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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七夕番外 相去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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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殿內卷起一陣秋風,段嶺一身黑袍飛揚,從廊前匆匆而過,長發以一根青繩系著,溫潤的唇稍稍抿著。

他走過蟬聲漸歇夏末秋初的婆娑樹影,走過滿庭落葉漫天飄揚的花園,走過燈籠明滅光影交錯的黃昏,走進暮色轉來時、那一抹紫紅色消退後清新的黑夜裏。人間百態,如一戲臺,帷幕一落,便是點綴在藍色綢錦下的絢麗星辰。

他一身黑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慢慢停下腳步,站在白虎星君面前,星光從亭內穹頂投下,旋轉折射。一把鎮山河橫放在劍托上,供奉於這主宰秋季的神明爪下。

這兒就像至為接近諸天星官的廟宇,每當站在白虎星君的註視下,段嶺總覺得自己距離星河,仿佛只有一步之隔。但它安靜地攔住了段嶺的去路,仿佛在它的背後,有一個熱鬧的天界,但凡人不可涉足。

“爹。”段嶺走上前,撫摸白虎的銳利犬齒,把臉抵在它冰涼的鼻前,迷戀地說,“又一年了。”

他點起三炷香,朝白虎雕塑拜了三拜,秋風吹來,紗簾飛轉。檀香的氣味在空中裊裊飄散。段嶺爬上雕塑的基石,鉆進白虎前探而微微回勾的爪中,倚在它的臂彎裏,面朝天頂的繁星,就像被白虎抱著,呆呆地出神。

白虎星君雙眼中映著星光,冰涼的玉質軀體逐漸變得溫暖起來,段嶺倚著它胸膛前有力的、棱角分明的肌肉,突然感覺到什麽。

“誰在那裏?”段嶺恍惚間看見紗簾後有個人影。

又一陣吹起紗簾,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段嶺:“……”

那男人雙目深邃,如同星辰,眉毛濃黑,嘴唇溫潤,身穿淡藍色的錦緞武服,服飾半胡半漢,左袖武,右袖文。敞袍上繡著白虎星宮軌跡,其中居中的那一枚星辰以銀線織就,散發出照耀周天的光輝。

他腳踏祥雲武靴,左肩上有一銀鎧,右腕處佩一枚如水滴般的寶石。

“爹?”段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這是父親,卻又不是他所熟悉的父親了,他比自己當初所見更年輕,仿佛剛剛年過二十,他面如冠玉,皮膚白皙,眉目間渾然沒有以往的滄桑與戾氣,取而代之的則是內蘊的一抹英朗氣質。

李漸鴻笑了起來,躍上白虎座,側身靠著虎軀,那白虎竟驀然動了起來,發出低吼聲,將段嶺嚇了一跳。

“你怎麽……”段嶺看著他這一身,湧起一股驚喜感。

“變年輕了?”李漸鴻說,“我兒可是長大了。”

段嶺簡直難以置信,他與李漸鴻,仿佛已是年歲相仿的兩名少年,靠在一起時,李漸鴻看上去根本不比自己大幾歲。

“雖說你長大了,爹變年輕了,卻也不可喚我作哥哥。”李漸鴻打趣道,“我兒想不出爹年輕的模樣?”

段嶺眼中充滿驚訝,嘴角現出止不住的笑意,拉起李漸鴻的手,看他手腕上佩的玉,問:“這是什麽?”

“星玉。”李漸鴻笑著答道,“巡天用的,喏,給你了。”說著摘下遞給段嶺。

“不要。”段嶺百無聊賴,看出父親吊兒郎當笑裏的意味,說,“這有什麽用?不如我的玉璜漂亮。”

“這就是天上的星星。”李漸鴻說,“諸天星辰中的一枚,掌管世間眾生的命運。常有人說‘你要天上的星星,便也摘了下來給你’,這就是了。”

段嶺詫異道:“爹,你成神仙了?”

