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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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覺都不夠睡，景雪堯還有時間去寫生。
145.
休假有同學去蘇州園林和上海玩，我不是很喜歡社交和外出，睡醒就去圖書館看書。景雪堯的床鋪在空調底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都貪涼，他被吹感冒了。嗓子疼鼻子不通氣，說話聲音黏黏糊糊的，像我小時候吃的麥芽糖。通紅的鼻頭比仙女被流氓欺負了還可憐，其他男孩子跟他比都呆若木雞了。
146.
關心則亂，我買了生姜準備煮姜湯才想起宿舍沒鍋，不光沒鍋連熱水壺都沒有。只好發散思維，用刀切成細細的姜絲給他泡水喝。景雪堯愁眉苦臉，說一包感冒藥的事你為啥這麽勞民傷財？我看你是想毒死我！不過他還是很給面子地喝了兩口。
147.
又是一個從鬼壓床中掙紮起來的午後，我今天是夜班，張超邊吃餛飩邊放《嫁衣》，我深深懷疑每天鬼壓床是被這首歌鬧得。不知道是不是南方風水好，我來了之後就迅速長高，張超也說奇了怪了肉眼可見的抽條了。蘇州的蚊子都有毒，叮的包會紅腫流膿。蚊香和驅蚊水對它們不起作用，我越摳越癢越癢越摳，最後結痂留了個疤。小範還以為我往胳膊上燙了個煙疤……真是太擡舉我了。
148.
我生日比景雪堯晚一個月，張超掏出飯卡說請我吃食堂。大家身上都沒錢，有這心意就夠了。景雪堯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這事，還買了個小蛋糕給我慶祝。說真的我從小到大沒正兒八經過過生日，可能這一次是我僅有的主人翁體會。我被他們簇擁著，很有儀式感地閉眼許願，然後一口氣吹滅蠟燭。
——希望他一生無病無災，心想事成。不要經受任何苦難與折磨。
☆、第 11 章
149.
數不清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醒來，最近精神不是很好。夢裏都是死了的病羊和殘喘的全身紅斑的幼崽，我還要踩著它們的屍體過河，毛骨悚然地像踩在一堆奶油蛋糕上。還夢見了我們校長，她黝黑的臉上掛了兩只浮腫的眼袋，大拇指按著空氣凈化劑一頓噴，我和張超像兩只蒼蠅被她消滅。
150.
我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服，站在車間外集合開會。班長訓話又臭又長，大家都熱得汗流浹背，心裏不耐煩也要豎起脊梁。景雪堯站在我觸手可及的位置，身上傳來汗涔涔的皂香味。他很久沒有戴過耳釘，針眼似的耳孔已經長實了。
151.
頭頂上的強光刺得我眼睛疼，我們像機器人一樣做著重覆作業。小範說在流水線久了大腦就會生銹，思維能力逐漸僵化，記憶力衰退，喪失了應對社會的本領。我不以為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大家都在努力又認真地活著，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不然這些職業要誰來做呢？也可能有些人就喜歡渾渾噩噩，就不想認真地活著；也可能他們就只能這樣活著，為什麽要審判他人的職業呢？車間空氣流通不是很好，大家臉上整天都油乎乎的。對面的景雪堯倒沒有這個困擾，處於任何環境下他都該死的賞心悅目。
152.
廠裏除了網吧和圖書館，還有超市的熱狗之外不能帶給我任何慰藉。景雪堯坐在我旁邊看《海邊的卡夫卡》，書腰上寫了句“你必須成為這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圖書館人很多，我們貼得很近，他穿著寬大的藍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若隱若現，我可以看清他鎖骨上的褐色小痣。落日的餘暉灑在窗外的香樟樹上，他湊到我耳前小聲說話，呼出的熱氣打濕了我的耳廓。
153.
“人好像很容易對有血緣關系的親人產生性沖動，俄狄浦斯情結嗎？抗拒不了的吸引力。”
“差不多吧，但弗洛伊德把戀母情結歸為俄狄浦斯情結，這並不準確。俄狄浦斯的悲劇並不是因為戀母，而是因為他從小被父親拋棄……你聽過遺傳性性吸引嗎？就是有血緣關系的人素未謀面，或者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等到性成熟後重逢，相同的遺傳基因會促使單人或者雙方產生本能的性吸引。”
154.
