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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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上部終於更新完了,撒花~~即將迎來我比較在行的下部,也就是現代文部分~~~敬請期待,也盼各位的留言和建議~~敬禮~

秋天也匆匆離開,京城的冬天隨著十一月末的第一場大雪到來了,不久前,彗星聽說皇後有喜了,他特意到韓慶那裏道賀,雖然韓慶的臉上帶著笑容,但彗星能看出他眼中的苦澀,苦澀得笑著笑著就流出了眼淚,但嘴角仍然是可憐的笑容,皇後看著韓慶的眼淚也不自然地笑了笑,背過人的時候,也不禁紅了眼眶。

“……你看我激動的……”韓慶略顯窘迫地擦掉眼角的淚水,“皇後,以後就多多拜托你了……”轉而,韓慶看向身邊的皇後,輕輕地牽起她的手,真摯地看著她。

“能有龍胎也是臣妾的榮幸,皇上又何必拜托呢?”

彗星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忽然覺得他們離自己的好遠,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人,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本來就是置身事外的人呢。

越過寒冷的十二月和一月份,新年後不久,二月就來了,越臨近趙容真的忌日,寶勤就覺得越不安,他剛剛在宮裏住下不久,彗星問過自己趙容真的忌日,他原原本本地把“二月二十”這個日子告訴了彗星,彗星像是把這個日子記下了,沒有再問過。

在忌日的前五天,早上,彗星剛起床,寶勤服侍彗星穿衣服,“容真和章瑋……‘在’一起吧?”無預警的,彗星忽然間問起,他感覺到站在他身後,幫他整理的寶勤手顫了一下,然後又恢覆平靜。

“……是。”

“這麽長時間了,你也沒回去看看,都長草了吧,不如……我們去看看,然後不再回來了?”寶勤確定彗星的語氣是疑問的,在和自己商量的,幫彗星整理好頭發後,寶勤走到彗星前面,覆雜地看著彗星。

“殿下……為什麽不回來了?”

“我陪著他們不好麽?”彗星淡淡地笑著,寶勤不知道這個“陪”是什麽意思,他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他害怕彗星會像陳遠一樣……“放心吧,我不會想陳遠一樣……”彗星似乎看出了寶勤的心思,隨即安慰著寶勤,寶勤的胸口悶悶的,但也無法同意,也無法拒絕。

當天,早朝過後,彗星就去書房找了韓慶,正好忠義也在,彗星在他們商量完國事後,把這個其實都計劃了一年的事情跟兩個人說出來,隨即兩個人都楞了。

“……一定要這麽做麽?其實……你可以每年都去的……”兩個人都沒想到彗星會做出這個決定,彗星低下頭淡淡地笑了笑。

“其實這一年來,我自私地想過試圖把容真完全忘掉,盡管他讓我幸福過,但到頭來……他也讓我也那麽痛苦,心臟就像是被他從身體裏面生拉硬拽出去一樣,所以我不去看他,過著無心的生活,就連寶勤我都沒讓去看過他。但我發現……我沒有一天不想念他的,他就像一株蔓珠莎華,長在我心上了一樣,不管我怎麽忽視,他都在那裏,如影隨形……我想我恨過他吧,不然怎麽會想把他忘掉?但我不能把心上那朵花拔掉,拔掉的話,也會連根拔起,它的根那麽深,拔掉的話,我也會不覆存在了吧……所以,如果是這樣,我幹脆就到他身邊去,我陪著他,他除了有章瑋,也還能有我,不是更好麽?”

彗星帶著微笑的面龐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在說要去旅行一樣,的確,他是要去旅行,只是要去一段單程,不會再回到原點的旅行。

也或許,在遇到趙容真的那一天,彗星就已經開始了這段旅行,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韓慶低下頭,他知道即使他說了不同意的話,彗星還是會離開的。

“你也要走了麽……?”韓慶嘆了口氣,失落地自言自語,彗星看著韓慶,只能在心裏默默地跟韓慶抱歉,希望他能原諒自己的自私,“都走吧……我還有皇後,還有未出世的孩子,他們會陪我一輩子的……走吧……”韓慶從椅子裏站起來,準備離開書房,經過彗星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彗星,彗星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不舍,些許怨念,但更多的是長兄的慈愛,這讓彗星不禁紅了眼眶,“準備什麽時候走?”

