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花落時,見葉不見花(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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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別墅裏,分別回到房間裏休息,彗星從床頭桌裏拿出煙,坐到飄窗旁邊點燃,打開窗戶,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想到又要回到趙容真身邊,執行之前未完成的任務,彗星就覺得有點犯難,他到底有什麽理由能再回到那裏?可他不能否認的是,對於接下來的生活,他內心深處還是有一點點期待的。

不一會兒,煙缸裏就堆了三個煙頭,剛剛點燃第四根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彗星以為是忠義,就沒急著收拾,但當端著一杯牛奶的美穗站在面前的時候,彗星嚇了一跳,收拾已經來不及了,就只好拿起煙缸,作勢要把點燃的煙掐了,美穗卻阻止了,她按住了彗星拿著煙的手,也順勢拿走了煙缸,放在一邊,也把手上的牛奶放到了桌子上。

“扶我一把。”美穗指指彗星對面的位置,彗星扶著美穗的手,把她扶到窗臺上坐下來,彗星猛吸了幾口煙,見煙只剩下煙蒂了,便熄滅在煙缸裏,“彗星啊,下周就要去了麽?”美穗可惜地看著彗星,覺得彗星剛剛從那個地方回來,這又要回去,前一次有命回來,這次就不知道還能不能有這份幸運了,畢竟對方已經知道了彗星的身份。

彗星點點頭,他低著頭,沒有看美穗的臉,但他能感受到美穗憐憫而慈愛的目光,這世界上會這樣看著自己的人,也只有面前的這個人了,她真的是內鬼麽?彗星開始覺得自己的懷疑是不是多餘的了。

“那趁在你走之前,跟阿姨談談心吧,我們好像好久都沒這樣面對面坐著安安靜靜的說話了,你這次回來後好像變了呢,好像總躲著我似的。”

彗星擡頭看了一眼美穗,牽了牽嘴角,“沒有躲啊,就是最近覺得有點累,你和Tony都說我變了,我怎麽沒覺得呢。”彗星稍稍坐直了身體,平靜地看向美穗,“談什麽呢?”

“Tony說先生的貨被截走了,大家都覺得是有內鬼的原因吧。”彗星有點驚訝美穗會如此直接地說到這件事情,這也是美穗第一次說起宋叔生意上的事情。

“你覺得呢?”彗星看著美穗的眼睛,美穗卻微微低下頭。

“先生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是不是真的有內鬼,內鬼是誰我也不好說什麽,但如果有一天,你們三個人裏,有誰會被出賣,你們只要相信出賣你們的人不是我就好了,你們三個都是我的孩子,沒有一個媽媽會出賣自己的孩子的,你說是吧?”美穗擡起頭,另有深意地看著彗星,彗星卻迷惑地看著她。

“美穗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我們三個人中會有人被出賣麽?”

“我只是說‘如果’,或許也不會出現呢,這世界上有什麽事情不會發生呢。”美穗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輕地靠在墻上,看向窗外的夜色。

美穗的話讓彗星更加覺得深陷迷霧,他聽不懂美穗的話,是美穗覺察到自己在懷疑他,所以才說這樣推脫的話麽?又會有誰會出賣他們三個人呢?

“美穗阿姨,我記得你曾經跟我和忠義說過,我們兩個只有韓慶哥可以相信,除了他,連你也不能相信,我該怎麽理解這句話呢?”

美穗看向外面深藍色的夜空,眼神裏空洞洞的,“是,這是我說的,你們也應該不相信我,但那個‘如果’真的發生了,你們只要相信我那一次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彗星皺了皺眉頭,總是覺得美穗肯定知道些什麽,說要找他談心,但又似乎有難言之隱,彗星也不知道到底該相信,還是該懷疑面前這個一直被自己當做媽媽的人。

“我走了,你早點休息吧,你不是說一直都睡不好覺麽?把那牛奶喝了吧,睡個好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這次出去,你要照顧好自己,以後也照顧好忠義和韓慶,你們三個都好好的,我就高興了。”美穗下了窗臺,走向門口,彗星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不對勁的感覺,哪裏不對勁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彗星不到8點就起床了,他拿著空的牛奶杯走下樓,放到廚房的洗刷池裏,他習慣性地向餐桌上看了看,沒有早飯,他看看手表,以為自己看錯表了,這個時間,美穗都應該把飯菜放在桌子上了,彗星又看看爐竈上的鍋,鍋是冷的,鍋裏面也沒有食物,彗星覺得很奇怪。

“美穗阿姨沒起床麽?”彗星走出廚房,正好碰到也剛起床的忠義。

“哥,幹嘛去?”彗星只看了一眼忠義,就經過他的身邊向美穗的房間走去,忠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徑自走進廚房喝水。

