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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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焦躁的暑假轉眼就過,賀子興自從那天過後也沒怎麽再發消息過來,史溟也不知道該怎麽再哄他,就只能催著崔景給他弄藥治他額上的傷,好等傷好了給人打視頻安撫一下。

史平下手不輕,第一回的新鮮傷口裏還有殘留的小細瓷碎片,直接就紮到裏面的內壁組織裏去了,崔景也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給他清理幹凈,等藥膏弄回來治療了一個周期,塗抹十多天,看著漸漸恢覆的表皮肉,史溟高三也就開學了。

臨高三開學前幾天,王建給史溟打了個電話,語氣挺不痛快的問著,說蘇睿要走了,問他要不要過來送她。

“我以為我那天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史溟直接拒絕。

“你這人!”王建罵著:“忒無情!”

史溟“嗯”了聲,叫王建去的時候替他祝蘇睿一聲一路順風,然後直接掛了電話。

挺明顯,王建想借著他的東風一塊兒去給蘇睿送行,偏不巧史溟不給面子,王建也跟著一塊兒上火,但史溟覺得,王建要這麽輕易屈服了,那就不是當初那個不停挑釁他總找他麻煩的二中老大哥了。

所以,他才不要跟去摻和那兩個人的事。

“那兩個位置不是跌了嗎?”這天晚上,崔景站在史溟電腦桌後邊瞧著他電腦屏上的K線波動幅度,忍不住說了句:“還不拋?”

“短線的回調,不用拋,”史溟凝神盯著電腦上的花綠密麻的一堆數據,扶了下眼睛,“中線和短線投資者不太能接受這種回調幅度,大盤總的漲幅在幾個月內的上升行也就20%—30%,跌到這個位置就沒利潤了,我是長線投資,回調10%可以接受。”

“你確定?”崔景直接扯過一個凳子坐了過來:“你從前可是三支股,現在就剩一支了,你可得研究好了再下手。”

“知道。”三支股是初期他做散戶投的股,有賠有賺的,他嫌來錢太慢,就拋了兩只股,只留下最後一支股做起了莊,史溟跟李老頭學了不少東西,他有目的窮盡一切可能去獲取他想要得到的知識,以便讓自己迅速在這個行業裏撈到金。

史溟從桌邊遞給崔景一沓厚紙:“近一年半的趨勢線,你自己看。”

崔景接過瞧了他眼,然後低頭掀了幾張,都是比電腦屏還要密密麻麻的行情分析圖和趨勢線,從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的資料整理,還有未來幾個月的趨勢預測,每條線每個回調點都標的清晰明白,崔景又往後掀了幾張,然後偏頭朝史溟笑了笑。

“小夥子,不錯啊,”崔景把資料股圖還給他:“這才不到半年,都快出師了啊?”

“我不學別的,”史溟接過圖放到一邊,摘下眼鏡揉了下眉心:“我只要錢。”

崔景笑笑,拍了下他的肩,四下瞅了幾眼,小聲說:“放心,都給你存著呢。”

“謝了。”史溟說。

史溟的卡,史溟的錢,史溟的人,史溟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全都是史平給的,史平能給他錢,自然也能查他的賬,這也是史平用來綁住史溟唯一的不能讓他有任何反駁的理由。

從前韓淞跟他說,既然他有這麽多錢,那該怎麽花就怎麽花,跟誰過不去也不用跟錢過不去,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他應得的,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支配的就是史平的錢,如果連花錢都不能盡興,那史溟活的也太沒意思了。

史溟當時還小,韓淞怎麽教他的,他就怎麽聽了,而且他也不是什麽好人,更沒人約束他,那些錢,他不管是哪來的,只要進了他史溟的兜,那就是他史溟的錢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不想在當個渾噩混日子的人了。別人的和他自己的,他就一定要分得清楚,他欠史平的,也只有錢,只要把錢還清,高三畢業之後再往遠處一跑,就算史平有心叫他回來,他也再沒理由去捆綁一個有自主獨立意識的成年法定公民。

