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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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不少瘋子,包括我自己,但小孩兒,他是個真瘋子。”

“他13歲,不,準確點來說,是按照他那個假生日來算的第十三個年頭,那時候他正戒著藥,成天到晚都跟個神經病似的,一會兒沈默一會兒發狂的,騎車也不好好騎,天天在隊裏給我惹事,我前隊員傑森,一百九十斤,那麽健壯的一個大塊頭都讓這瘋子擰斷了胳膊,他太暴躁,我就把他攆走了。”

“那小孩兒,臨走前還把我車給騎跑了,我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就沒管他,他情緒不穩定,什麽事都幹不好,我留著他也沒用。但我沒想到,他竟然就去外面跟人跑野賽,他是真不要命了。”

“騎摩托是身高決定車系,賽車跟仿賽不一樣,他力氣不小,他騎車也是我親自教的,但他當年還沒這麽高,不到一米八的個子就敢騎著我的車跟人到山道上飈,騎也騎不穩,他太倔太犟,那臭脾氣沒人會喜歡他,當他們經過一座大橋,有個人使壞就過去撞他。”

“他掉橋了,是嗎?”

“我好幾十萬的車就讓他這麽給扔水裏報廢了。”

“他自己一個人,掉海裏了是嗎?”

“三百多米沒摔死他算不錯了。”

“他受傷了?”

“腿被摩托砸斷了。”

“那他怎麽爬上來的!!!”

“我管他怎麽爬上來的?斷腿對他來說也是一種福氣,你看,他現在這不長得挺高麽?他不也能騎自己喜歡騎的車了麽?”

“呵,你可真不愧是他師父。”

“這話怎麽說?”

“他這麽瘋,都是你教的。”

“這可跟我沒關系,”韓淞瞇著眼睛,神情諱莫如深,似是在考校,又像是在審訊,但語氣依舊輕漫隨意,他問:“賀子興,小孩兒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後悔了嗎?”

……

飛機窗外的雲海翻湧,波濤滾滾,賀子興坐在光線明亮的機艙位置上望著外面發楞,跟韓淞聊完後,他就一直是這種有些癡傻的狀態,連臨走前黑臉那幫人又逗弄他,他也氣不起來了。

他無知無覺,或者,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在跳了。

他現在聽見的,只有回憶裏一遍遍狠重的摩擦著他大腦的對話聲。

“哥,跟我講講你唄!”

“我沒什麽好講的,我就是個普通人。”

“別啊!我看你騎摩托挺好的啊,跟我講講,你學摩托的時候有啥好玩兒的事嗎?”

“有一件記憶比較深的,但不算好玩。”

“啥?”

“有次跟人比賽的時候,我被人撞橋底下掉海裏去了。”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會游泳,只不過報廢了輛摩托而已。”

我會游泳。

“腿被摩托砸斷了。”

我會游泳……

腿被摩托砸斷了……

賀子興閉著眼埋頭抵在桌上,吸了下鼻子。

史溟。

史溟。

你為什麽總是騙我?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埋在桌底下走神的人快要睡過去的時候,頭頂廣播裏已經在通報旅客到站。賀子興正昏沈的頭從混沌的意識中醒過來,腦門兒已經被咯出了一道深紅發紫的印痕,他擡手揉了揉,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給史溟捏的小人兒是一黑一白的,他小心把這兩個東西都裝到了橢圓的玻璃罩中,然後墊上足夠支撐住橢圓玻璃的黑色圓形底板,裝進盒子裏。兩個底板周側都有一圈卡通小字刻在上面——

哥,生日快樂。

賀子興寫字不好看,屎一樣醜,他寫不出史溟那樣恢弘磅礴的大字來,只能憑借著自個兒還算不錯藝術天分和審美,刻的卡通字形,正好和兩個卡哇伊的小人兒相搭。賀子興把東西裝進了箱子,然後跟著人流一起下了飛機。

因為飛機延誤,原本四點多的航班又推遲到了五點,賀子興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他邊往大廳外走邊進兜摸出手機開機看消息。

今天周一,他沒去上課,黎明已經給他打了好幾個未接電話,每一個小紅點都跟他媽的大眼睛似的瞪著他。因為韓淞那些話,賀子興今天心情不太好,他怕他這臭脾氣上來了會吵他媽,就沒接,他想一個人靜靜。

史溟在下午四點四十七五十六秒的時候給他發了個消息,問他回來了嗎,賀子興臨上機前看見了,也沒回。

挺煩躁,他今天一整天都特別煩躁。

因為韓淞車隊裏那群神經病們!因為韓淞今天跟他講的那些事!還因為凱倫非要開車送他去機場的時候、放的那些他恨不得勒死那傻逼的屁話!

“誒,溟是被你強迫的嗎?”凱倫開著車在前面興奮的吹著口哨:“像他那種喜怒無常的瘋子,竟然也會喜歡人?這可太有意思了!”

“滾!”

“你真兇!”凱倫嘖了聲:“正好跟溟那個暴脾氣湊一對!”

“滾!”

“不過,他安靜下來的時候,”凱倫彎唇笑了聲:“確實挺讓人心動的。”

“你心動也沒用,他可不是什麽好欺負的。”賀子興冷眼睨後視鏡反照出的凱倫這張特欠揍的臉。

“是啊,”凱倫撇著嘴說:“第一個對他出手的人胳膊都被擰斷了,哪還輪得到別人?呀!你是不知道啊!那天夜裏,傑森被史溟擰著胳膊摔到淞的臥室門時,表情陰冷的有多嚇人!”

