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裏呆了一夜，相擁而眠，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起身收拾了帳篷和熄滅的篝火，至於那只倒黴的梅花鹿，解了繩索之後竟然不走了，大腦袋一點一點的，拱著周羽澤的腿。

“那……帶著？”唐睿猶豫著提議。

“嗯！”周羽澤用力點點頭。

於是，二人之旅多了一只鹿。

這一次沒有停留，黃昏的時候，就能遠遠看見海岸線。

“這一帶的沙灘都是白沙，晚上會更漂亮。”唐睿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前輩對碧水星很熟？”周羽澤好奇道。

“唔，十幾年前來過一次。”唐睿應了一聲，有些不在意地道，“念書的時候有一次實戰演習，我們小隊跟艦隊走散了，導航還失靈，當時迫降的星球就是碧水星。”

周羽澤一楞，立即就想起之前的戰鬥來。

“不過，幸好這裏沒有怪物，哈哈。”唐睿說著，自己也笑起來。

“當旅游？”周羽澤道。

“怎麽可能……”唐睿一挑眉，賣了個關子，好一會兒才解釋道，“碧水星太落後了，根本就沒有能星際通話的工具，就算在地球，還有個研究所可以指望呢。”

“那宇宙空港？”周羽澤訝然道。

“我們歷盡千辛萬苦回到首都星之後才建立的。”唐睿一聳肩。

周羽澤剛想問既然這裏沒有聯邦需要的資源，為什麽會建立宇宙空港，就在這時，車子停了下來。

“到了，就是這裏吧。”唐睿轉頭道。

周羽澤看向海岸的方向，發現唐睿選的是一處月牙形的海灣，風平浪靜。

碧水星周邊也是有恒星的，金色的夕陽灑在海面上，粼光閃閃。

“很舒服的地方。”周羽澤也忘了之前的問題。

“下去逛逛。”唐睿下了車。

“嗯。”周羽澤答應一聲，後座的那只梅花鹿見狀也跳下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踩在潔白細軟的沙灘上，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漸漸地留下一行腳印。

“小周。”唐睿忽然道。

“嗯？”周羽澤一偏頭。

“想不想退役？”唐睿終於把考慮了好幾天的問題問出了口。

“哎？”周羽澤一楞，猶豫了一下才道，“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我是戰爭孤兒，由聯邦政府撫養長大，按照法律需要為聯邦效力至少二十年的。”

“你是最前線的軍人，這個二十年是從中央軍事學院就開始計算的，而且……”唐睿笑笑，又道，“重大的功勳是可以抵消年份的，比如你剛拿到的銀河一級勳章。回去計算一下吧，你距離二十年不會差太遠了。”

“是這樣的嗎？”周羽澤有些不知所措。

聯邦自然不會特意告訴他們這些，而周羽澤本也不是會想偷奸耍滑的人，更不會自己去研究聯邦的法律規則。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會在軍隊很久，退役還是很遙遠的事，根本不需要現在救考慮。可是如今唐睿卻告訴他，這個“遙遠”其實已經近在眼前了。

“嗯，所以，你想退役嗎？”唐睿問道。

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周羽澤沈默了更長的時間，再開口時，語氣微微帶了些苦澀和悵然：“我這樣的人，即使年限到了，軍部也不會輕易讓我退役的。”

“只要你願意，其他都交給我。”唐睿擡手揉亂他的頭發。

“前輩……你該不是想交給左少將解決吧？”周羽澤小心翼翼地問道。

“哈哈。”唐睿噴笑出來，“這事，他還解決不了。”

周羽澤動了動嘴唇，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露出一個笑容：“那就拜托前輩了。”

“嗯。”唐睿握住了他的手，笑容更加柔和。

很好，解決掉一半，剩下的一半麽……看來還是要去和那些老狐貍打打交道了。

“啊~~~”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尖銳呼叫。

“誰啊！”唐睿怒了。

氣氛正好，哪個倒黴鬼出來攪局！

兩人一轉身，只見一個少女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過來，可是地上是沙灘，她又穿著長裙，就算一手提著裙擺，也跑得磕磕絆絆的。而她身後……呃，那是羊……沒錯吧？

“救命！”似乎是看到這邊有人，少女眼睛一亮，立即改了方向，對著他們沖過來。

“呃……”唐睿擡手扶額，忍住想爆粗口的沖動。

什麽跟什麽？要逃命沒看見這邊是海，無路可逃麽？話說回來，為什麽被一只羚羊追要喊救命來著？羊吃草不吃肉好不好。

“救、救命……”少女終於跑到他們面前，彎下腰去大口喘著氣。

“走吧。”唐睿一拉周羽澤，就要從她身邊繞過。

“餵……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少女急了，一把抓住離她比較近的周羽澤的衣袖。

“小姐，看你身後。”唐睿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順便把可憐的衣袖救出來。

少女一楞，扭頭看去，只見那只羚羊正和梅花鹿你看我我看你，深情款款……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危機解除，少女似乎也反應過來自己的狼狽，忙不疊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和淩亂的頭發，然後行了個淑女禮，又不好意思地微笑，“那個……我的腳磨破了，請問可不可以送我到宿營地呢？”