史溟在史家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崔景,無論是炒股用來開戶的身份還是銀行存錢的身份,他都是以崔景的名義進行的,就算孟東有時候看他盯盤買股拋股,憑著史溟的聰明,三言兩語就能串個謊給人交代了,尤其自從告密那件事過去後,孟東一直跟他保持著應有的距離,看史溟操作點什麽,也權當是李老頭留的作業了。

史溟上這種課確實只為掙錢,商法課他幾乎不聽,還是那句話,他只聽他自己覺得有用的。

高三就是二輪覆習三輪覆習了,史溟一整個暑假除了完成假期作業,都在搞股盤,一輪覆習的有些知識還是有點模糊,而且文科生最關註的就該是時事新聞了,文綜和語文大多都取材於當下最熱的新聞事件。史溟自從考完競賽後,也很少搜集材料看新聞,因為被股價計量那些算法公式折磨得頭疼的要命,連數學卷子也很少刷了,所以高三這次的開學考試,他又從年級第八倒回了年級第十七。

數學九十六分,史溟坐在座位上,隔著兩片兒鏡片,看著自己的卷子,有點發愁。

“溟哥?”孫誠一下課就湊過來,挺稀奇的看著他鼻梁上架得這副金框眼睛:“你也戴上眼鏡了?”

史溟偏頭掃了他一眼,四眼對四眼,有點奇怪有點無語,但還是“嗯”了一聲。

“嘖,我不得不說,”孫誠砸著嘴,摘下自己眼睛跟史溟一對比:“還是你的好看!”

“切!”居聰在那邊兒聽著就哼了聲:“馬屁精!”

“滾你的大爺!”孫誠回頭罵了句:“中午還想不想吃飯了!”

“操!吃!欠你的!”

“去!你本來就欠我的!”

“操!這給你長臉的!”居聰罵了句就又低頭打游戲去了。

史溟天天聽這倆吵,吵來吵去關系還越來越好,相愛相殺的,也懶得搭理他們,新學期他自己買的好幾本套題還沒做,剛準備揮手趕人走,就見孫誠戴上眼鏡又往這兒湊,語氣慫恿著:“誒!溟哥!今晚放學看打球去不!就咱們二中操場!”

“不去。”史溟面無表情的翻著卷子打草稿開始做題。

“別啊!去唄!”孫誠回頭瞧了眼站在教室後邊兒的孟東,又轉回頭來笑著:“建兒哥也在,跟人約好了的!”

“你們約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系。”

史溟就挺納悶自己最近哪點有表現的像是閑的有要跟他們一塊兒出去看打球的想法,能讓孫誠這麽沒眼色的要求浪費他寶貴的時間?而且外面這麽熱,就算傍晚那會兒溫度稍低,能有他在空調屋裏待著舒服?

“你是沒說!”孫誠低聲跟他說:“可賀少說了!”

史溟一聽這名就猛的一個激靈,他唰的轉頭看孫誠,心臟砰砰跳著:“誰?”

“賀少啊!賀少賀子興啊!”

“我知道!我問你他說什麽了!誰叫他來的!”

“他自己要約的球啊,”孫誠挺八卦的小聲說:“他說,他得罪你老子了,叫我少在孟經理面前提他的名字,這回他跟我說要你過來看我們打球,也不用離得太近,離太近了招人疑,嘖,我就挺好奇的,他捅了啥婁子了?怎麽還能跟你爸杠上了?還招人疑?你爸一大老總,怎麽自己跟人過不去,還不叫自己兒子跟人玩兒啊?這心眼兒也太小了吧?”

史溟聽這話差不多就明白了,沈默著不說話。

“嗐,沒事兒,”孫誠見人不說話,揮了下手:“你要不願去,我下午替你回了他就行!”

“不用。”

“啊?”