景雪堯明明近在咫尺，明明一副璀璨奪目的樣子，可我卻總想到第一次見他的場景。他狼狽又淒楚地蹲在馬路上，雨水淋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我走過去把傘分他一半，他像一只獨自舔舐傷口的幼崽，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帶著警惕又審視的目光看向我。我不知道是誰讓他這麽傷心，那時候他還不到十三歲，穿著白色的印花T恤，上面是一只巨大的哆啦A夢。他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朝我伸出了手。雷雨陣陣，烏雲翻騰著遮蔽了我的耳目，我哪還聽得到雨聲啊。
155.
李艷如偶爾給我打長途漫游，說她父母這回真的玩完了，又說明明她小時候感情那麽好，怎麽就離婚了呢。我知道她雖然看起來沒心沒肺，但這件事一定令她很傷心。我不懂如何安慰她，只好編了些景雪堯的糗事給她聽，希望她能獲得短暫的快樂。
156.
張超吃著辣條不亦樂乎，我呼嚕了一大盆涼面，剛打包的比我臉還大，酸辣爽口特帶勁，可惜沒放麻醬。我像小時候一樣蹲在地上吃，這樣特別有滋味。酸梅湯我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完一嘴蒜味，嘴巴也麻麻腫腫的。夜班過得很快，一周像只有三天。回到宿舍頭昏腦漲肌無力，每天都沈浸在自我懷疑中，夜班如醉生夢死如嗑/藥。早班也不好，每天神清氣爽，想的事就多了，工作就變得特別難熬，直觀感受到日覆一日的荒蕪。
157.
景雪堯夜班曠工了，我敲了很久的門也沒人開。回頭才發現他在我身後，原來是去了洗澡間。我松了一口氣，他裸露的上半身已有男人的雛形，可眼眶卻通紅，恍惚間我又看見了那個孤獨地哭泣的小男孩。我擦掉頭上的汗，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直覺告訴我現在絕不能走。
158.
“我要走了。”他聲音嘶啞，動手把衣服和畫具都一股腦塞進行李箱。
“……”我一頭霧水。
“我要離開這兒。”
他把我搞得不知所措，我知道現在無論如何最要緊的就是留住他。我不指望他對我傾訴或者坦誠什麽，我只希望他不要再露出被全世界拋棄的表情。
“也帶我走吧。”我聽到自己同樣嘶啞的聲音。
☆、完結
159.
我們攔了輛出租車，景雪堯說開的越遠越好。司機是個中年大叔，長得像中央臺法制節目的主持人，從我們上車嘴就沒停過，一會問我們是不是離家出走？一會問我們是不是兄弟？比我們校長還話嘮。景雪堯忍無可忍地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我想靜靜。”
160.
我心神忐忑地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這不是旅行，不是流浪，而是一場沒有預謀的逃亡。我和我喜歡的人會在未來無數日子裏朝夕相對，這比私奔差得了什麽呢？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並肩作戰的戰友，榮辱與共，我為此感到深深興奮。我內心深處的叛逆、躁郁和經年累月的負面情緒，愈演愈烈的妄想，統統都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161.
天黑時車停在了烏鎮，景雪堯很有先見之明地揣了好幾張身份證。那時候查的不嚴，我們輕而易舉就住進了臨街的民宿，推窗可以看到西柵的夜景和漂浮在燈河上的搖櫓船。很多人提著花燈在廊橋上來來往往，我們像兩葉相依為命的行舟，被暴烈的風浪淹沒，迷失在滾滾紅塵中。
162.
天氣很熱，我們都沒有旅游觀光的興致。每天晝伏夜出，像兩個犯了重罪的逃犯。等到傍晚燈火闌珊，又像兩只夜貓子沿著西市河的石橋和水面倒映的燈火，在這座烏瓦白墻的水鄉漫無目的地游蕩。我們穿著剛買的老頭衫和十塊錢一雙的涼拖，坐在長條椅上吃冰磚，在漫天星辰下看了一場又一場露天電影。
163.
民宿裏的電視機信號不好，能收到的臺很少。夕陽西下，絢麗的晚霞給屋子裏蒙上了一層詩意的濾鏡，我憋著尿意睡得迷迷糊糊，耳邊傳來陸司令拿鞭子抽打依萍的聲音。
“這爸也真不是個東西……”伴著花園裏無休止的蟬鳴，景雪堯嗑著瓜子義憤填膺，“我要是依萍就去勾引爾豪了，有什麽比兄妹□□更能讓陸家遭報應的呢？”
164.