彗星推門走進美穗的房間,走到床前,見美穗依舊安靜地睡著,他撇了撇嘴,只是覺得平時不愛睡懶覺的人今天怎麽會起晚了呢。於是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早上,彗星、忠義、Tony和宋叔只簡單地吃了點早飯,早飯後,彗星和忠義去了射擊室,練習了一上午後,中午又回到別墅裏,見午飯還是沒有準備好,依舊是冷鍋冷竈的。

“美穗阿姨還沒起床麽?今天她怎麽了?”忠義奇怪地念叨了一句,彗星不禁皺起了眉頭,一種不好的預感從身體的四面八方襲來,他趕緊又去了美穗的房間,推開門,兩步就跨到窗前,美穗依舊安靜地睡著,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他慢慢舉起顫抖的手放到美穗的鼻子下面,放了不到2秒鐘,就觸了電般拿下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掀開美穗的被子,她依舊穿戴整齊的,雙手搭在肚子上,兩手之間還有一個信封,彗星伸手去拿信封,在碰到美穗的手的一剎那,冰冷的溫度通過指尖瞬間傳遞到彗星的全身,彗星立刻收回手,不敢相信地看著看向美穗安詳的睡臉,他又慢慢地擡起美穗的手,抽出信封,那信封上寫著“彗星親啟”,他把信封折起來,放進褲兜裏,見美穗身上沒有傷口,他拉開床頭桌的抽屜翻了翻,一個白色的空藥瓶,標簽上寫著“安眠藥”,數量寫著100片,隨即,他的目光又被床頭桌上的一個空水杯吸引去,瞬間,彗星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彗星再次牽起美穗冰冷的雙手,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出眼睛,一滴一滴地落在兩個人相握的手上,“美穗阿姨……美穗阿姨……醒醒了,該……該起床……給我們做飯了……”彗星顫抖的聲音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好,他一時難以相信面前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就好像睡著了一樣安詳的,但這個人沒有回應彗星,依舊閉著眼睛,“美穗阿姨……美穗阿姨……”彗星搖了搖頭,他猛地站起身,一直手托著美穗的脖子,一只手托著美穗的腰,猛地一用力,把她抱起來,右肩膀也撕裂般地疼痛,但他已經顧不上自己的疼痛,一路小跑地把美穗抱出房間。

“哥!美穗阿姨怎麽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忠義見彗星抱著美穗向門口跑去,心裏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連忙起身跑著跟上彗星,彗星什麽都沒說,穿著拖鞋就準備出去,但雙手空不出來,沒法開門,跟上來的忠義快速地按下門把手,讓彗星走出去。

兩人快步跑向車庫,彗星抱著美穗坐在後面,忠義在前面開車,銀白色的奔馳在快車道上疾馳著,彗星能感覺到懷裏的美穗身上已經完全冰冷,但他仍舊抱著一絲希望,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著,看著彗星的樣子,忠義覺得自己的雙手也在顫抖著,但始終不肯流下一滴眼淚,他怕如果連自己也哭了,那他們兩個不想承認的事情是不是就真的成真了。

經過半個小時的路程,兩個人終於把美穗送到了醫院急救室,看著急救室門外的燈亮起,兩人都在心中祈禱著心中那個微乎其微的希望能夠實現,不過在2個小時後,燈滅了,一個醫生一臉嚴肅地走出來,走到兩人面前。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安眠藥的劑量太大了,發現的時間也太晚了……”醫生遺憾地搖了搖頭,便離開了,兩個人的肩膀也一瞬間垮下來,互相看了一眼,頓時也都紅了眼眶……

五月初的一天裏,天空下著安靜的小雨,安靜的墓地裏,一塊嶄新的墓碑上鑲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慈愛地微笑著,好像沒有離開一樣,照片下面刻著“韓美穗之墓”,旁邊的小字刻著“兒韓慶韓宇李忠義立”,墓碑前擺放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4個人一襲黑衣地站在墓碑前,忠義和彗星共同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宋叔和Tony共同撐著一把黑傘。

4個人默默地看著墓碑,許久後,“美穗終於能跟明鎮見面了……”宋叔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這時,Tony的手機響了,他接聽了電話,默默地聽了一會兒後就按下了掛機鍵,在宋叔的耳邊說了幾句後,便等著宋叔的吩咐,“我們要先回去了,一會兒有個會要開,你們還要再待一會兒麽?”宋叔看向身邊的忠義和彗星。

“您先回去吧,我們再待一會兒。”彗星擡起頭,略帶悲傷地看著宋叔,宋叔輕輕地點了點頭,轉身便和Tony離開了,剛走了幾步,宋叔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彗星。

“事情已經發生了,任務還要繼續,最晚要後天去了。”

彗星望了宋叔一眼,點點頭,目光又回到墓碑上,輕輕地嘆了口氣,心中充滿愧疚,他沒想到那天晚上和美穗的談話成了兩個人最後一次談話,盡管還沒有完全理解美穗的話,卻在為懷疑美穗內疚著。

“哥,美穗阿姨‘走’之前有跟你說過什麽嗎?”忠義低聲地問起。

“她說,如果以後我們三個人中,不管誰被出賣了,都讓我們相信她,她絕對不會是出賣我們的那個人。”

忠義一楞,“她知道什麽嗎?”