史溟頓了下,然後說:“叫他來,我去看。”

孫誠被史溟折騰的也楞了下,點點頭:“好。”

賀小少跟自己小情人兒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倆一個是學渣,一個是學霸。不管是校內的覆習還是校外的私教,學霸從早到晚都要忙著學習,相對於只幹一件事兒的賀學渣來說,他再怎麽忙,也要比史溟輕松。

所以下午最後一節課才上到半截,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開溜,抄近路踩草坪翻|墻越獄一氣呵成。臨走前,賀子興蹲墻上還回頭看了眼被他糟蹋的禿嚕皮的草坪,想著要畢了業掙了錢,得重新給學校讚助開辟塊兒新草坪才行。

王建不知道賀子興今天吃什麽耗子藥了,大夏天的不在空調屋裏好好睡覺,非拉著他們幾個出來打什麽球,下午一在操場見著賀子興面兒,王建就邁著大步子一捶頭掄上去:“你他媽大熱天的抽什麽風啊!”

賀子興也不躲,直接拎著一大袋子雪糕甩人身上:“沒事兒就不能來看看你啊!你不是說你最近失戀了嗎!我慰問慰問你!”

“操!李飛失戀也沒見你這麽折騰他啊!”

王建從袋裏拿了兩根雪糕,自己叼著一根,扔給賀子興一根,然後把袋子扔給身後帶過來打球的幾個人,那幾個人也都跟賀子興挺熟了,打過招呼道過謝後也就不客氣的開始在邊兒上分雪糕。

“李飛失戀,人發洩靠努力學習!”賀子興跟王建蹲在操場邊兒大樹陰涼底下咬著雪糕,擡手抹了把汗,然後把濕淋淋的手心往王建眼前一遞:“你看,你失戀,得靠這個!”

高三一開學,李飛就默不作聲的撕掉了賀子興他倆課桌中間那個“愛雯雯”的小紙條,問他怎麽回事,人一臉無所謂的說了句“不稀罕了”,賀子興也就沒再細問。

後來他們這夥子人去食堂打飯,恰好就碰見了之前跟他們還在一塊兒聚過會的李飛前小女朋友,本以為已經從失戀陰影中走出來的李飛,見了人家姑娘對他冷冰冰的跟不認識一樣,瞬間就被打回了原形,直接就丟了魂兒,眼睛紅了好幾天,狀態也不好,成天悶聲不吭屁都不帶放的。賀子興在初三那年碰上成天被人欺負的那個悶葫蘆傻小子好像又回來了。

賀子興看不過去,直接掄著人脖子摔樓道裏給李飛一頓臭罵!

罵李飛沒既出息又丟人,一點都不像個爺們!被甩就被甩!失戀就失戀!他媽的有什麽大不了的!要真有能耐就去幹點兒實在事兒!成天哭哭啼啼娘們唧唧的!人姑娘不甩他甩誰啊!

賀子興罵人一向挺狠,那嗓門五雷轟頂似的震天響,連四樓正在開會的年級主任辦公室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賀子興罵人跟拼酒似的,酣暢淋漓!嗓子裏蹦出來的一串串詞兒,機關槍似的突突著,那叫一個邏輯清楚條理順當又臟話連綿!叫聽的人不僅不覺得丟人,還特帶勁兒!帶勁兒又帶感!蹭蹭蹭的!直接就又點燃了李飛希望的小火苗。

小女朋友甩了他,無非就是覺得李飛學習不好跟他在一塊兒沒前途,畢竟是校花,走哪兒哪裏不有一大堆人捧著哄著?犯不著為了李飛一學渣浪費自己的青春,姑娘想通了,就又跟另一個長得沒李飛帥,但比李飛學習好的學霸搞對象去了。

為了找回男人的尊嚴,李飛發憤圖強,戒了游戲戒了手機,天天抱著書在那兒玩命的背,嗓子都快喊破了,別說前頭耳朵都快被震聾了的楊鵬和趙奇了,就連不知道哪科老師,都被嚇得還以為這人剛升了高三就瘋了。

賀子興挺欣慰,即便自己被教導主任以“欺負同學,大聲喧嘩,擾亂課下自習秩序”為由叫到主任室罰站了一上午,那他也無所謂。

賀子興站在主任室空調前頭挺瀟灑的吹著風,心裏還有點悲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

王建瞟了眼賀子興手心裏的汗,有點煩躁的一巴掌呼開,低頭咬著雪糕沒說話。

賀子興偏頭瞧了他眼,挺好奇的嘖了聲,他胳膊肘懟了下王建的胳膊,揚眉問著:“誒!你還沒說你喜歡誰呢!咱們認識這麽長時間了,我還沒見你這德行過啊!怎麽了啊這是?”