陰雨綿綿，我睜開眼睛時景雪堯剛從南湖回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吵醒了我。他放好畫具就去了浴室，扔在地上的白襯衫有股淡淡的松節油味，五彩斑斕的顏料糟糕地幹涸在上面。透過白色影綽的蚊帳，我看到景雪堯腰間圍著浴巾走了出來，他的胸膛白皙又細膩，雙腿筆直又修長，脖子和臉頰被太陽曬過的地方透出一點香甜的蜜色。我們還處於變聲期，身上的毛發都不像成年人那樣旺盛。他很快換上沙灘褲，看我賴在床上睡眼惺忪，逗狗似的用食指撓撓我的下巴，居高臨下道：“這麽能睡，你是一頭豬嗎？”
165.
我們慕名去逢源酒樓搓了一頓，可能是預期太高，羊肉和白水魚還不如阿牛家的粉蒸肉好吃。景雪堯撕掉水果商標貼到我的手上，神秘地說這是獸人部落的圖騰，等到月圓之夜把手指劃破，再把鮮血滴到上面，我們就可以打開黑暗之門，重新回到奧格瑞瑪。
166.
景雪堯從美術館出來就要吃醬鴨和蘿蔔絲餅，不過他很討厭臭豆腐和其他豆類食品。我一點都不挑，野菜豆泡也吃得津津有味。煙雨蒙蒙，我們漫步在西柵的青石板路上，穿過一條條老街窄巷，手裏各拎了一壺三白酒，誰也不想說話，彼此放縱著自己，就著朦朧的夜色邊走邊喝。撐著花紙傘的姑娘與我們擦肩而過，沿途的酒吧傳來一首首思鄉的民謠，景雪堯扶著橋上的護欄幹嘔。我走進一看才發現他面色潮紅，脖子和胳膊上都起了很多紅疹。
“酒精過敏你不知道嗎？”
“……忘了。”
我買了藥給他吃，又像哄嬰兒一樣哄他睡覺。病了的景雪堯格外黏人，我們在深夜裏交頸而臥，他像沒骨頭似的窩在我懷裏，腿也搭在我的大腿上，抱著我的腰不松手，軟綿綿地說我身上有他喜歡的味道。
167.
“我應該還有個哥哥或者弟弟，跟我差不多大，是我爸和別的女人生的……”他手指甲有些長了，掐得我腰上的軟肉有點疼。我向來笨嘴拙舌，不懂如何安慰他，更不能為他排憂解難，只好伸手抹掉他眼角的淚水。“我媽在日本工作，他們倆聚少離多，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
168.
“你是因為這個難過嗎？”
“不是。”景雪堯握住我為他擦淚的手，薅了一把我的卷毛，“是因為我媽開誠布公地告訴我他們離婚了，沒有絲毫隱瞞，連騙我都不肯。她這麽輕而易舉就向我揭開這個殘酷的現實，是不是我的喜怒哀樂在她眼裏一文不值？或許在她看來，我已經是個可以承受痛苦的未成年人了。”
169.
我們漸漸捉襟見肘，每天只能靠發糕和燒餅度日。景雪堯又想走了，這裏的美景和美食都留不住他。
“你真把這當旅行啦？我們口袋裏沒錢了，現在需要找個工作……”
“我們回去吧。”我再三確認了他的意思，得知他走時已經給我們請好了假。
“如果不負責任跑路，那邊早就雞飛狗跳了，我可不想被警察叔叔敲門。”
170.
我該笑也笑不出來，他的負責和深思遠慮把我蒙在鼓裏，我還見鬼地去問了那家游戲廳的薪水。他閉口不言，讓我自以為是兩個人的冒險，原來只是我一個人的孤軍奮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他從始至終都不是我的共犯。我強裝鎮定地躲到浴室，想借著水聲大哭一場，才發現自己身心俱疲，眼淚早已毫無知覺地流淌下來。我在他的若無其事裏不經意間遭到了背叛，什麽“逃亡”“私奔”都是我的異想天開，一廂情願。我捂住自己滾燙又酸澀的雙眼，他真是一如既往的混蛋。
171.