李漸鴻袍袂在風裏飄揚,神神秘秘地朝段嶺噓了聲,解釋道:“今夜正好是七夕,爹趁著天孫與河鼓生見面時,幾步下來了。不多時還得回去,只怕被發現了。”

“咱們來日還有再見的時候嗎?”段嶺不禁哽咽起來。

李漸鴻安靜看著段嶺眼裏的那一點淚水,卻不答話。段嶺從古書中得知,天神無故俱不可擅入凡間,亦不得洩露天機,然則這一生裏,能再見他一面,已再無遺憾。

“爹每天都見著你。”李漸鴻低聲道,“時時都在。”

他抱住了段嶺,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笑著說:“你就沒別的話說了?都這麽大了,還成日哭哭啼啼。”

段嶺破涕為笑,端詳李漸鴻的眉眼、鼻梁,只覺他仍是他,這些年中,每每午夜夢回時,他從未忘記。

“上個月我做了個夢。”段嶺想來想去,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得說,“夢見你了。”

“嗯?”李漸鴻解下外袍,蓋在二人身前,一起仰望星穹,說,“做了什麽夢?”

段嶺想了想,正要說時,李漸鴻又說:“你像咱們家的祖先,也像莊子,沒事總是愛睡覺做夢,一會兒變成蝴蝶,一會兒變成大魚……哪天莫要在夢裏醒不過來了。”

段嶺又笑了起來,說:“若在夢中能時時見著你,倒是不想醒。”

兩人靠在一處,就像兩個少年一般,段嶺有時聽李衍秋說起自己父親與他少年時的歲月,便甚是羨慕。更想若能時光流轉,自己回到父親年少時,與他一同征戰天下,或是為他打理朝政,該有多好?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是以這樣的一個方式與父親重逢。人間總是聚少離多,萬古千秋,若再磨磨蹭蹭,只怕說不到幾句話,他又要走了。

“夢裏你帶著我,北上遠征,打高麗,打元人。”段嶺回憶起夢裏的細節,只覺一切都無比地真實,就像仍在昨天一般,又擡頭道,“郎俊俠還活著,帶我去他的村莊裏頭作客,昌流君也在,鄭彥武獨,都在身邊。你還罵了我一頓。”

李漸鴻臉色一沈,說:“自然要罵你,成日跟著武獨,爹也不要了,亂跑亂闖,跑丟了怎麽辦?”

段嶺:“……”

“你知道?!”段嶺剎那震驚了,“你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李漸鴻嘴角抽搐,馬上撇清關系,說,“當真不知道。”

“你知道!”段嶺拉著李漸鴻不放,嚷嚷道,“否則你怎知我跟著武獨跑丟了?”

李漸鴻忍不住大笑,說:“武獨呢?叫他過來,好久未與他喝酒了。”

“你倆喝過酒?”段嶺詫異,“沒聽他說過啊。”

李漸鴻簡直是越描越黑,只怪自己生的兒子太聰明,險些被套出不少天機來,只得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笑。

“你笑什麽?”段嶺皺眉道。

李漸鴻說:“許多話我不能說,便只好笑了,還能做什麽?”

段嶺看著父親英俊的笑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想了一會兒,而後道:“那夢裏的,果然真是你。”

李漸鴻眉毛一揚,只不否認,也不承認,攤開手掌,掌中是那枚星玉,琉璃光澤溫潤無比,其中有光團微微閃耀。

“給你,這是天上的星星。”李漸鴻說。

段嶺用手指輕輕地碰了下,星玉便綻放出明亮卻溫柔的光芒,仿佛令他置身於銀河之間,天與地充斥著那道白光,銀河降了下來,一時間段嶺如同置身於一道光海之中。

“爹。”段嶺感覺到李漸鴻正要隱沒於那道光河之中。

李漸鴻卻朝他笑了笑,說:“我兒入夢來。”

段嶺喊道:“爹!”

李漸鴻卻已化作星光,在段嶺身邊消失,光芒中,段嶺感覺自己仿佛變小了許多,又回到了昔年與父親重逢的時刻。李漸鴻低下頭,註視著段嶺,眼中盡是溫柔的笑意,他伸出手,摸了摸段嶺的頭,繼而化作一縷清風,在這乞巧之夜,散向天際。

七月初七,河漢清且淺,相去覆幾許?

段嶺環顧四周,在這溫柔的夢境裏,星辰如同蕩漾在江河湖海裏的碎裂光芒,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相見歡·相去幾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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