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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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的時候,韓淞放獎杯的櫃臺上多了兩個獎杯,M-one車隊裏徹底離開了一個隊員。

史溟跟韓淞說,這是最後一次。

韓淞瞥了眼史溟手肘上掛的繃帶,嗤了一聲:“怕了?”

“你覺得呢?”史溟反問:“你在做完最後那次縫合胸骨的手術後,為什麽不讓凱倫再賽車了?”

韓淞盯著他沈靜深邃的眼睛,沒說話。

“韓淞,”史溟擡起那只沒骨折的胳膊,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和你,誰不怕啊?”

“我和你,有誰怕過麽?”

史溟拖著行李箱扔給人一個背影:“那是之前了。”

之前,很遠很遠的之前,沒有遇到太怕失去什麽人的之前,沒有任何人掛念他在乎他的之前。

而現在,那個人跟他說,他無論做什麽事,都不該忘記一個叫賀子興的人,他不該再隨意放縱自己的生命,不該再讓自己受傷。因為如果他受傷了,賀子興就會很生氣。

他喜歡賀子興,他不想總讓他生氣。

但史溟不知道的是,賀子興終於還是生氣了。

某個打賭輸了的人,坐在床上抱著電腦,裹著毯子磨著牙,等史溟前腳剛離開,他後腳就把這次GP賽的視頻以廣州韓氏極限娛樂公司的名義,發到了青溟公司的官方郵箱裏,並指明要青溟的總裁親自打開。

來路不明的郵件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傳到賀子興郵箱裏去的,經過底下人審核了幾遍後,除了發現這是一場挺激烈的摩托賽車後也沒什麽不對勁兒的,高遠問了下賀子興,賀子興好歹也是個生意人了,在廣州這邊,一聽是韓氏極限娛樂,就知道韓淞,立刻要人把東西給他發過來。

韓淞自然跟他是沒什麽關系,但老跟韓淞在一塊兒的史溟就跟他有關系了。

賀子興當時正在教室後頭罰站,一想到韓淞,立刻昂頭舉手自告奮勇到樓道外面去站著,S市這兩天剛下了大雪,不知道哪科老師覺得賀子興是瘋了,瞪了他一眼沒理,賀子興笑嘿嘿著又說其實是想上廁所,然後不知道哪科老師就嫌棄的揮揮手把人趕出去了。

賀子興就站在廁所洗手臺前,盯著這異常激烈兇險的賽事,眼神逐漸變沈。

原視頻是按照賽手騎車的真實速度來拍的,除了撞車的那幾堆,真正發狠狂馳的摩托一個比一個快,人和摩托全都融成一道道霹靂閃過的雷電,轟隆聲聲劈過,鏡頭都要被這種非自然力量下的疾速晃得模糊了,要讓外行的人看得話,根本就瞧不出誰是誰來。

可凱倫是個特別貼心的受。

他給賀子興傳的是慢速,讓人在看完混亂大鍋燴的初段過後,一眼就能在中段賽程中找到那個俯身貼緊在一輛炫黑NSU的黑騎。

黑騎這一路也不好走,好幾次壓彎都差點翻了跟頭,不過黑騎足夠沈著冷靜,兩臂操控車把的力道也夠大,每次拐彎都能躲過特別驚險的一劫。

可到最後,賀子興看著他沖刺超車時,旁邊穿藍衣服的車手擋在前面死活不肯讓路,史溟在避開那人想要以撞車威脅他後退時保護性的側倒摩托,但由於前面幾次車輪摩擦太多次,這次側倒摩托時車底突然一滑馬上就要摔飛,史溟想也不想,雙手擰緊了車把,支起手肘狠狠砸在地上,往上借力猛勁兒一撐,再一次矯正車姿朝前沖了上去……

胳膊斷了。

賀子興盯著站在領獎臺上的人,沒去看他手裏拿的什麽獎杯,只看著他淡漠冷然的臉,緊緊的擰了幾下眉。

視頻到最後,還一本正經的標了剪映者的名字:kelen·Wilson,小字標註:餵,你欠我的七十五萬修車費什麽時候還?