2009年9月11日蘇打綠發行了第六張專輯，裏面有首我很喜歡的歌叫《蟬想》，那是我見到景雪堯的最後一個夏天。李艷如說他本來初中就要去東京的，因為爺爺去世了，就一直耽擱到高中。我們教室和樓道都被裝上了攝像頭，老安在辦公室的電腦屏幕前盯著我們上課。鉗工老師換成了一個老頭，整天笑瞇瞇的像彌勒佛，經常帶我們去實踐操作。那時候要分鉗焊專業，我們對鉗工老師說選焊工，對焊工老師說學鉗工，整天無所事事地坐在樓底下曬太陽，兩門手工和書面作業都沒有交過。
172.
我媽的花店事業蒸蒸日上，我休假也休想見到她。外婆戴著老花鏡在炕上縫衣服，表哥翹著二郎腿在看《武林外傳》，外公去地裏挖紅苕了。表姐工作很忙，我那天在縣裏的快餐店碰見她，對面坐了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手上戴了塊勞力士。我們這裏人結婚都比較早，舅舅給她約了很多相親對象，她都不太滿意。
173.
日本男高的校服都不好看，像灰樸樸的中山裝。景雪堯經常在社交軟件上發些照片，果然真正的帥哥都敢於直面鏡頭，他們無論是哭是笑，是貧窮或富貴每個角度都是令人愉悅的。聽說他們校風開放，鼓勵學生發展個性，接觸多元文化。景雪堯在那邊如魚得水，他頻繁地換發型，也經常染頭發，最近燦爛又熾烈的金色很像海賊裏的香吉士，不過他說是校園祭要cos鳴人。
174.
我倒不會時常想起他，連夢到的時候都很少。日本的櫻花開了，景雪堯加入了攝影社，相冊裏多了很多風景照和自拍。他外貌沒什麽變化，只是又高了點。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們沐浴著陽光躺在柔軟的草坪上，他枕著手臂問我以後要做什麽？周圍嘈雜的人聲和鳥兒嘰嘰喳喳，我們變成了兩朵安靜的櫻花，就這樣暫停在了十六歲。
175.
那天他的笑容溫暖又明媚，像羽毛拂過我的心房，美好的並不真實。他說話也好，不說話也好；笑也好，不笑也好。他讓我滿足又無厭，心愛又心疼。愛讓人魔怔，讓人變得輕盈。想給他寫一百一千封情書，折成不配他的小船，一艘一艘，沿著我家門口的小河漂到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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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休假有同學去蘇州園林和上海玩，我不是很喜歡社交和外出，睡醒就去圖書館看書。景雪堯的床鋪在空調底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都貪涼，他被吹感冒了。嗓子疼鼻子不通氣，說話聲音黏黏糊糊的，像我小時候吃的麥芽糖。通紅的鼻頭比仙女被流氓欺負了還可憐，其他男孩子跟他比都呆若木雞了。
146.
關心則亂，我買了生姜準備煮姜湯才想起宿舍沒鍋，不光沒鍋連熱水壺都沒有。只好發散思維，用刀切成細細的姜絲給他泡水喝。景雪堯愁眉苦臉，說一包感冒藥的事你為啥這麽勞民傷財？我看你是想毒死我！不過他還是很給面子地喝了兩口。
147.
又是一個從鬼壓床中掙紮起來的午後，我今天是夜班，張超邊吃餛飩邊放《嫁衣》，我深深懷疑每天鬼壓床是被這首歌鬧得。不知道是不是南方風水好，我來了之後就迅速長高，張超也說奇了怪了肉眼可見的抽條了。蘇州的蚊子都有毒，叮的包會紅腫流膿。蚊香和驅蚊水對它們不起作用，我越摳越癢越癢越摳，最後結痂留了個疤。小範還以為我往胳膊上燙了個煙疤……真是太擡舉我了。
148.
我生日比景雪堯晚一個月，張超掏出飯卡說請我吃食堂。大家身上都沒錢，有這心意就夠了。景雪堯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這事，還買了個小蛋糕給我慶祝。說真的我從小到大沒正兒八經過過生日，可能這一次是我僅有的主人翁體會。我被他們簇擁著，很有儀式感地閉眼許願，然後一口氣吹滅蠟燭。
——希望他一生無病無災，心想事成。不要經受任何苦難與折磨。
☆、第 11 章
149.
數不清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醒來，最近精神不是很好。夢裏都是死了的病羊和殘喘的全身紅斑的幼崽，我還要踩著它們的屍體過河，毛骨悚然地像踩在一堆奶油蛋糕上。還夢見了我們校長，她黝黑的臉上掛了兩只浮腫的眼袋，大拇指按著空氣凈化劑一頓噴，我和張超像兩只蒼蠅被她消滅。
150.