“……明天,我想趕在趙容真忌日之前到那裏……”彗星低下頭,聲音也越來越小,說得自己都不想再說了,韓慶一驚,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說出什麽來。

“多帶點衣服,山上應該挺冷的,寶勤那孩子挺穩當的,他應該能照顧好你的……走吧……明天早點走,早上我還有早朝,就不送你了……”韓慶再次低下頭,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出書房。

彗星看著韓慶漸漸離開的背影,剛剛一直在眼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殿下……我……我……”忠義很想說出挽留的話,但卻怎麽也說不出。

“幫我照顧好皇兄,他太孤單了……”

其實忠義多麽想跟彗星一起去啊,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只能輕輕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寶勤牽了輛馬車,停在明清宮門前,把彗星和自己的東西都搬到馬車上,忠義沒有去早朝,而是來明清宮再見彗星一面,而這一面,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等東西都搬好後,寶勤又檢查了一遍,確定不少什麽東西後,就和忠義上了馬車,把兩人送到宮門口,忠義從馬車上下來,“殿下,等到了山上,就給皇上和我來個信兒……也給我張地圖吧,我可以去看看您,您需要什麽東西,我也能給你送去……”忠義的話被哽咽堵住了,彗星卻揚著笑臉,他好像很久都沒這麽輕松地笑過了。

“忠義啊,謝謝你這麽多年都在我身邊,讓我不覺得孤單,以後,你也要好好陪著皇上,知道了麽?”彗星沒有說他會捎信兒回來,此刻,他的心裏只有那個人,那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而忠義只能目送著馬車越走越遠,無法再追……

寶勤駕著馬車出了城,彗星讓他停下來,自己從車上下來,向著皇宮的方向雙膝跪下,深深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才又繼續上路……

三天後,趕在趙容真忌日那天,彗星和寶勤趕到了山上的茅草屋,兩個墳頭靜靜地立在茅草屋前,兩個墳墓上面果然已經長滿了雜草,因為風吹雨打,兩個墓碑已經發舊了,上面的舊斑駁像極了後來趙容真身上因戰爭留下的疤痕,彗星蹲在趙容真的墓碑前,手指輕輕地劃過上面的字——趙容真之墓。

這五個字刺得彗星的眼睛發疼,疼得他只能閉上眼睛,流下兩行清淚,他以為已經接受了趙容真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事實,他以為他即使有一天陷入這種場景,可以不再流淚,但他還是哭得不能自己……

我們必然要像那蔓珠莎華,雖然繁華一世,但最終還是逃不開孤獨終老的結局麽?

你是。

我,也必然是麽?

到了這茅草屋的前兩天,寶勤把屋子裏外都打掃得幹幹凈凈,但不管怎麽掃,這屋子裏似乎都還總是飄著淡淡的草藥的味道,彗星坐在面對床的椅子上,寶勤忙裏忙外,彗星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床上,他想象著趙容真最後的生命中,被病魔折磨得痛苦的樣子,那該是怎樣一副不堪的樣子?

那麽驕傲的趙容真當初在宮裏治腿傷的時候,他自己能做的事情都盡量不麻煩別人,可是在這裏,他所有的事情也只能依靠寶勤了吧。

見寶勤拿著水盆和抹布出去,彗星也跟著出去,寶勤蹲在兩座墳前,準備擦拭墓碑,“寶勤啊,你進去歇著吧,我來擦。”

寶勤一驚,“殿下……還是我來擦吧,天還冷,您的手……”

“沒關系,你進去吧,我擦。”彗星蹲到寶勤身邊,拿過寶勤手裏的抹布,拗不過彗星,寶勤只好站起身,但也沒進屋,一直在旁邊候著。

雖然盆裏的水是熱的,但沾完水的抹布在空氣擦拭了一會兒後就變成涼的,山上的風也比山下的大,不一會兒,彗星的手就被凍得通紅,寶勤想拿過抹布自己擦,但彗星始終沒有放手,等到兩座墓碑都顯出稍微幹凈的顏色的時候,彗星的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右肩膀也酸疼得要命。

彗星想站起身回屋,但一站起來,蹲得麻木的右膝蓋就傳來鉆心的疼,彗星一趔趄,寶勤眼疾手快,趕緊扶住彗星,見彗星的表情沒那麽痛苦的時候,寶勤扶著他慢慢地走回屋裏坐下,然後把火盆挪到彗星身邊,蹲下把彗星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慢慢把褲子卷到膝蓋上面,那膝蓋已經紅腫了一片,寶勤擡起頭,驚訝地看著彗星。

“殿下,這……也是上次弄的?”