賀子興低罵了一句,立刻掏出手機給人打電話。

史溟這個不長記性的混蛋,他剛給他說了叫這逼別老拿自己命不當回事!這混蛋可好!就為了搶個第一!硬生生把自己胳膊給磕折了!簡直就是不把他賀子興放在眼裏!更不把他說過的話放在心上!

“餵?”史溟一下飛機就接到了賀子興的電話,受寵若驚的檢查了兩遍才接通了電話,有點不敢相信的問:“寶寶?”

“寶你大爺!”賀子興虎著臉問:“我問你!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去你心裏了,”史溟笑了笑,勾聲調戲:“寶寶,你好久沒主動給我打電話了,你是不是想我了?”

“史溟!”賀子興呵斥一聲:“我說正經的!”

“我說的就是正經的。”

“操!”賀子興低罵一聲,然後這邊通著電話,打開微信就把剛才的視頻給史溟發了過去,喝道:“你自己看!你再給我說一遍你去哪兒了!!”

“嗯?你微信沒刪我?”史溟挑了下眉,又看了眼那視頻某個金發臭屁的人騎在摩托上的雜志封面,大約明白了:

“賀子興,你還愛我。”

“滾!”賀子興罵了聲:“你問你去哪兒了!”

“去澳洲。”史溟終於老實回答。

“去澳洲幹什麽了!”

“看袋鼠,”史溟飛快的給賀子興發過去幾張從凱倫那裏盜的圖,一堆袋鼠媽媽和袋鼠寶寶,然後說:“順便替人跑了個比賽。”

“順便?!”賀子興冷哼一聲:“你覺得我信?”

“不管你信不信,”史溟說:“反正我是信了。”

“滾!”

“賀子興,你是不是特別擔心我啊?”史溟坐上了車,臭不要臉的問。

賀子興站在洗手臺前,凝神盯著鏡子裏眉頭緊皺的自己,沒說話。

“賀子興,你怕我出事,是嗎?”史溟笑了笑。

“滾。”賀子興說。

“賀子興,”史溟調整了下自己的胳膊,仰頭靠在椅背上,愜意的閉眼又低聲了一遍他的名字:“賀子興啊……”

“史溟,”賀子興語氣軟軟也叫了一遍他的名字,隨即又惡狠狠道:“你就是個王八蛋!”

史溟低聲笑了幾聲:“賀子興,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有你了,我以後不會再賽車了。”

“你又在騙我嗎?”

“沒有,”史溟笑道:“真的,不信你問韓淞,我把他電話給你,你問問他,我是不是不幹了。”

“沒必要,”賀子興低頭摳著正滴答水滴的水龍頭出水口,聲音又低了下去:“你說真的,那就是真的,我信你。”

“嗯,寶寶乖。”

“你胳膊呢,”賀子興終於有點擔心問:“你車開的那麽快,砸得那麽狠,肘骨都劈了吧?”

“胳膊啊,”史溟裝模作樣的嘶了口氣,“胳膊還疼著呢。”

賀子興有點急了:“那你回去了快找你那個崔醫生給好好看看!”

“崔景看不好,你才能看好。”

“什麽?”

“你說一句你愛我,我就好了。”

賀子興頓了下,然後就準備開口說。

“或者,”史溟仰靠在車座上認真想了想又說:“你把你總罵人的那句話後頭去掉‘大爺的’也行。”

賀子興:“……”

跟人談情說愛搞暧昧的心情瞬間灰飛煙滅。

“滾吧。”賀子興說完就掛了電話,然後就接到了史溟給他發過來的一條微信:

—寶寶,天冷加衣,我愛你。

賀子興盯著這幾個字瞪了一會兒,然後給人發了句“你也是”,史溟沒再回,賀子興猜著他可能已經到史家了。

賀子興深吸一口氣,仰脖子活動了下後頸,走出樓道站到窗前,拽開窗戶伸手接住了天底悠然飄下的一朵雪花,張手靜靜的看著它在自己的手心裏融化。

對於一個北方人來說,這沒什麽好瞧的,但賀子興卻心情愉悅的扒著窗戶在這兒看了好一會兒。

眼前的世界早已經是白茫茫的一大片,天陰沈沈的,飄散的雪花很沈靜的自天穹溫柔的飄落,遮住了教學樓的樓頂,蓋住了被綠油布遮住的枯草坪,搭在了道邊兒成排的白楊枝幹上,白梨花似的,浪漫又純凈,最後展成銀毯鋪滿一地,特別美。