“我問了,她沒說,因為她也不確定。”

“什麽時候讓韓慶哥知道?”

“等他這次任務結束的吧。”

忠義嘆了口氣,兩個人的目光都看向照片上那個人,他們的心像是被刀子剜下了一塊,而留下的傷口永遠都無法愈合。

美穗葬禮的第二天,彗星在房間裏收拾著自己的衣服,想到等再次回來的時候,不會再有人在深夜裏等著給他開門,然後在自己面前擺上一碗熱乎乎的面條,心中就一陣淒涼,只能坐在床上不停地嘆氣。

一會兒後,彗星從抽屜裏拿出那天從美穗手裏拿到信,想打開看看,但手停在信封的封口處,遲遲沒有打開,最後還是把信封放回到要帶走的包裏。

下午,彗星去理發店剪短了頭發,像是要把過去剪去一些似的,等回到家,等在客廳裏的忠義眼前一亮,他已經很久沒看見彗星短發的樣子,不過他覺得彗星怎麽都好,長發的他有種慵懶的氣質,短發的他更顯得利落起來。

回到房間裏,彗星還是拿出了美穗的信,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打開信封——

親愛的彗星:

我是多麽希望第一個發現我已近離開這個世界的人是你,因為這樣,你就能在第一時間拿到這封信了。

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且肯定是被先生身邊的內鬼殺掉,因為我知道了一些不該我知道的事情,所以我選擇先“離開”,因為我不想在你們面前死去。

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在你第一次接趙容真的任務之前,Tony曾經向我要過一張你和忠義、韓慶的生活照,他說先生想把你推薦到美國的一個秘密殺手組織中,但先生還沒有真的確定下來,因為考慮到還有忠義和韓慶,先生還在考慮到底推薦你們中的誰,Tony說不用驚動你們,讓我偷偷地拍就好,怕你們會有意爭奪推薦的機會,還教了我拍照的方法,所以我趁你們不註意的時候,給你們拍了照片。

對不起,我的孩子,也幫我跟忠義和韓慶說聲對不起,我會以這種方式離開你們,你們一定要互相團結,因為這世界上,你們能相信的人真的只有彼此了,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愛你們的美穗阿姨

看完信,彗星心裏空落落的,但總覺得美穗在信裏想告訴他些什麽,他又看了一遍信,想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在研究了一會兒後,他發現“內鬼”和“Tony”都被特意加粗了字體,他這也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照片被給過Tony……難道是Tony把自己的照片發給趙容真的?

彗星一時有點混亂,想到宋叔這些年來一直都待Tony不薄,Tony又有什麽理由背叛宋叔呢?他站起身想去找Tony問問,但邁出一步後便停下來,如果這樣去問就太唐突了,Tony肯定會否認,而且還會打草驚蛇,冷靜地想想後,他走出房間,去了忠義那裏,在彗星的指點下,忠義把美穗的信看完了,他也一驚,他的想法和彗星一樣——Tony沒有什麽理由背叛宋叔。

“不管怎麽樣,你現在也沒有任務,宋叔這段時間也會在國內,你盯緊了Tony,看看他會有什麽動靜……說不定,宋叔的那批貨就是Tony搞的鬼……”彗星被自己一閃而過的想法嚇了一跳,忠義也另有深意地看向彗星,兩個人對望著,讀懂了對方的想法——

Tony可能是虎幫的人。

晚上,忠義以“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他”的理由,抱著被子到彗星的房間裏去睡覺,彗星拗不過忠義的撒嬌,只能讓他留下來。

“哥,你想好用什麽理由回到趙容真身邊去了麽?”忠義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上跟彗星聊天,彗星一時也睡不著,便也坐起來。

“嗯,想好了,你就別擔心了。”彗星從身邊的抽屜裏拿出兩支煙,遞給忠義一支,又給兩個人都點燃了,“這回,也沒有人再管我們抽煙了。”彗星看著煙感慨地說著。

“我會經常去看看美穗阿姨的。”

“嗯。”

“這回去別蠻幹,有需要支援的就找機會告訴我,我會馬不停蹄地趕去的。”

“嗯。”

“等我們三個都聚在一起,我們再一起去看美穗阿姨吧。”

“嗯。”

“彗星哥……不,韓宇哥,我……”

“嗯?”

“沒事,你自己萬事小心,別再把項鏈丟了。”

“嗯。”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這個夜晚像是普通的夜晚一樣,安靜地流走了,但也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至少,那個讓三個人都覺得溫暖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終於,該來的還是來了,天剛剛擦黑,彗星才拎著行李離開家,雖然有一點點緊張,但更多的,卻是莫名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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