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熙城臉色變了。

想到岳母那張對他處處不滿意的臉，和她老人家那節儉的習慣，賀熙城繳械投降：“好好好，你說生一個就生一個，其實我也覺得生太多鬧騰。”

他也很郁悶，一開始還以為蘇家討厭他的人會是蘇建業，畢竟兩人一見面就上演了全武行，岳父不喜歡他天經地義。

可誰知，最不喜歡他的居然是一向沒什麽存在感的蘇母。

蘇涵涵抿嘴笑了。

賀熙城看著她笑，無奈道：“蘇涵涵，幸虧你不是我生意上的對手，不然我肯定不敢跟你坐到談判桌邊。”

蘇涵涵擡手摸著他那張出色的臉說，“放心，就算咱們成了競爭對手，我也會看在你夠賞心悅目，而放你一馬。”

意識到自己被調戲了，賀熙城抓住她那只作亂的手，輕咬了一口，那雙眼睛卻一直盯著她看，看得她臉逐漸發熱。

蘇涵涵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無奈道：“真是受不了你。”

經過了剛懷孕時的小心翼翼，腹部隆起衣服都不能穿的尷尬，月份大了去哪裏都不方便的無奈，終於到了一朝分娩的時候。

蘇涵涵算好了預產期，預備到時就進醫院住著。但計劃一向沒有變化快，離生產的日子還有半個月的一天夜裏，她就覺得肚子絲絲縷縷地疼。

被疼醒後，她推了推身邊的人，跟賀熙城一說，那人立即扶著她起來，給她穿上大衣，喊醒了另一個房間的蘇母跟早就找來照顧蘇涵涵的劉大姐，一起去了醫院。

一路上賀熙城頻頻回頭看蘇涵涵，不長的路程問了她十幾遍感覺怎麽樣。

蘇母跟劉大姐看著他的緊張勁兒，一起笑了。

蘇涵涵安慰他道：“別緊張，咱們是頭一胎，產檢時醫生就說了，沒有半天功夫生不下來。別緊張哈。”

到了醫院，辦理手續入院，還沒進待產室，蘇涵涵就覺得越來越疼，到了咬牙忍受的地步。

賀熙城看見她疼得咬牙，提議道：“實在不行就開刀生，你別受這個罪了。”

認識的醫生說：“開刀子宮會有傷口，對大人不好，孩子不經過產道擠壓也不好。不建議開刀。”

賀熙城額頭一下子冒了汗，握緊了蘇涵涵的手，說：“那只能這樣疼著？”

醫生說：“進待產室吧。”

不然這樣下去，產婦還能撐得住，他倒要急壞了。

進了待產室，他看不見能好過點。

賀熙城看著疼得五官微微扭曲的老婆，在待產室外面暗暗發誓，這胎不論男女，說什麽也不再生了。

堅決不生。

終於在他幾乎要忍不住進去看一眼的時候，護士出了那門，喊了一句：“誰是蘇涵涵家屬？生了。”

在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以及之後的‘生了’二字，賀熙城滿身的力氣全部被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那個門前的。

護士把包的好好的一個繈褓遞給他，說：“產婦要在裏面觀察一會，你先抱著孩子。”

他卻對孩子視而不見，轉手就交給了蘇母，說：“媽你抱一下，我進去看看蘇涵涵。”

護士一把攔住他，道：“你不能進去，那裏面都是生孩子的女人。”

蘇母把孩子重新塞給他，把他的手都放在繈褓合適的位置，對他說：“我跟小劉進去陪著涵涵，你把孩子看好，咱們一會就出來。”

兩人進去了，賀熙城兩手捧著孩子眼巴巴地等在門口。

有同樣等著的產婦家屬湊上來，問他：“恭喜，生的是什麽呀？”

賀熙城這才稍微恢覆常態，低頭看一眼閉著眼砸吧嘴的孩子，有些茫然，說：“我不知道。”

門口的幾個人都笑了，大家善意地說：“一看就是頭一胎，緊張得很，多生幾個就習慣了。”

他看著那個臉蛋紅撲撲的嬰兒卻沒應聲。

好在沒過多久，蘇涵涵被護士推出來了。

他立即迎上去，將孩子交給蘇母，低頭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她，說：“老婆，辛苦你了。”

他將蘇涵涵蓋得嚴嚴實實，推著她回病房。

挪到病房裏的病床上，蘇涵涵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伸手拍了他臉一下，說：“沒事了。”

他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湊上去親了她臉頰一下。

當著蘇母跟劉姐的面，蘇涵涵有點不好意思，看著孩子笑了一下，說：“咱兒子長得帥吧？”

賀熙城怔了一下，問了一句：“是兒子？”

蘇涵涵點點頭，“嗯，你去看看他。”

賀熙城這才去看自己的孩子。

孩子雙眼緊閉，因為在羊水裏泡了幾個月，眼皮還有點浮腫，但這毫不影響他的受歡迎程度。

他小臉肉嘟嘟的，小嘴唇薄薄的，微微抿著，不一會吐出一個可愛的氣泡。

賀熙城臉上露出一個不知是高興還是什麽的覆雜表情。

多麽新奇，這麽不起眼的小嬰兒，將來會長成一個跟他一樣偉岸的男人。

只需要過幾個月，他就會沖著他笑，叫他爸爸。

直到此刻，賀熙城才有了初為人父的喜悅。

他有孩子了，他，做父親了。

蘇母看了女婿半天，悄悄地跟蘇涵涵說：“你看他，是不是高興傻了呀，半天沒動了，一直看著孩子。”