我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服，站在車間外集合開會。班長訓話又臭又長，大家都熱得汗流浹背，心裏不耐煩也要豎起脊梁。景雪堯站在我觸手可及的位置，身上傳來汗涔涔的皂香味。他很久沒有戴過耳釘，針眼似的耳孔已經長實了。
151.
頭頂上的強光刺得我眼睛疼，我們像機器人一樣做著重覆作業。小範說在流水線久了大腦就會生銹，思維能力逐漸僵化，記憶力衰退，喪失了應對社會的本領。我不以為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大家都在努力又認真地活著，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不然這些職業要誰來做呢？也可能有些人就喜歡渾渾噩噩，就不想認真地活著；也可能他們就只能這樣活著，為什麽要審判他人的職業呢？車間空氣流通不是很好，大家臉上整天都油乎乎的。對面的景雪堯倒沒有這個困擾，處於任何環境下他都該死的賞心悅目。
152.
廠裏除了網吧和圖書館，還有超市的熱狗之外不能帶給我任何慰藉。景雪堯坐在我旁邊看《海邊的卡夫卡》，書腰上寫了句“你必須成為這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圖書館人很多，我們貼得很近，他穿著寬大的藍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若隱若現，我可以看清他鎖骨上的褐色小痣。落日的餘暉灑在窗外的香樟樹上，他湊到我耳前小聲說話，呼出的熱氣打濕了我的耳廓。
153.
“人好像很容易對有血緣關系的親人產生性沖動，俄狄浦斯情結嗎？抗拒不了的吸引力。”
“差不多吧，但弗洛伊德把戀母情結歸為俄狄浦斯情結，這並不準確。俄狄浦斯的悲劇並不是因為戀母，而是因為他從小被父親拋棄……你聽過遺傳性性吸引嗎？就是有血緣關系的人素未謀面，或者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等到性成熟後重逢，相同的遺傳基因會促使單人或者雙方產生本能的性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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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雪堯明明近在咫尺，明明一副璀璨奪目的樣子，可我卻總想到第一次見他的場景。他狼狽又淒楚地蹲在馬路上，雨水淋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我走過去把傘分他一半，他像一只獨自舔舐傷口的幼崽，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帶著警惕又審視的目光看向我。我不知道是誰讓他這麽傷心，那時候他還不到十三歲，穿著白色的印花T恤，上面是一只巨大的哆啦A夢。他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朝我伸出了手。雷雨陣陣，烏雲翻騰著遮蔽了我的耳目，我哪還聽得到雨聲啊。
155.
李艷如偶爾給我打長途漫游，說她父母這回真的玩完了，又說明明她小時候感情那麽好，怎麽就離婚了呢。我知道她雖然看起來沒心沒肺，但這件事一定令她很傷心。我不懂如何安慰她，只好編了些景雪堯的糗事給她聽，希望她能獲得短暫的快樂。
156.
張超吃著辣條不亦樂乎，我呼嚕了一大盆涼面，剛打包的比我臉還大，酸辣爽口特帶勁，可惜沒放麻醬。我像小時候一樣蹲在地上吃，這樣特別有滋味。酸梅湯我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完一嘴蒜味，嘴巴也麻麻腫腫的。夜班過得很快，一周像只有三天。回到宿舍頭昏腦漲肌無力，每天都沈浸在自我懷疑中，夜班如醉生夢死如嗑/藥。早班也不好，每天神清氣爽，想的事就多了，工作就變得特別難熬，直觀感受到日覆一日的荒蕪。
157.
景雪堯夜班曠工了，我敲了很久的門也沒人開。回頭才發現他在我身後，原來是去了洗澡間。我松了一口氣，他裸露的上半身已有男人的雛形，可眼眶卻通紅，恍惚間我又看見了那個孤獨地哭泣的小男孩。我擦掉頭上的汗，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直覺告訴我現在絕不能走。
158.
“我要走了。”他聲音嘶啞，動手把衣服和畫具都一股腦塞進行李箱。
“……”我一頭霧水。
“我要離開這兒。”
他把我搞得不知所措，我知道現在無論如何最要緊的就是留住他。我不指望他對我傾訴或者坦誠什麽，我只希望他不要再露出被全世界拋棄的表情。
“也帶我走吧。”我聽到自己同樣嘶啞的聲音。
☆、完結
159.