看雪的人是個大糙人,找不到什麽漂亮的詞兒來形容這種雪景,就在心裏用了“史溟”兩個字來替代。

司空見慣了的場景此刻落在眼裏,仿佛只因為剛才的一句關懷變得不一樣起來。

賀子興嘴角彎了彎。

不一樣,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他喜歡一個人,從私藏心底不敢為人所知的暗戀愛慕,到攜手相擁,共同吻過一段勇敢狂熱的純真愛戀,有不得已而為之的放手,逼人流著淚,在煎熬難捱的日子裏按秒計算著偷偷想念,後來,曾經澎湃翻湧起的波瀾全都化作了輕緩無聲的細水長流,到現在,喜歡兩個字也濃縮成了愛,這種感覺就像下雪,很安靜,也很踏實。

賀子興低頭瞧了眼自己微信後來給人備註的一個句號,手指在他頭像上劃了幾下,又把備註改了回來。

哥。

“哥”改過來之後,賀子興立刻把人重新設置回了星標置頂,外加特別消息提醒,某人心裏挺美的盯著那字兒瞅了半天,又添上了兩顆大紅心,“哥”前邊一個,“哥”後邊一個,就恨不得往上下兩頭再添兩顆心徹底把人給圍起來。

圍起來。

賀子興美滋滋的看夠了手機,剛一轉身,就發現自己被集體巡查高三生課堂紀律的年級部正副三個主任兩個副校長和一個正校長圍了起來。

賀子興一楞。

“又玩手機?”老熟人方主任皺眉發問。

“又被罰站了?”老熟人校長笑瞇瞇的發出第二問。

“還是又逃課了?”新熟人威嚴副校長發出第三問。

“屋裏有點悶,我出來透個氣兒,”賀子興挺熟絡的跟幾個人點點頭,笑呵呵的揣回手機就往教室走:“你們忙,我透完氣兒就先走了。”

“站住!!”身後立刻響起副校長的一聲冷喝:“透氣兒是嗎!走,跟我去校長辦公室透!”

賀子興立刻滿臉堆笑著轉頭:“不用不用,校長您太客氣了,我去教室後頭站著就行!”

“那就跟我去主任室,”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咱倆好好聊聊。”

“不不不,”賀子興很認真的搖搖頭:“我不想聊。”

“好了,”正校長是個永遠都在笑瞇瞇的胖老頭,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本遞給賀子興:“走吧,小猴子,既然你閑不住,就跟我們幾個溜達溜達吧。”

“巡查嗎?”賀子興接過小本本朝人樂了一聲,“那就有意思了。”

一中紀律向來抓的嚴,尤其現在還有二百多天就要高考,上頭的校領導們就特別喜歡時不時搞個突擊巡查,每個樓都繞樓轉上幾圈,每個教室的後門口都停上那麽幾分鐘,興致一來還會站講臺上發表幾場即興高考動員的演講。

把監控當直播看已經不能滿足校領導們關懷每一位學生的心,老校長在一個月前開全體師生大會時就已經表明,一定要讓全體一中學子都感受來自校方對孩子們深切的、濃濃的——愛!

作為此次唯一一個學生代表參與到這項光榮活動中去的賀子興同學,本來是打算回教室睡覺的,但架不住校長盛情難卻,勉勉強強的也就跟著做個記錄。

不過,在兄弟哥們兒遍地走一中裏,甭管文科還是理科,賀子興幾乎每走進一個教室的後門,都能眼尖的逮住自己哥們兒在違紀。

啪的特不留情一巴掌,賀子興比校長巡邏小分隊先一步上去扇人家的腦瓜子,低聲呵斥:“幹什麽呢!”

倆低頭玩手機正歡的人懵然擡頭,就見賀子興齜牙咧嘴的跟人使眼色,餘光一瞥,瞬間了然,唰的站起來把手機扔抽屜裏拿書壓上藏好大聲叫人:

“校長好!!”

一聲高喊,喊醒了全班同學因為疲勞過度而致疲憊倦怠的神經——

校長大人就在身後!