“你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人,你懂個屁,”王建仰頭看著遠處天邊的落日餘暉,中二病犯挺惆悵的說:“賀啊,你是沒失戀過,你沒法兒理解我啊。”

“操?”賀子興樂了一聲,也想起了曾經兩次誤以為自己失戀的傻逼事跡,搖了下頭,唏噓嘆了一聲。

王建偏頭,看著賀子興擱這兒叼著雪糕棍兒跟他故作高深的嘆著氣,挺不痛快的問:“你有什麽好嘆氣的?”

賀子興聽著下課鈴響,甩手扔了雪糕棍子,起身伸了個懶腰仰頭喊了一嗓子:“你懂個屁!”

史溟在下課鈴響的那一刻,手上握的筆就自動停了下來,他收了試卷關了電腦,起身收拾書包。

史溟一起身,孟東立刻就上前一步跟他在後面,也不說話,就這麽瞧著他收拾東西,史溟回頭冷冷看他一眼,孟東就沖他恭敬的低了下頭。

史溟低罵了一聲。

孫誠下課一向都是預備掐表沖刺的,王龍劉兵他們幾個在門外樓道那兒等孫誠回合去打球,見老師沒在,進來跟史溟打過招呼後,全都撒丫子沖出去教室去了。史溟不參賽,他們幾個還要去操場那邊兒換球衣。

操場東邊兒有一排磚石堆砌的舊小屋,更衣室沖澡間和廁所幾間屋連排在一起。原本除每年春秋季運動會上那些參賽的運動員外也沒人用,後來就成了王建他們那幫子人打球的專屬地盤兒。

要不是孫誠跟他說,史溟還真不知道操場那小破屋是更衣室,他來這二中這麽長時間,秋季運動會正趕上他生病那陣兒,沒去瞧過,現在升了高三,那亂七八糟的課外活動就更跟他沒關系了。要不是賀子興,他也懶得去打聽這些。

“少爺!”孟東見史溟出了教學樓就往操場那邊兒走,他雖然不知道孫誠白天跟史溟嘀咕些什麽,但那人明顯是要史溟去玩,這怎麽可以?堂堂史家集團未來繼承人怎麽可以這麽不務正業?!

孟東就帶著四個保鏢在後邊步步緊跟,提醒說:“七點半您還有商務管理要學,現在已經六點四十了。”

史溟挺煩:“我知道。”

“那您這是……”

“操場,看球。”

“那課……”

“不上了。”

“可是——”

“滾!”

史溟本來也不想學那些,他已經煩透身後這群人了,從前煩的時候還能騎摩托出去瘋,現在天天跟這群人坐一輛車,早午晚時刻都被人跟著監視,如果現在連他想見的人都見不到,那他這麽努力的意義又在哪裏?他做的所有的一切,不就是為了能讓自己過得更自在點兒?

“好啊!!”

“啊啊啊——!!!”

“太帥了——!!!”

史溟一進去操場,就見遠處籃球場圈外圍了一群人,人墻擁擠密不透風,好在他個子高,又戴著眼鏡,站在原地就能看到最裏面那一圈拿礦泉水的女生們激動的對著圈內那幾個搶球正拼殺的厲害的幾個的黑藍身影瘋狂的尖叫跺腳。

爭奪的最厲害的兩個汗流浹背的猛人球衣身上分別印著1號和10號,史溟微緊的目光,就落到了黑底色大紅1字球衣的賀子興身上。

人依舊那麽活潑生猛,賀子興跟王建兩個人不分上下,搶球跟搶命似的,誰也死活不讓一步,孫誠在邊兒上回頭瞥了眼就看見了史溟,仰頭說了句“溟哥來了”,賀子興手剛要碰上球,聽這話就忍不住順著孫誠視線朝外看去,王建瞅準機會,翻身上步對著球籃就是一個猛扣,大喊一聲“給老子進!”

“啊啊啊啊——!!”

“好球!!”

“進了!!”

“啊啊啊啊啊王建好帥!!王建!!啊——!!”

