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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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聽到了哪個字眼,  林岑似乎扯了下嘴角。

三十多歲的男人,眉眼細紋裏都是成熟穩重,  他盯著面前甚至可稱為少年的青年,目光裏不掩諷刺,道:“我以為你足夠聰明。”

薛燃知曉他的意思,擡起眼來,目光卻瞇著,其中蘊藏著久居上位者的桀驁冷血,  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人:“我以為你也足夠聰明。”

含尖帶刺的鋒利輕易就能穿透世故圓滑的厚盾,林岑臉色變了變,他目光輕輕地瞥一眼門口,  又喝了口酒,半晌才若有所指道:“只要你肯和小穎結婚,  之後你想要和誰在一起都隨你。”

薛燃似乎是有些意外,  冷冷地看他:“她是你親妹妹。”

“親妹妹又怎麽樣。”林岑毫不在意道,“為了家族,  誰沒有做過犧牲,況且她本來就喜歡你。”

燈光暖暗,  他擡頭等著薛燃的答案。好半晌,  卻見他只嘲諷地看著自己並不說話,終於慢慢沈下心來,面無表情地盯了他一會兒。

半晌,不輕不重地叩響了桌面——“篤篤篤”。

門把手忽而哢噠一聲,  深木色的門被推開了。

薛燃淡淡地朝門口望去。

走廊昏暗,逆著不甚明亮的燈光,他只看得清一道清瘦的身影,綢緞青灰色的襯衣垂墜至腰間,  骨節細白。

那人擡起眼望過來的瞬間,薛燃心口一沈。

“夠像嗎。”林岑半分不錯地盯住他的眼睛,低聲道,“只要你同意訂婚……這人養在哪裏,隨便你。”

他慢吞吞地、諄諄善誘道:“比起一只腳還未站穩的遠陽,林氏才是最適合同恒海合作的企業……而林穎,更比江成意適合你。”

“……更比江成意適合你。”

一時間,錄音機裏只餘沈默的呼吸聲,混著電流,嗡鳴得莫名刺耳。

直到此時此刻,江成意才明白了楊琛的賭局。

他一邊覺得這局可笑,想要離開,一邊卻紋絲不能動,挺直的肩頸連帶著兩條腿都重逾千斤,他想要忽略掉周圍的聲音,可心跳怦然卻越發清晰。

楊琛看著他白得幾近透明的耳垂,愉快而興奮地笑了起來,他眼中貪婪求欲的光不加掩飾,粘膩陰沈地將人裹了個嚴實。

……就是這幅模樣,他愉悅地想,當初江氏破產後,江成意出國前的那段時間,就是這幅模樣。

玫瑰單美著沒什麽意思,經了霜再強被折了頸,刺還紮手,這樣□□頹靡的美才最讓人欲罷不能。

楊琛看得高興,於是不介意安靜多等他心碎一會兒。

薛燃盯著面前的男生,目光裹著他形狀精致的眉眼,寬松雅致的襯衣,沈沈一言不發。

林岑對他的沈默既看不起又隱約松了口氣,才若無其事地繼續道:“不過一副皮囊而已。江成意雖然困不到手,但找一個差不多的也不是難事,養著玩玩,也不妨事。”

他說完後又等了許久,薛燃卻都沒有出聲,只側過臉,始終盯著那男生。

林岑只當他是看楞神了,幹脆不再去打擾,瞥開視線,默然不語地喝著自己的酒。

“楊琛是不是在這裏?”身旁這人忽而開口,聲音低沈而敏銳。

這下不止是男生,林岑握著酒杯的指尖更是突然一緊,震驚地擡起頭。

他心中慌張又錯愕:楊琛私下養著的情人向來極少帶到人前,圈子裏根本沒幾個人清楚!從早幾年的合作摩擦開始,薛燃和他更是不容水火,壓根沒道理會知道!

薛燃並未註意到他的視線,只沈沈地望著面前惶恐驚懼的男生,盯住他的表情:“他在附近?”

男生慌張之極,進門時為面前男人精致模樣而欣喜的那一絲情緒頓時散了個幹幹凈凈,他知曉這屋裏有錄音器,堅決不敢出聲,只睜著一雙百戰百利的眼睛,怯懦地望過來。

薛燃卻半分不為所動,反而厭惡地擰起眉,幹脆側臉望向一旁還算平靜的林岑,瞇起眼,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今天找我來,真是為了訂婚的事?”

林岑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神情卻鎮定又漠然,仿佛聽不懂一般,皺著眉放下酒杯,看一眼男生:“既然沒談攏,那就不必多說了。”

他揮揮手,狀似不虞,就要起身。

薛燃半分不為所動,依舊狐疑而敏銳盯著他,片刻之間,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什麽,猛地擰起眉:“……江成意是不是在這裏?!”

