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的燈光驟然亮起, 初梨一張臉像極了剛端上桌的白灼蝦。

好奇怪，一場電影看下來，裏頭打啵床上打滾初梨都沒臉紅, 偏偏陳嶼之一句話……

像是喝了酒，時間越久初梨臉紅得越厲害。

初梨直楞楞隨著人流往外走, 只覺得莫名有點頭重腳輕。

被陳嶼之牢牢牽著的手，更是滾燙得厲害。

在放映廳待著仿若缺氧, 直至人潮漸漸散去, 初梨才終於找回自己的呼吸。

放慢了腳步平緩呼吸時, 倏地，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摻雜著幾分驚喜和雀躍。

“……阿梨？！”

初梨聞言回頭。

宋凝已經踩著瑪麗珍鞋, 騰騰騰朝初梨跑了過來。

“真是你！剛才在放映廳，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宋凝過來商圈是為了吃樓上新開的炸雞，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前邊排隊的還有一百多號人。

最快也得兩三個小時。

幹等不是宋凝的風格，本來還想著看部電影消磨時間。

結果到了才發現, 只剩下一部愛情片有空位。

同樣過來吃炸雞的談明忱也遇到一樣的困擾。

兩人用時在電影院門口碰了個正著。

之前兩家還一起吃過飯, 宋凝不可能對談明忱視而不見。

初梨好奇：“所以你們就一起看了電影？”

宋凝無奈聳肩：“……不然呢？”

人家男朋友還在身邊，宋凝無意打擾兩人的好事。

剛想著告別, 忽的想起了方才影片的內容, 以及初梨之前的反應。

略作思忖, 宋凝還是趁著初梨去化妝間的間隙，喊住了陳嶼之。

兩人的對話自然是瞞著談明忱的。

對方也很自覺, 隨便找了個借口退出三人群聊。

等宋凝再次找到人時，談明忱卻是在一臺娃娃機前邊。

西裝革履的男人明顯和一排粉色娃娃機格格不入。

更別提旁邊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一高一低，小孩已經連著抓到五個玩偶, 談明忱那邊還是空空如也。

高材生在動手方面的能力有點欠缺。

宋凝故意放輕了腳步，聽著小男孩一板一眼的教導。

“你不能馬上抓起來，要等它抓牢一點。”

“再往左一點，對就這樣！然後再往右一點……啊，又掉了！”

估計是沒想到大人也能笨到這種程度，小家夥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他面露失望：“哥哥，你好笨啊。”

也不知道是現在的小孩都早熟還是怎樣，宋凝才剛一走近，就聽見小男孩老氣橫秋嘆了口氣。

明明身上還帶著奶味，偏偏還將大人那套學了個十成十。

“你這樣，是沒有女孩子喜歡的。”

談明忱被逗笑，也不再管娃娃機的爪子，他彎腰，視線和小男孩平視。

“怎麽就沒有女孩子喜歡我了？”

“因為哥哥不會抓娃娃！！女孩子都喜歡會抓娃娃的！”

“那……有女孩子喜歡你嗎？”

小男孩別別扭扭，在撒謊和面子之間，最後還是選擇了後者。

梗著脖子支吾道：“當、當然有啊。”

“那你今天怎麽沒和她一起過來呢？”

“因為、因為……”

眼看小孩快要被談明忱惹哭，宋凝沒再繼續保持沈默，從談明忱手中解救下小孩。

“談明忱，你別逗他了，再逗他就哭了。”

買的幣還剩下一半，宋凝從談明忱手中接過：“我來吧。”

比起談明忱生疏的動作，宋凝明顯是個老手。

不到一分鐘時間就贏得了小男孩的讚賞。

“姐姐好厲害！”

這時候還不忘踩一捧一，仰著小腦袋瞪了談明忱一眼，“比哥哥厲害多了。”

談明忱但笑不語。

可能是擔心小男孩的話會冒犯到談明忱，宋凝尷尬一笑，她轉頭。

“你要試試嗎，這個不太難，我可以教你。”

談明忱唇角笑意漸深：“……好啊。”

他揉揉小男孩的耳垂，趁著宋凝轉頭空隙，談明忱微微附身，在小男孩耳邊低語。

“知道我為什麽不學嗎？”

“因為在等著女朋友教。”

……

初梨對宋凝找了陳嶼之的事一概不知。

電影散場後，初梨沒去樓上的炸雞店湊熱鬧，找了家眼熟的奶茶店坐下。

同學好友都是同個年齡段，初梨的事，自然沒瞞過去。

小學群一直在@初梨。

“啊啊啊這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我終於也有同學出道了！！”

“這應該是出圈不是出道吧？？想要出道的建議找鄭導@鄭予安”

“小鄭那部畢業作品最後還得獎了！我在電影學院官網看見了！還是一等獎！！”

“說起來，鄭導也算得上阿梨的大媒人吧？”

……

拍戲完鄭予安還和自己告白過，冷不丁成了自己和陳嶼之的媒人，初梨莫名有點難以言喻。

手機還在持續震動，坐在自己隔壁的陳嶼之也覺察到。

眼眸稍擡，就看見群裏起哄初梨發脫單紅包的消息。

明知道女孩臉皮薄容易害羞，陳嶼之還偏要使壞。

他懶懶挑起眼皮，嗓音還蘊著笑意。

“不用給鄭予安發紅包吧。”

初梨忙著回覆消息，她視線還停留在手機上，只是跟著點頭附和。

“當然不用……”

“還是直接請他吃飯吧，這樣禮貌一點。”

？？？！！！

請客做什麽，感謝他助攻嗎？

初梨猛地一怔，一擡頭就對上陳嶼之那雙似笑非笑的笑眼。

再遲鈍也覺察出不對勁。

“你……”她微頓，“當時在巷口，你是不是都聽見了？”