彗星點了點頭,“出了宮,我只是個沒用的王子啊……連這點活兒都不能幹……”彗星自嘲地笑了笑,轉而安慰地看著寶勤,“沒關系,過一陣子就好了,也出了宮,你就別叫我‘殿下’了,跟容真一樣,你也叫我‘哥’吧。”

寶勤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寶勤……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叫吧,這可是忠義都沒有權力呢。”彗星放下自己的腿,把寶勤扶起來,鼓勵地看著他。

“是……哥……”

寶勤怯怯地應了聲,但看到彗星滿意的笑容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明朗地笑起來。

一年前,趙容真把寶勤的那聲“哥”帶進了另一個世界,而一年之後,彗星又那把聲“哥”還給了寶勤。

“對了,你不是說章瑋給趙容真寫了一封信麽?那信……還在麽?”彗星像是突然間想起什麽似的問起來,剛剛還表情明朗的寶勤瞬間為難地低下頭,“不在了麽?”

“在是在……”

“那……”彗星想看看,但又覺得不妥,也沒再說下去,寶勤見彗星有話沒說的樣子,也大概猜到了什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慢吞吞地從懷裏拿出那封信,遞到彗星面前,面前看見突然出現在面前帶著血漬的信,驚訝地擡起頭看著寶勤,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準備拿過信,寶勤又突然間拿回來。

“哥……不管裏面寫了什麽,您都不要生氣好麽?”

雖然不知道裏面寫了什麽,但彗星還是點點頭,寶勤這才把信交給彗星,彗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打開信紙:

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沒有活著,是不是我親自給你的,不過萬幸的,你看到了。

你一定怨我會離開吧,你也一定認為我是因為爹娘的原因,看不了你和殿下依然在一起才離開的吧,對,是有這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還有另外的理由,就是這些年來,我的眼裏、心裏一直都是你,也是因為這個重要的理由,我也無法看著你和殿下在一起的樣子,才決定離開。

我太小氣了對不對?

我一直不敢當面跟你說,之前是害怕因此你疏遠我,你和殿下在一起後,我更加不敢說,害怕已經遠離我的你離我更遠了,我連站在你身後看著你的權力都沒有了,所以……我只能這樣告訴你。

對於叛國這件事情,是我進了金營之後才反應過來的,離開軍營後,我想說我得不到你,幹脆也不讓你和殿下安穩地在一起,腦袋一熱,沒想那麽多就投奔了金營,因為我覺得只有借陳遠的手,才能達到我的目的。

陳遠見我主動送上門,也沒拒絕我,但一直都防著我,怕我是你派去的奸細,等過了一陣子,看你們沒什麽動作,才稍微放了點心,他讓我帶去咱們的軍營,他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叛國,但想到如果能讓你和殿下分開,我也照他說的做了。

但看到你為了就殿下,無所畏懼地沖到那木樁下面,幫殿下擋掉了危險,還有殿下為了保護你,舉手殺了人生中的第一個人,我才忽然間明白到底什麽是真正的愛——能為了對方奮不顧身付出一切,做了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能做到這樣事情的人,才有資格去愛人,也才有資格被人愛。

而我,什麽資格都沒有。

得知後來陳遠派人去偷襲我們的軍營,我知道後悔也沒用,但想回去也不可能了,即使我回去,你也不會接納我了吧,所以我趁陳遠對我放送警惕的時候,畫了那個地圖給你,想你也能以牙還牙地討回來,也想你能把我救出去。

但,你一次也沒派人來過。你是看到了我的信息故意不來,還是真的沒看到呢?

自從我為了給你送地圖偸跑出去後,陳遠就對我實行了全面監視,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你,也不知道這信能不能交到你手裏。

如果能就好了。

對不起,哥,祝福你和殿下的話我會不會說得太晚了?