我們攔了輛出租車，景雪堯說開的越遠越好。司機是個中年大叔，長得像中央臺法制節目的主持人，從我們上車嘴就沒停過，一會問我們是不是離家出走？一會問我們是不是兄弟？比我們校長還話嘮。景雪堯忍無可忍地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我想靜靜。”
160.
我心神忐忑地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這不是旅行，不是流浪，而是一場沒有預謀的逃亡。我和我喜歡的人會在未來無數日子裏朝夕相對，這比私奔差得了什麽呢？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並肩作戰的戰友，榮辱與共，我為此感到深深興奮。我內心深處的叛逆、躁郁和經年累月的負面情緒，愈演愈烈的妄想，統統都找到了發洩的出口。
161.
天黑時車停在了烏鎮，景雪堯很有先見之明地揣了好幾張身份證。那時候查的不嚴，我們輕而易舉就住進了臨街的民宿，推窗可以看到西柵的夜景和漂浮在燈河上的搖櫓船。很多人提著花燈在廊橋上來來往往，我們像兩葉相依為命的行舟，被暴烈的風浪淹沒，迷失在滾滾紅塵中。
162.
天氣很熱，我們都沒有旅游觀光的興致。每天晝伏夜出，像兩個犯了重罪的逃犯。等到傍晚燈火闌珊，又像兩只夜貓子沿著西市河的石橋和水面倒映的燈火，在這座烏瓦白墻的水鄉漫無目的地游蕩。我們穿著剛買的老頭衫和十塊錢一雙的涼拖，坐在長條椅上吃冰磚，在漫天星辰下看了一場又一場露天電影。
163.
民宿裏的電視機信號不好，能收到的臺很少。夕陽西下，絢麗的晚霞給屋子裏蒙上了一層詩意的濾鏡，我憋著尿意睡得迷迷糊糊，耳邊傳來陸司令拿鞭子抽打依萍的聲音。
“這爸也真不是個東西……”伴著花園裏無休止的蟬鳴，景雪堯嗑著瓜子義憤填膺，“我要是依萍就去勾引爾豪了，有什麽比兄妹□□更能讓陸家遭報應的呢？”
164.
陰雨綿綿，我睜開眼睛時景雪堯剛從南湖回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吵醒了我。他放好畫具就去了浴室，扔在地上的白襯衫有股淡淡的松節油味，五彩斑斕的顏料糟糕地幹涸在上面。透過白色影綽的蚊帳，我看到景雪堯腰間圍著浴巾走了出來，他的胸膛白皙又細膩，雙腿筆直又修長，脖子和臉頰被太陽曬過的地方透出一點香甜的蜜色。我們還處於變聲期，身上的毛發都不像成年人那樣旺盛。他很快換上沙灘褲，看我賴在床上睡眼惺忪，逗狗似的用食指撓撓我的下巴，居高臨下道：“這麽能睡，你是一頭豬嗎？”
165.
我們慕名去逢源酒樓搓了一頓，可能是預期太高，羊肉和白水魚還不如阿牛家的粉蒸肉好吃。景雪堯撕掉水果商標貼到我的手上，神秘地說這是獸人部落的圖騰，等到月圓之夜把手指劃破，再把鮮血滴到上面，我們就可以打開黑暗之門，重新回到奧格瑞瑪。
166.
景雪堯從美術館出來就要吃醬鴨和蘿蔔絲餅，不過他很討厭臭豆腐和其他豆類食品。我一點都不挑，野菜豆泡也吃得津津有味。煙雨蒙蒙，我們漫步在西柵的青石板路上，穿過一條條老街窄巷，手裏各拎了一壺三白酒，誰也不想說話，彼此放縱著自己，就著朦朧的夜色邊走邊喝。撐著花紙傘的姑娘與我們擦肩而過，沿途的酒吧傳來一首首思鄉的民謠，景雪堯扶著橋上的護欄幹嘔。我走進一看才發現他面色潮紅，脖子和胳膊上都起了很多紅疹。
“酒精過敏你不知道嗎？”
“……忘了。”
我買了藥給他吃，又像哄嬰兒一樣哄他睡覺。病了的景雪堯格外黏人，我們在深夜裏交頸而臥，他像沒骨頭似的窩在我懷裏，腿也搭在我的大腿上，抱著我的腰不松手，軟綿綿地說我身上有他喜歡的味道。
167.