球進了,人群立刻爆發一陣歡呼聲,賀子興的目光還沒觸及史溟的眼睛,就被人群的呼喊聲拉回了神兒,同在一個隊的防守在那邊提醒了句“賀少!看球!”,賀子興回頭應了一聲,急忙伸頭對遠處高大的人影匆匆一瞥,就又投入到球賽裏去了。

倆人不能靠得太近,賀子興滿頭大汗,打球腦子眼睛正脹著,看人也確實沒有看太清,雖說他打著打球的幌子來看史溟,但這畢竟是比賽,身前身後的隊友都在緊張的搶球拿分兒,賀子興該有的體育精神還是有的,無論在球場上還是生意上,賀子興都得是那個最講道義的人。

而且,他叫史溟來,不就是來叫人看他打球的麽?

既然打球,不把對方打個屁滾尿流怎麽能顯示出他賀小少球技精湛威武霸氣的風采來?

因為他丟的分,那就應該由他親自搶回來!賀子興擡頭看了眼王建,窺伺再次觸動的機會。

賀子興王建打球,從來不在一個隊,倆都是各隊的主力,王建當初跟賀子興也沒少打過架,就因為打球打的,現在關系好了,仍然不在一塊兒,龍爭虎鬥多有意思,要湊一塊兒搞什麽兄友弟恭的團結合作,那在這倆誰都不服誰裏頭,絕逼不存在!

王建抹了把汗,沖賀子興挑釁的笑笑,運球向內對著自己移步準備上籃,一點機會不肯讓,賀子興甩了幾下頭將臉上細密的汗珠甩掉,盯準王建,偏頭對自己隊的王龍使了下眼色叫人去攔,然後卯著勁兒步步緊逼著王建,再一次拽人陷入搶球惡戰。

史溟的視線自從落在賀子興身上後,就再沒離開過。

遠處的落霞暮光下,晶瑩發光的汗流遍了那個張揚少年的全身,他皮膚因為發熱微紅,起伏的胸膛上連汗水都是朝氣蓬勃的,史溟就站在原地靜靜註目著,看汗淌過他青筋畢露的額角,劃過他棱角鋒利的側顎,匯聚在顎下的點點汗珠,隨著他每一個利落的翻騰奪步投球的大幅動作,放肆揮灑在人群尖叫呼喊的中央上空。

一個裝偷襲的假動作,一個翻身側奪搶到了球,一個站在三分線外猛然跳起的後仰投球,賀子興淩空躍起的身影像是慢鏡頭的播放,恰好就把遠處落日的半截圓日踩在了腳底,史溟的眼睛在這一刻,也像是看到了什麽絕美的鏡頭,忽然間也有些虛幻的不真實感。

當球砰哐繞著籃筐磕進籃子裏時,賀子興在半空就勢倒了個跟頭翻了個後空翻,兩腳落地時,史溟瞳孔因這一詫,倏然放大,人群也像是被驚了一下,先是集體一靜,隨即,猛然就爆發出一陣幾乎要穿透宇宙的瘋狂尖叫。

“啊啊啊啊帥啊——!!!”

“啊啊啊我死了!!”

“三分球啊!!後空翻啊啊啊啊!!”

“媽媽媽媽我的媽啊啊啊啊!!太殺我了!!”

“賀子興賀子興賀子興!!!賀子興太帥了!!”

耳膜被吵得鼓鼓作響,驚呼和尖叫的聲浪一陣陣傳來,史溟卻依舊能聽見自己怦然震動的心跳聲。他嘴角揚了揚,腳步剛想再往前進一步,餘光就瞥到身後要走進的幾個人。

孟東很明顯聽到了賀子興的名字,他皺了下眉,神情覆雜的看了一眼史溟。

“走了,”史溟避免和他目光相觸,轉身往外走,口氣淡淡:“沒什麽好看的。”

“少爺,”孟東站在他身後不動,語氣肅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我知道您討厭我,但我依舊要提醒您,你們倆個人靠得越近,他就越危險。”

“你不插手,”史溟冷著聲音:“就沒那麽多事!”