陳嶼之稍稍頷首。

初梨登時面無表情：“陳嶼之，你上輩子是熊貓吧？山上的筍應該都被你吃光了。”

多損啊。

感謝情敵給自己助攻，這種事只有陳嶼之做得出來。

群裏的消息不斷，還有人好奇陳嶼之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初梨的，是不是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這個詞，適用於初梨，但是不適合陳嶼之。

點的芋圓啵啵茶已經送上來，初梨還沈浸在剛才的問題中。

腦門被人敲了一響才回過神。

“想什麽呢？”

“沒什麽。”

初梨笑笑，也沒多想，只當是茶餘飯後的閑聊。

“剛剛有人在群裏問我，說你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是不是因戲生情？”

因戲生情這種事，擱現實中想還是覺得有點荒謬。

畢竟就只是一部小短劇，出不了戲這種話聽著初梨只覺得假。

不過陳嶼之什麽時候喜歡上自己的……

初梨咽了一口奶茶，擡眸瞥了陳嶼之一眼，悄無聲息湊到人旁邊。

女孩捧著下巴，她視線從下往上望。

“陳嶼之，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呀？”

“很久之前吧。”

“有多久？”

初梨聞言皺眉，吸管快要被自己咬得稀巴爛，她才慢吞吞松口，揶揄似的。

“總不可能是一見鐘情吧？”

出乎意料的是，陳嶼之沒有回答。

後來不管初梨怎麽追著人問，陳嶼之還是一笑置之。

本來就是心血來潮的發問，何況初梨又經常三分鐘熱度，很快將這個問題拋在腦後。

說好只做不說的人，初梨卻在一個秋天的夜晚，收到了一封署名為陳嶼之的信件。

信封是從西方藝術鑒賞的筆記中掉出來的。

覆古的牛皮燙金，起初見到時，初梨還以為是拿錯了別人的筆記。

直到看見了封口處的漆印。

20161313的初梨：

展信佳。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窗外陽光很好。

說好的要來自習室學習，然而你卻自己先睡著了。

我是不是沒說過，你睡覺的時候很可愛，和小瓷差不多，都喜歡半趴著自己半邊胳膊，一整張小臉都埋在自己臂彎。

之前在海城的時候，你也是這樣。

明明躺椅就在隔壁，你還是喜歡趴在櫃臺上。

我猜你醒來時，肯定會抱怨發麻的手肘，然後下次再繼續。

情書該怎麽寫，我沒有什麽經驗，高中時我的作文成績就不好，成績一直在及格線徘徊。

偏題更是常有的事。

說起高中，我又想起了我們之前一起看的那部電影。

當時你問我，如果我們高中就遇見了，會不會在一起？

那時我遲疑了。

遲疑的原因不是拒絕，而是在想，幸好高中的時候，你不認識我。

高中的陳嶼之是叛逆的、厭學的、不值得被期待的。

高一的時候，天天□□出去通宵上網的人是陳嶼之。

每個周一雷打不動在升旗臺上做檢討的人，也是陳嶼之。

我記得教導主任當時還笑我，說我的發言次數比他還多。

那樣的陳嶼之渾身帶刺，不值得被任何人喜歡。

我不是聖人，也有虛榮心，也只想讓喜歡的人，看見自己完美的一面。

……嗯，好像有點偏題了。

如果這是命題作文，我肯定又是不及格的那個。

言歸正傳，之前你問我什麽時候喜歡上你。

我說很久之前。

如果一定要給出一個明確時間，那應該算得上……一見鐘情。

只不過那時的陳嶼之是愚蠢的，連自己動了心都不知。

你還記得第一回 在海城見到我媽媽嗎？

那時她說我有了喜歡的人就是不一樣，都懂得照顧人了。

當時我還反駁她，只當她是多心。

後來才知道，原來所有心動的痕跡都有跡可循。

只不過對你所有的偏心都源於本能，所以我才會忽略。

陳嶼之是笨拙的，請你原諒他在感情方面的遲鈍。

再後來，我們一起養了小瓷，我還發現你有一個關系不錯的網友。

擔心你受騙是真的，不過還有一點我可能沒和你說過。

我當時其實是有點羨慕那個網友的，甚至可以說是嫉妒。

說是嫉妒好像也不太準確，應該用“吃醋”比較妥當。

可惜當時的陳嶼之並不懂。

好在時間對我足夠寬容，而我也足夠幸運。

在某個夏日黃昏，我遇到了我這輩子最喜歡的女孩。

而在某個夏日夜晚，我和我最喜歡的女孩在一起了。

不知不覺已經四點了，你也該睡醒了。

如果順利的話，你應該會在今晚看見這封信。

而我也將在明天早上八點，帶著你最喜歡的小籠包還有豆漿，在小區門口等你。

阿梨，距離下次見面還有十六個小時，可我已經在期待了。

陳嶼之

9.20

……

這封信以初梨的名字開始，結束卻是以陳嶼之的名字。

她和陳嶼之的故事，也是這般，只不過夏天會結束，故事卻不會。

他們會一起手牽手，走過一年四季，從凜冬走向春暖花開。

已經入秋，窗外的蟬鳴開始消失，晚風也帶了秋日特有的蕭索冷清。

樹椏上的綠葉也漸漸枯黃，直至最後雕零。

而那個沈寂了數月的暗戀帖子，也終於有了新的動靜，更新時間是在一分鐘之前。

【暗戀就像在機場等一艘船：大家好，我和隔壁樓主在一起了。】

──陳嶼之，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什麽？

──不管你什麽樣子，你都是我最愛的那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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