哥,希望你能原諒我,就算這樣的請求看起來多麽無理,這也是我能對你最後的請求了。

章瑋

看完信,彗星小心地把信折好,還給了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的寶勤,縱然覺得章瑋的背叛不可原諒,但也有一絲抱歉從心底慢慢升起,如果自己沒有遇到趙容真,章瑋能安心地站在趙容真背後看著他,即使以後趙容真會成親,會有自己的家庭,但他不會覺得有輸的感覺吧,畢竟對方是女人,但,命運的安排不是那樣的。

在趙容真遇到彗星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那種“如果”了……

“寶勤啊,把信收好了,別丟了……章瑋也是值得愛的人呢……”

彗星手撐著桌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看著陰沈的天空下一片深綠色的山林,輕輕地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很快消失在涼涼的空氣中。

容真啊,我曾經跟忠義說過,我們就像生長在同一株根莖上的蔓珠莎華,等我雕零過後,你就是我的明天,相對的,我之於你,也是同樣的吧,縱使我已經沒有了明天,但你依然有我,如果不是經歷了與你的一場相遇,一直都什麽都擁有的我,又怎麽懂得時過境遷的失去後的失落與無奈?

你不是喜歡我穿紅衣的樣子麽?明天起,我還會再穿起你愛的紅衣,然後在這裏一直陪著你,你也一定要等著我,我一定會去找你,我們好能一起看看那黃泉路上是不是真的開滿了紅色的蔓珠莎華……

天空中又洋洋灑灑地飄下了雪花,彗星伸手出去,任雪花落在自己的手上,再融化,有風再起,吹得彗星的衣袖在空氣中飄蕩著,又下雪了,但,一點都不冷呢,這該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了吧……

彗星離宮將近一年後,和政宮裏響起了孩子呱呱墜地的哭聲,但孩子的母親卻在難產中離開了這個世界,京城外山上的那座廟裏,有人在佛前跪著祈禱,眼角流下兩行眼淚,最後伏在佛像前哭得不能自己。

彗星離宮三年後,山上廟裏的老方丈圓寂,後來聽說由一個叫“靜能”的和尚做了新的方丈,因為有精湛的醫術,所以會經常下山幫有病的窮人治病,但對於宮中的邀請一次都沒有去過。

彗星離宮十三年後,皇上因久治不愈的頭疼癥駕崩,唯一的十三歲的兒子做了歷史上最年幼的皇上。

彗星離宮十八年後,朝鮮人到中年的將軍帶領士兵終於在多年的征戰中,不僅當年劃給金國的土地奪了回來,還一舉將金國收為本國的土地,但聽說這將軍一輩子都沒娶親,而只收養了兩個孩子。

彗星離宮二十年後,茅草屋前又多了一個墳頭,一個中年的男子跪在那座新墳前一邊流著淚,一邊燒著紙錢,簡單的葬禮上也只有他一個人,“彗星哥,容真哥,你們在天上一定要幸福的生活,別再分開了,二少爺也會守著你們的……”最後,他把那綠松石埋到了那座新墳下面,又在趙容真的墳前挖了個小坑,把那紅色錦囊埋在下面,而那帶著血漬的信,也被他最後放進了火盆了,變成了灰燼。

彗星離宮二十五年後,那年夏天,蓋有茅草屋的山上開滿了傳說叫做蔓珠莎華的紅色花朵,但不像書上所說的那樣花開不見葉,而是在那紅色的花朵下面,也有綠色的葉子襯托著,而也只有這座山上的蔓珠莎華是這樣開放著,只是那中年男子到老也沒下過山,一輩子都守著這漫山遍野的花朵。

彗星離宮三十五年後,當朝的將軍告老還鄉,早就聽說那山上開滿了蔓珠莎華,離宮後就尋找回去,而在那山上,他發現了一座茅草屋,茅草屋前還立著三個墳墓,看著三個墓碑淚流滿面,之後他與從茅草屋迎出來的人一起守護這三個墳墓,再也沒下過山。

彗星離宮四十五年後,山上的那三座墳墓還有人照看的樣子。

彗星離宮五十年後,那三座墳墓上長滿了雜草,自此,再無人照看……

人生如夢,聚散分離,

朝如春花暮雕零,幾許相聚,

幾許分離,緣來緣去豈隨心。

青絲白發轉眼間,漠然回首,幾許滄桑在心頭。

獨自淚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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