“我應該還有個哥哥或者弟弟，跟我差不多大，是我爸和別的女人生的……”他手指甲有些長了，掐得我腰上的軟肉有點疼。我向來笨嘴拙舌，不懂如何安慰他，更不能為他排憂解難，只好伸手抹掉他眼角的淚水。“我媽在日本工作，他們倆聚少離多，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
168.
“你是因為這個難過嗎？”
“不是。”景雪堯握住我為他擦淚的手，薅了一把我的卷毛，“是因為我媽開誠布公地告訴我他們離婚了，沒有絲毫隱瞞，連騙我都不肯。她這麽輕而易舉就向我揭開這個殘酷的現實，是不是我的喜怒哀樂在她眼裏一文不值？或許在她看來，我已經是個可以承受痛苦的未成年人了。”
169.
我們漸漸捉襟見肘，每天只能靠發糕和燒餅度日。景雪堯又想走了，這裏的美景和美食都留不住他。
“你真把這當旅行啦？我們口袋裏沒錢了，現在需要找個工作……”
“我們回去吧。”我再三確認了他的意思，得知他走時已經給我們請好了假。
“如果不負責任跑路，那邊早就雞飛狗跳了，我可不想被警察叔叔敲門。”
170.
我該笑也笑不出來，他的負責和深思遠慮把我蒙在鼓裏，我還見鬼地去問了那家游戲廳的薪水。他閉口不言，讓我自以為是兩個人的冒險，原來只是我一個人的孤軍奮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他從始至終都不是我的共犯。我強裝鎮定地躲到浴室，想借著水聲大哭一場，才發現自己身心俱疲，眼淚早已毫無知覺地流淌下來。我在他的若無其事裏不經意間遭到了背叛，什麽“逃亡”“私奔”都是我的異想天開，一廂情願。我捂住自己滾燙又酸澀的雙眼，他真是一如既往的混蛋。
171.
2009年9月11日蘇打綠發行了第六張專輯，裏面有首我很喜歡的歌叫《蟬想》，那是我見到景雪堯的最後一個夏天。李艷如說他本來初中就要去東京的，因為爺爺去世了，就一直耽擱到高中。我們教室和樓道都被裝上了攝像頭，老安在辦公室的電腦屏幕前盯著我們上課。鉗工老師換成了一個老頭，整天笑瞇瞇的像彌勒佛，經常帶我們去實踐操作。那時候要分鉗焊專業，我們對鉗工老師說選焊工，對焊工老師說學鉗工，整天無所事事地坐在樓底下曬太陽，兩門手工和書面作業都沒有交過。
172.
我媽的花店事業蒸蒸日上，我休假也休想見到她。外婆戴著老花鏡在炕上縫衣服，表哥翹著二郎腿在看《武林外傳》，外公去地裏挖紅苕了。表姐工作很忙，我那天在縣裏的快餐店碰見她，對面坐了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手上戴了塊勞力士。我們這裏人結婚都比較早，舅舅給她約了很多相親對象，她都不太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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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男高的校服都不好看，像灰樸樸的中山裝。景雪堯經常在社交軟件上發些照片，果然真正的帥哥都敢於直面鏡頭，他們無論是哭是笑，是貧窮或富貴每個角度都是令人愉悅的。聽說他們校風開放，鼓勵學生發展個性，接觸多元文化。景雪堯在那邊如魚得水，他頻繁地換發型，也經常染頭發，最近燦爛又熾烈的金色很像海賊裏的香吉士，不過他說是校園祭要cos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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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會時常想起他，連夢到的時候都很少。日本的櫻花開了，景雪堯加入了攝影社，相冊裏多了很多風景照和自拍。他外貌沒什麽變化，只是又高了點。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們沐浴著陽光躺在柔軟的草坪上，他枕著手臂問我以後要做什麽？周圍嘈雜的人聲和鳥兒嘰嘰喳喳，我們變成了兩朵安靜的櫻花，就這樣暫停在了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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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的笑容溫暖又明媚，像羽毛拂過我的心房，美好的並不真實。他說話也好，不說話也好；笑也好，不笑也好。他讓我滿足又無厭，心愛又心疼。愛讓人魔怔，讓人變得輕盈。想給他寫一百一千封情書，折成不配他的小船，一艘一艘，沿著我家門口的小河漂到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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