蘇涵涵看著賀熙城一臉的鄭重，不由笑了，嘀咕一句：“還真是。”

而那個被自己父親一直看著的孩子，則在此時不耐煩地皺皺眉，皺皺臉，張開大嘴巴，驚天動地地“哇”起來。

賀熙城吃了一驚，問蘇涵涵：“他怎麽了？是不是捆著不舒服？”

蘇涵涵擡頭看一眼，對劉姐說：“你解開繈褓看看，是不是尿了？”

賀熙城靠的近，不待劉姐過來，就解開小被子上的繩子，剛要細看，一道沖天水柱直對著他呲過來，他猝不及防，只來得及閉上眼，被呲了一頭一臉的水。

室內空氣一下子凝滯，賀熙城一把拂去臉上的水珠，咬牙切齒。

面前的小家夥要不是屁股還沒他手掌大，他一定會把他翻過來，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父子倆第一天就已經成了敵人。

因為一泡尿。

邊上的蘇母笑得合不攏嘴，說：“真是個調皮蛋。哭得這麽響，原來是被尿憋得。”

劉大姐去給孩子換尿布，邊說：“我帶了七八年孩子，頭一回見到一泡尿呲自己爸爸臉上的。”

孩子還光著屁股蹬著小小的腿在咿咿呀呀，孩子爸已經被一泡尿呲得找不著北。

不，他今天一天都暈頭轉向的。

蘇涵涵知道指望不了男人，推推蘇母，嗔道：“媽，你還笑，快去幫忙照顧孩子。”

蘇母這才上前跟劉姐一起，給孩子換了幹凈尿布跟小被子，把孩子重新包好。

蘇涵涵叮囑：“包松一點。”

蘇母應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蘇涵涵見孩子弄好了，對賀熙城說：“你回家換身衣服，別穿著濕衣服著涼了。”

現在是九月，早晚都有點涼了。賀熙城只穿著襯衣，現在胸口濕了大片。

他低頭聞聞自己身上，有些嫌棄地皺皺眉，說：“那我先回家一趟，你好好休息別亂動。”

蘇涵涵點點頭，“去吧，路上別走神。”

賀熙城走到門口，迎面看見陌生的人，想了想又折返回來，對蘇母跟劉姐說：“你們別同時離開病房。”

蘇母哪裏不知道他的心思，說：“放心吧，我們會看好孩子的。”

他點點頭，又看了老婆一眼，這才放心地出了病房，下樓開車回家。

換了衣服，賀熙城幾乎沒有耽擱，立刻回了病房。

蘇涵涵正睡覺，蘇母在看著孩子。

賀熙城問：“劉姐呢？”

蘇母說：“去洗尿布去了。你剛走就拉了一泡。”

賀熙城見蘇母面色疲憊，就說道：“媽，今晚我在這看著，你回家睡一覺吧。”

蘇母看著走廊外邊人來人往的，拒絕了，“我不累，左右就這兩天，出院就好了。”

她小聲說：“孩子還是咱們自己看著，讓小劉做飯照顧涵涵就行了。”

過了一會，蘇涵涵睡醒了。

她動一下，覺得身下幹凈清爽，應是在她睡覺時，有人給換了護墊。

賀熙城握著她手坐在床頭，伸手把她額頭上的頭發撥到一邊，眼眶微紅。

他壓低肩膀，額頭與她相抵，說：“謝謝你，蘇涵涵，辛苦了。”

蘇涵涵笑，見他這樣，眼眶也微濕。

他拿了毛巾給她擦掉眼淚，說：“別哭，對眼睛不好。”

蘇涵涵想起什麽，問他：“你通知咱爸了嗎？”

他點點頭，“找人去通知了。”

蘇涵涵繼續看著他，眼裏是溫柔的笑。

他知道她想說什麽，就說：“賀家，咱們出院回家再通知，省得來人驚著孩子。”

對於賀熙城來說，那些人除了賀奶奶賀玉蓮，全都面目偽善各有心思，他不會讓他們出現在他這麽小的孩子跟前。

前段時間，李文香還找了賀家的長輩，專門來找蘇涵涵，請她出面說情，讓賀熙城看在多年養育之恩的面上，簽署對賀懷遠的諒解書。

蘇涵涵拒絕了，她說：“他不會以為死者是他母親要求法院重判那人，也不會因為兇手是名義上的父親，就無視母親慘死的事實要求輕判。咱們還是把一切交給法律吧。”

李文香臉色極其難看，摔門而去。

那樣的人，怎麽能出現在他此時這麽脆弱的妻兒跟前？

至於周振華，滿月酒請他來一場，就算他有心了。

蘇涵涵笑，打趣他說：“這才多會功夫，成育兒專家了。”

他笑笑不語，過了片刻說：“別管成不成專家，咱就只要這一個。”

蘇涵涵驚訝道：“為什麽？你不是說一個孤單嗎？”

雖然她生孩子時疼得發誓說絕不再生了，可是那陣疼勁兒一過去，看著肉嘟嘟的孩子，倒又忘了那痛，只看得見孩子的好來了。

他握著她手，說：“孤單是孤單，但跟你受的苦比起來，那都不叫事。”

他看一眼熟睡的孩子，說：“放心吧，孩子長大了有他自己的生活，我會教導他變得強大，不懼怕孤單。”

蘇涵涵就知道，這人是心疼她了。

她臉貼著他溫熱的手心，在他手心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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