“嗯？”唐睿本來都想走人了，但這樣直接照面，卻讓他心裏微微一動，臉色也有些發冷，“你是混血？”

一句話出口，少女的臉色頓時“唰”的一下變得雪白。

“混血？”周羽澤一楞，疑惑地重覆了一遍。

“她的頭發是金褐色，眼睛黑中帶藍，是帝國和聯邦人的混血兒。”唐睿冷冷地道。

周羽澤眼中下意識地閃過一絲寒光，身體也擺出了自然防禦的姿態，哪怕對面只是個看起來非常柔弱的女孩子。

少女緊咬著嘴唇，神色間流露出一絲恐懼。

聯邦和帝國打了數百年，一代一代下來，結合的男女積累起來真不是個小數目，只是隨著戰爭不斷升級，帝國和聯邦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緊張，那些人的處境也越來越糟糕。基本上，無論帝國還是聯邦，都是不歡迎混血的，聯邦還好一些，畢竟宣揚民主和人權，而在帝國，聽說混血兒的地位跟奴隸一樣，是可以隨意買賣虐待的。

“所以……反正不關我們的事。”唐睿收斂了表情，拉著周羽澤轉身就走。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少女在後大喊，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哭音。

“前輩？”周羽澤有些猶豫地拉拉唐睿的衣擺。

消化掉這個事實之後，再反應過來，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兒反應過度了，不過是個女人而已，就算送她回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歧視什麽的……

“走。”唐睿改成攬著他的肩膀走，一面低聲道，“她不是普通的混血。”

“嗯？”周羽澤一怔，忍住想要回頭的欲望，也壓低了聲音，好奇道，“你怎麽看出來的？”

“她的左手，中指和無名指一樣長。”唐睿道。

周羽澤想了想，之前拿少女用左手提著裙擺，好像確實是……

“這是琉亞帝國皇室血統的象征，想想那個被我們和諧掉的三皇子。”唐睿道。

周羽澤皺了皺眉，雖說三皇子是他幹掉的，但當時主控室裏所有人都被蘇映棠的藥催眠了，他是直接下手殺人，還真沒註意到皇子殿下的手指有什麽特別。

“以前在戰場上我見過帝國第二順位繼承人阿爾菲林斯，他也是這樣。”唐睿又補充了一句。

“所以，那女孩是帝國皇室成員同聯邦的男子之間生下的女兒？”周羽澤道。

“不一定。”唐睿搖搖頭，看著他不解的目光，解釋道，“在帝國，皇女一樣是有繼承權的，一個皇女跑到了聯邦不是小事，不可能一點兒風聲都沒有，相反，如果是皇子帶了個聯邦的平民女子回去……”

“那她是帝國的公主？”周羽澤震驚道。

“什麽公主，不過是更值錢一些的奴隸罷了。”唐睿諷刺地一笑，又道，“不過，就算是奴隸，她也不可能跑到距離聯邦首都星這麽近的地方來游玩的。”

“你說帝國有針對聯邦的陰謀？”周羽澤道。

“直覺告訴我地球那事還有後續。”唐睿一撇嘴，有些郁悶地嘀咕，“難得幾天假期還遇到這種事，晦氣！”

“那怎麽辦？”周羽澤遲疑道，“回去嗎？”

“絕對不要！”唐睿黑著臉吐出四個字。

“那我們？”周羽澤總覺得不好。

“好吧好吧，看完星星，明天……”唐睿和他對視半晌，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停下腳步，回頭怒吼道，“楞著幹什麽？還不過來！”

“啊，是，謝謝！”被丟在那裏的少女聞言，破涕為笑，趕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來。

當然，再後面除了梅花鹿，又多了一只羚羊。

我的假期！

我的約會！

唐睿在心裏不停地紮小人，又後悔不應該直接告訴周羽澤自己的判斷的，早知道他責任感這麽強，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早晨再說嘛，正好也是假期結束，要返回首都星的時候了。

不像現在……還我約會啊！

“前輩……”周羽澤拉著他的手，討好地笑笑。

唐睿嘆氣……好吧，他就當做給周羽澤積攢功勳以便早日退役好了。不過，假期超時勤務，回去後一定要老狐貍開三倍加班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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