“督促您是我的職責,但分寸的把握卻全在您,”孟東道:“賀子興在廣州融資的那家風投公司的老板是史總早年的舊相識,你該知道的,只要史總一句話,賀子興費盡心血拿到的錢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全部蒸發,好不容易擴大起來的運營規模要是少了資金,能夠全身而退我都該說句算他命大,還有,賀子興在廣州辦的營業執照到現在還被卡在中間,具體什麽原因,想必我不說,您心裏應該也有數。”

執照這件事,賀子興之前跟他提過,史溟一聽這個就忍不住有些慍怒:

“這麽下三濫的手段,你也真好意思替他說得出口!”

“少爺,”孟東語氣恭恭敬敬:“主動權一直都在您手裏。”

史溟冷笑一聲,拳頭攥得咯咯響:“要是我非要跟他在一塊兒呢?”

“少爺,”孟東看了他一眼,低頭說:“您不會想知道結果的。”

“操!”史溟低罵一聲,他猛然回頭逼視著孟東和他身後的那些人,眼底冒火,咬牙切齒的問:“你們是不是一定要把我逼瘋了才甘心!”

孟東後退一步,恭敬的低頭沈默。

沈默就是無聲的抵抗,史溟緊緊的攥著拳頭站在原地,周身一片的空氣都安靜異常。

異常得叫人窒息。

孟東很適合時宜的提了句:“少爺,該斷了。”

“滾。”

“少爺,”孟東說:“其實廣州風投那邊上層的領導人我們已經見過了,那個人坐的位置要比欣賞賀子興的商臨還要高,他才是最高的決策者,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您,在您忙著跟他偷偷聊天的時候,史總已經派人把所有的定時器都按上了,至於引不引爆,真的只在您一念之間。”

一念之間。

多麽危險又可憎的詞。

落日餘暉映照下的霞光鋪滿了整片天地,將他的黑長的影子投射在磚砌的墻面上,史溟偏頭,聽著操場圍墻裏面傳來的陣陣驚呼尖叫的聲響,聽著那些人一遍遍激動瘋狂的呼喊著賀子興的名字,聽著人群雜音中某個他最熟悉不過的人得意張揚的笑聲,而此刻,他的憤怒和悲哀與這裏格格不入,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史溟的眼眶突然間就紅了起來。

是這樣嗎?真的又要是這樣嗎?難道就該是他命中註定的孤獨,才讓他每觸碰到一次快樂和幸福的時間這麽短暫?

或許他天生帶煞,只該待在遠離人群的晦暗角落裏,像他這麽不祥的一個人,能帶給賀子興的,除了數不清的黴運之外什麽都沒有。

賀子興。

史溟的心底發狠的念著他的名字。

他恨自己明明許下守護人的諾言,卻在做盡一切等事到臨頭時仍舊無能為力!他恨自己在賀子興不計回報毫無怨尤的付出面前,哪怕再多往前走一步都邁不過去!他恨為著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卑心,每天對著手機裏的人撒謊欺騙裝沒事兒人!!他更恨自己這個從小到大一直擺脫不了的被下了詛咒一樣的身份和名字!!他恨為什麽上天給了他這樣一個悲痛永遠多於快樂的無解的宿命!!

史溟眼底猩紅一片,隔著一道圍墻,他凝望著賀子興的方向,眼神力道之猛,幾乎要穿透面前的磚墻。

那人離他這麽近,那人離他又這麽遠。

他能聽見他刻意高喊的聲音,卻沒辦法和他說半句想念的話。

也許事情本該就是這樣,一個本該活在光明快樂裏,一個本該跟孤獨寂寞作盡一生的伴!

賀子興給他的夠多了,他不能再害他了。

發紅的眼珠被滾燙的液體浸得生疼,氳濕了睫毛刺透了心,一顆淚珠奪出眼眶狠狠摔落到地上。

一瞬間,這世界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冰冷。

史溟閉了下眼,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對身後的人說:

“好,從現在開始,我跟賀子興沒關系了,你叫史平……放過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寶子們,別激動嗷嗷,這是必經刀路,我也寫的時候也挺難受的,猛狗哭泣,但過個兩三章就會好的!(狗頭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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