至此,電流聲忽而嗡鳴刺耳再也聽不清楚,江成意於是擡起眼來,眼瞳中仿佛亮起朦朧的光。

楊琛沈著臉,滿心的愉快卻被毀了個幹凈,他冷下神情,朝他似笑非笑道一聲:“你養的這白眼狼倒是比從前長進了。”

他們都知道那“從前”指的是什麽,江成意眉間微動,卻沒說話,可原本緊繃著的脊背莫名放松了許多。

他走著神,忽然想起什麽,才擡眼看向楊琛:“其實我一直有一點不明白。”

楊琛盯著他,很有禮貌地一頷首:“請講。”

“江氏破產,我原本就無路可走,”江成意慢吞吞地道,“……你們當初為什麽還要設計單獨拿薛燃來激我?”

他這話問得清醒又理智,楊琛卻似乎是楞了一下,看他一會兒,才冷笑起來,低聲道:“你待他果然是不一樣。”

江成意沒聽懂他的意思,擰起眉。

楊琛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想讓他好到哪裏去,望過來,語氣諷刺,目光也浪蕩:“只記得薛燃,你親媽那裏做的孽倒是下意識撇開得一幹二凈。”

一瞬的茫然後,江成意突然心有所覺,他的眉眼被映得燈光空洞而蒼白,唇間竟也似無血色。

藍紋棗紅泥的地毯靜謐熄聲,腳步聲遠行又漸近,隔著雖不遠,卻無人聽清。

薛燃沈著臉,挨門挨個地翻著休息室,那架勢似乎不把人翻出來決不罷休。

他當著服務生的面一扇一扇乖張地闖著門,直到闖到最裏側,看見仰靠在沙發上喝著酒的楊琛時,目光才陡然一凝。

他的視線在屋內轉了轉,果然就看見碧墨色玉石桌上那一盞未喝盡的紅酒,暗紅濃郁的酒液似乎透著嘲諷,笑他從來都是晚知一步。

“人呢。”薛燃冷聲問。

對上他的視線,楊琛面無表情,卻挑眉:“薛總不好好為你未來岳丈道賀去,跑來掃我的興做什麽?”

薛燃的目光在桌面上隱蔽地瞥了一圈,未見到什麽明目張膽的□□或針頭,才敢放下一半的心,繼而沈沈盯住沙發上的男人:“他在哪裏。”

不提名字,兩人卻都知道說的是誰。楊琛笑一聲,竟然還安撫他:“放心,我可舍不得碰他半根指頭。”

薛燃擰眉盯著他的眼睛,確定他並未撒謊,那懸著另一半的心才隱約狐疑地放下了。他雖想不通楊琛搞這一出是為什麽,卻與他無話可說,更不可能問出來,於是轉身直接離開了。

他邊走,邊翻出手機,頭也不擡地打電話。

“嘟嘟嘟——”

聽筒裏安靜了許久,無人接聽。

薛燃咬牙,翻出微信來,找到那人的頭像,點開。

--你在哪裏

手機忽而叮咚一聲。

江成意頓了頓,卻沒動,他一手撐著傘,擡頭看著面前的胡同。

雨夜瓢潑,破舊的老城區路燈兩三根,搖搖晃晃地沈寂在樹影搖曳中,風從胡同口灌過來,帶著潮濕而冰冷的雨絲,撲打在褲腳上,泥濘著浸濕一片。

江成意卻恍惚並無所覺,他握緊了傘柄,擡腳走了進去。

雖已時隔五年,可踏入陰影裏的那一刻,江成意就知道,他對“家人”這個概念的懼怕與敏感從未消失。

幾乎不用回憶,他分毫不錯地踏上了回家的那條路。

雜亂的草叢,翹著角隨時可能崩出一片臟汙泥水的地磚,頭頂茂盛繁濃的枝葉,連哪個轉角的哪個石塊,江成意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慢吞吞地走近了,立在筒子樓前,擡起眼來。

循著門口破漏的縫,他看見二樓稱不上陽臺的陽臺上那一叢碧綠的金錢草,和周圍灰破的紙箱雜碎垃圾格格不入,長得堪稱茂盛。

已經是夜裏,門縫隱約透了隙光線,透過雨夜霧沈沈的。

江成意緩緩吸了口冰涼潮濕的空氣,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陳嬌正窩在裂了碎皮的沙發一角,挑起花汁仔細染著指甲,翹著腿,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

她從早就是個愛美的女人,雖人已破敗雕零,可心思卻還殘存著那一絲執拗。

破了角的實木桌面上藏灰並齊,散亂著各種方便面袋子和外賣盒,煙灰缸已經沒出了三五厘米高,煙蒂的黃漬散在桌面上,無人打理。

小電視裏在放著不知所謂的電視劇,聲音呲著電流斷斷續續的,屏幕長久未擦拭,四角已經灰蒙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演員的臉都像是蒙了層霧。

陳嬌也不在意,只垂眼拿草葉子纏著自己的指甲,扯出根繩子,仔細系緊了,這才去包下一個指頭。

燈光下,她雜亂掉了色的頭發有些枯黃,又摻雜了幾縷灰白,眼下嘴角皺紋橫生,若是有人看到,必然不會相信,這只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廊檐下忽然響起敲門聲,輕輕的,兩三聲就停了。

陳嬌正一手纏著線,以為是哪個嫖客,不耐煩地回了句:“今天累了不接客!敢進來老娘就報警告你強//奸!”

