀上的冰便融化落地。

「看起來,你似乎對我們抱有很大的敵意。」那只鳥忽然開口,同時也用火翼包圍住自己。

火焰將周圍的冰雪融化,升起層層白霧,等火焰消去後,原本站在霧中的烏也已縮小身形,化作人形。

那是一個滿頭紅發,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

他的面貌乍看,和白鴉竟有些神似。

白颯皺起眉頭,咬著牙,雖然大概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可依然問道:「你是誰?」

「哈哈!看見我這副模樣,你難道還猜測不出我是誰嗎?」紅發男子爽朗的笑了,那笑容也與白鴉一模一樣!

「沒錯……我是王鷲一族的首領,也就是統治所有西域妖族的國王,我叫巴木旦。」

「西域妖族……首領?」白颯打量著面前之人,這人……就是鴉的親生父親!

巴木旦滿臉笑容,摸著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起白颯,「你就是中原妖族的銀狼白颯?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嘛……」

「少說廢話!不管你是誰,當年你們殺害我親人,這個仇我一定要報!」白颯站直了身體,將全部妖氣從體內逼出,在身後凝成一只巨大的銀狼,發出憤怒的吼叫。

「原來你是雪狼一族的後裔……」見狀,巴木旦一點也不慌張,反而像是想起什麽,喃喃道:「這下我記起來了……雪狼一族早已在西域滅絕,我記得當時有一個小不點幸存下來,我看他連站都站不穩,便沒去理睬他。」

「果然是你們幹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花,白颯妖氣所化的銀狼憤怒地弓起背部,朝巴木旦撲了過去。

「可是,雪狼一族的死和我們王鷲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們只是吃掉了他們的屍體!」見銀狼撲咬過來,巴木旦伸出粗壯的手臂,兩手上下卡住銀狼的大嘴。

「你胡說!」白颯哪裏肯信,卯足力氣讓銀狼逼近對方,同時伸出前掌,一掌拍向巴木旦。

「我句句屬實!」巴木旦松開狼嘴,身形一躍而起,躲過銀狼的襲擊,「殺死他們的不是我們,而是人類!那些人類商賈,請了附近的獵人,將雪狼一族一網打盡……」

「什麽?」白颯一怔,雙手微微發顫,「怎麽……怎麽可能?人類明明那麽弱小……」

「你別忘記了,他們有武器!」巴木旦大聲提醒,「等我們路過之時,雪狼一族早已死去,獵人剝去他們的皮毛賣給商賈,雪地裏只剩一具具腐爛的……」

「住嘴!」白颯根本不敢去想當時的景況,光從巴木旦嘴裏聽來,就足以讓他渾身戰栗。

怎麽會……自己的親人怎麽會死得那麽慘?

他不信,他絕對不會輕易相信這只惡鳥所說的話!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巴木旦聳了聳肩膀,看向白颯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敵意與殺氣猶如泉湧般噴出,籠罩在銀狼身上,「我與你之間,還有一筆帳沒有算清!」

白颯鼓足勇氣擡起頭,盯著面前這位王者,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是有關那個孩子的……」巴木旦居高臨下,眼神帶著輕蔑看向白颯,「我要好好感謝你,將我的孩子教成現在這副模樣!」

「你已經將他帶回身邊了,還有什麽不滿?」白颯不服氣地反駁。在他看來,無論是過去的白鴉,還是今日對他猶如陌生人般的白鴉,無疑都是個令人引以為傲的好孩子。

「不滿?你讓我如何滿意!」巴木旦忽然提高音量,同時一躍而起,雙腳狠狠踩在銀狼的鼻梁上。

「嗷!」銀狼慘叫了一聲,隨即一頭栽倒在雪地裏,同時白颯也捂住鼻子,血順著他的鼻管湧出,像紅梅般落在雪地裏。

該死的!

白颯痛苦地擡起頭,看向巴木旦,眼裏卻有著疑惑和不解。

「我巴木旦的兒子,將來就是西域妖族的王!可現在他卻連飛都不會,這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巴木旦落在白颯的身邊,粗蠻地拉起白颯的頭發,將他提起,睜大雙眼瞪他,「身為猛禽,他竟然不會飛,就像你們狼族不會奔跑一樣,你讓我如何是好?」

「……」白颯咬緊了牙關,回瞪著巴木旦。

其實他也曾將鴉送去鷹族,想讓藍翎教會他飛翔。

可沒過幾日他去鷹族探望時,卻發現藍翎竟然將鴉丟到山崖下,命他自己飛上山崖!

小家夥被這樣對待,讓他氣得當場和藍翎翻臉,救回只剩半條命的鴉。從此以後,他便不讓鴉去學飛翔,沒想到鴉在回到西域後,依然不會飛。

「不會飛也就罷了,可是他一點都不把我當父親,總是距我於千裏之外。」巴木旦氣呼呼地將白颯拎到自己的面前,不停搖晃,「更奇怪的是,他甚至連笑都不會!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把個孩子弄成這副模樣,你說啊?」

「我……」白颯任由巴木旦搖晃著自己的身體,心裏充滿了辛酸苦澀……

白鴉……不會笑嗎?

可在自己的記憶裏,那個孩子永遠笑得像太陽般燦斕,就算受欺負,他也從來不在自己面前哭,總是用笑臉面對著自己。

可是,現在他竟然不會笑了?

白颯痛苦地垂下腦袋,一行淚順著臉頰流下,落到了巴木旦的手上。

巴木旦被這滾燙的觸感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自己手裏的人早已沒了反應,就連一旁倒下的銀狼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餵、餵!」巴木旦有點心慌,急忙拍了拍白颯的臉頰,可是白颯半點反應沒有,好像已經暈死過去。

探了探他的鼻息,又試了下他的妖氣,巴木旦這才松了口氣。

「臭小子,逞什麽能?竟想燃盡妖力跟我鬥?也不看看你才多久道行!我的牢騷都還沒發完呢!」他不滿地碎念,又忽然轉了轉眼珠,暗自尋思起來。

既然寶貝兒子一心念著這個人,不如自己趁機獻個殷勤,送他一份大禮,這樣他應該就會對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另眼相看,然後和自己更加親近吧!

打定了主意後,巴木旦將白颯抱了起來,嘿嘿笑了一聲,展開雙翼,飛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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