神經刺激條件反射,一顆顆頹喪過度壓在桌面上的腦袋全都唰唰彈起,塌下去的肩背也重新挺起,死氣沈沈的屋子仍舊靜默無聲,卻在無形中突然有了些活潑的人氣兒。

校長笑瞇瞇的看了眼這兩位梗著脖子異常激動的男同學:“你倆又幹嘛了?”

“我倆,我倆……”倆人詢問的眼神看向賀子興——

我倆該幹什麽啊?

“他倆睡覺,”賀子興一本正經的低頭記上小本本:“我建議讓他倆去教室後頭罰站。”

“對!睡覺!”倆人痛心疾首的讚同點頭:“唉!我們真是太不應該了!”

“知道不應該還睡覺!”副校長厲喝一聲:“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睡呢!”

倆人乖乖點頭附和聽訓:“我們錯了!”

“錯了還不趕緊搬凳子拿卷子蹲後邊寫作業去!”

“是是是!”

賀子興臨走前,倆人蹲在教室後邊雙手合十感恩朝人拜了拜,小聲吆喝一聲:“大爺下回再來玩兒啊~”

賀子興轉頭嫌棄的朝人“hetui”一聲就走了。

一個班,有學習好的學生,就有相對來說學習不好的學生,而賀子興的哥們兒大部分是學習不好的學生。

常違紀的不在少數,但大多都是懂理兒的人,目前這個節骨眼上,也都被一中整體沖刺高考的大環境所影響,不管學不學的進去,反正也都多少學點,玩手機那倆算是不怕死的,別的人違紀也就是手撐著書,臉懟在裏頭睡大覺。

睡覺的這些,賀子興經過就在桌底下踢人幾腳提個醒,後來經過一理科班提醒人時,那睡正香的人一睜眼見著賀子興來了這邊,就傻乎乎的以為下課了,念念叨叨的說這天太冷,起身就要拽著賀子興去校外頭請人吃點熱乎的關東煮,結果還不待賀子興提醒,那哥們兒就被副校長拎去辦公室喝茶去了。

哥們兒後悔莫及的看著賀子興,跟人擠眉弄眼,試圖讓在校長心中地位頗高的賀少給自己說兩句好話。

“去吧,”賀子興沖他晃了晃手裏的小本本,無奈道:“第一個名字就是我。”

有一間教室,賀子興進去的時候特地又看了一遍教室門牌號,理科班二十二班,李飛前小女朋友在的那個班。

前小女朋友坐在教室第四排臨過道的位置,賀子興認得她,他們哥幾個以前出去吃飯的時候,李飛老帶她一起過來,幾個人也算是熟。

第一回吃飯的時候,氣氛挺融洽的,楊鵬趙奇張口閉口就是嫂子,姑娘坐在李飛旁邊就一直咯咯的笑,李飛把人當成女神,坐的也不敢離她太近,她笑了,他就也在旁邊看著她笑,給她又是夾菜又是添水倒飲料,最後他們幾個還互相加了微信。

但賀子興在加了她微信當晚就把人又刪了。

那時候李飛還跟人好著,賀子興沒告訴李飛,這位校花回去之後給他發了一堆照片。

照片是賀子興的,“賀小少”官博上做宣傳時發的,有幾張還上過熱搜,校花沒說別的,發完照片後就只發了一句“這是你嘛”,然後配了一個捂眼偷看的表情。

賀子興沒回,看了之後就把她刪了。

他珊姐也喜歡欣賞他的照片,珊姐也會當著很多人面誇他又帥又可愛,但她從不會在私底下跟他一起聊他的相貌。

因為一個人心裏,只能有一個人。

“同學,”賀子興經過那女生的桌邊時,彎腰幫人撿起了掉在地上的一張草稿紙遞了過去:“這是你的?”

女生擡頭看到賀子興後,驚愕一楞,隨即立刻避開賀子興犀利銳芒的眼神,接過草稿紙低頭說了聲“是,謝謝。”

“大校花,你知道麽,”賀子興離開經過她身邊時,壓低聲說了句:“我們李飛現在在教室裏坐的位置,比你靠前。”

作者有話要說: 賀子興:也沒什麽別的意思,我就單純的想替我那個傻兄弟找個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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