女人的聲音依舊柔媚得花一樣。

門外的人頓了半晌,卻緩緩推開了門。

陳嬌煩得要死,立即擰眉罵過去:“他媽的你聽不……”

擡眼的下一秒,猛地頓住了。

江成意沈靜地看著她。

門口立著的收攏了的傘,傘尖還在滴著水,落在水泥地上,又溶進去,洇起灰沈沈的一片。

陳嬌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只掛起個可笑的嘲諷模樣,朝沙發了窩進了些,陰陽怪氣道:“喲,我那死了八百年的兒子回來托魂了啊。”

江成意不出聲,看著她枯瘦的指節,斑駁的、暗斑叢生的臉頰,半晌才道:“你還活著。”

女人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哈哈哈哈地瘋癲大笑了起來,耳邊落下的灰白發也隨之顫抖:“你他媽的可真會說話……怎麽,天天盼著我早點兒死呢吧!”

江成意移開目光,望向桌面上那一捧臟汙的煙蒂,擰起眉,卻沒說話。

陳嬌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一手撫了撫耳邊的長發,曼聲道:“老天爺個蔫壞的東西,雖然讓我得了癌癥,但又給了我一副好身子,還夠我茍活幾年。”

“我每年都給你打了生活費和治療費。”江成意看著她。

陳嬌摳了下手心,膩笑著鄙夷道:“就你那幾個小錢,連開個小賭都不夠。”

江成意沒開口,盯了她一會兒,才艱難地問:“……當年,你是不是聯系過楊琛的人。”

聽到這個名字,陳嬌臉上散漫的笑意才止了,她別開臉,若無其事地繼續染著指甲上的花汁,不出聲。

“說話。”江成意道。

陳嬌被逼著,慌且煩躁地罵一聲:“你他媽不都知道了!還問個屁!”

她罵完,江成意從頭到腳、徹底冷透了。

他想笑一聲,眼睛卻澀,最後只嘴角扯出個難堪的弧度來,目光恍惚,點點頭:“……你可真是我親媽。”

他說著,沈寂地站了會兒,沒再出聲,轉身直接就沒入了雨簾。

連傘都沒拿。

陳嬌沒擡頭,咬緊牙繼續綁自己的線,一邊豎耳,聽著門外的豁大的動靜,驀地心慌,直接沖出去,隔著重重喧嘩的雨簾,色厲內荏地尖聲喊道:“你們江氏沒一個人對得起我!我只不過收了些錢而已!又不是我搶了周氏的股份!你他媽沖我撒什麽瘋!”

江成意已經下了樓,頭也不擡地穿過雜亂的垃圾桶,朝筒子樓的門口走去。

大雨瓢潑,將他一身單薄的襯衣淋了個透,由內而外地透著寒冷。

他漸行漸遠,身後的聲音追著罵得越發尖利:“江成意!我可是你親媽!當初生你的時候老娘差點沒死在手術臺上!你敢這樣對我!!”

大約是她鬧的動靜太大,隔壁樓的人頓時煩了,扯開窗戶對罵道:“老女/表子你他媽又發什麽瘋!!”

“肺癆鬼又缺男人了吧!朝大街嚷嚷你媽呢!!”

“□□媽!閉嘴!”

“我他媽偏不閉!抽瘋去精神病院!別天天在這兒哭爹喊娘!煩都讓你煩死了!”

……

江成意從未有這樣一刻感激過雨夜,瓢潑雨聲足以將身後的臟汙吵鬧淹沒個幹幹凈凈。

他一身清凈地出了胡同巷子,淋著大雨,眼睫被澆得濕沈,視線模糊一片。

路途不清,心思恍惚,他無處可去,於是沈默著站在昏黃的路燈下。

半晌,才掏出手機來,點開,一眼就那七八個未接來電,指尖顫了顫,撥了回去。

那邊很快接通,聲音沈冷帶著焦急:“餵?!你現在在哪!楊琛是不……”

“鹿城區老胡同。”江成意望向對岸的燈火通明,輕聲打斷他,“你來接我。”

那邊聲息瞬止,頓了一頓,同樣輕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破冰了破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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