“什麽意思?”

“夜裏”兩個字就像冷劍一樣刺到他的心臟,賀子興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能什麽意思?”凱倫在後視鏡裏沖他玩味兒笑了笑,瞄眼看著熱鬧:“你的男朋友,是我們隊裏最小的一個,他除家之外寄宿最多的地方,就是淞的別墅樓,他是那樣的好看,那樣的清貴高冷,明明是個富家公子哥兒,卻又狂得像頭暴躁的小野獸,可愛又可恨的,多招人眼饞啊?你說,有誰會不願意和這樣一個漂亮的人睡一間屋呢?”

“你放屁!”賀子興全身生寒,他一腳又一腳的踹上凱倫的車座憤聲怒罵:“他那時候才幾歲!他就算是和你們躺在一起!也只是把你們當哥哥!是你們!都是你們這群變態才讓他變成那樣的!!”

“對啊,”凱倫無辜道:“但那也不妨礙我們這群哥哥們抱著他給他拍拍背取取暖啊!他一直都很冷,不是麽?”

操!

賀子興就後悔出來得早!更後悔沒在韓淞那個海景別墅樓裏拎棍子把這群意|淫史溟的王八蛋全揍一個遍!

史溟哪有什麽家?!他哪有什麽朋友!?在那段被拋棄的日子裏,那個孤獨冷漠的小孩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可以尋求溫暖慰藉的人群!就是他車隊裏的一個個對他虛情假意的哥哥們!小孩冷漠能有多冷漠?!隨便碰上一個對他好的,他就會將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寂寞和渴求全都釋放出來!他尋求依賴,他渴望從這些對他好的人群裏得到愛!而這些大他十幾歲二十幾歲的哥哥們!就他媽是這麽對待他的!

賀子興攥緊了手機,閉眼沈氣,努力平覆著自己的心情。

他現在知道了。

他知道史溟為什麽不讓他見韓淞了。

那些人對他的那些想法,史溟這麽敏感的一個人,稍大一點,就肯定全都知道了。他表面用來偽裝的那身荊刺,不過就是用來掩蓋自己內裏孤獨自卑的保護色。

史溟其實,是一個比誰都脆弱的人。

賀子興踏出機場大樓邁入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氣,等心情徹底平覆下來後,準備給史溟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哪兒。

那天晚上兩人打電話的時候他聽到史燦燦在叫,那就說明當天晚上他在史家住的,他右手傷那麽厲害,許哥肯定也知道點什麽,許哥賓館在市中心那麽招眼的位置,要賀子興換位思考的話,為了避免麻煩,他最近應該也不會再住賓館了。

就是不知道,今晚史溟在哪兒。

手機鈴突然驚響起來。

還沒等賀子興打過去,史溟的電話就過來了。

“哥?”賀子興接了電話:“我下飛機了,你在哪兒?”

“往右看。”

“你來接我了?你在哪?我沒看見你啊?”

賀子興偏頭往右看,試圖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找到最高的那個人,卻什麽也沒看到。

他皺了下眉,剛想再問問那人在哪兒,身後立刻就撞上來一個結實勁瘦的胸膛,熟悉的清香登時將他全身包裹,身後的人左手單攬著他腰扣在懷裏輕輕蹭著,他頭擱在賀子興的肩上,偏頭對著他的耳朵,壞壞的,吹了口氣。

“我在這兒,”史溟湊近他的耳邊低笑了聲,輕念著:“賀子興,想我了嗎?”

賀子興耳根子登時染上一層比吃辣椒醬還要上勁兒的赧紅,脊背也在瞬間就僵成一根直挺的竹竿。

史溟的聲線太過勾人銷魂,他最禁不住史溟對他這樣了,史溟……史溟太要人命了,這人溫溫柔柔的一說話,他的心肝兒都要抖上三抖。

“想了,”賀子興臉燒得又紅又燙,他身上軟麻成一團,虛靠在史溟懷裏地低咳了聲:“你今天不上課嗎?”

“今天放假,不上課。”史溟低頭在賀子興額上親了下,然後接過他的箱子,攬著人肩就往前走。

“放假?”賀子興往史溟身邊又挨了挨,問:“今天不周一呢嗎?”

“我給我自己放的假,”史溟偏頭輕敲了下賀子興的腦門:“我給你發消息你也沒回,我不知道你幾點到,就先過來等著了。”

“我……我那時候在飛機上呢。”

“我知道,”史溟在道邊兒招手叫了下他來時搭的司機,過去把箱子遞給司機,推著賀子興跟他一塊兒坐在後座,然後往他身邊緊挨了挨:“但我等不及要見你了。”

賀子興低頭笑了下:“嗯。”

放假是不可能的,史溟側頭靠在座椅背上細細打量著賀子興的臉,眼神溫柔。

他昨天下午窩在臥室裏忍著惡心死記硬背那些讓他頭疼的股權結構和資本運作的知識點到淩晨兩點,今天一放學就提前找李老頭分析完了今天要測驗的、史氏集團近半年某只股數據漲跌,賀子興沒回他消息這事總讓他有點心慌,他總擔心賀子興會遇見某個人,總擔心他知道點什麽事,所以在完成今天的任務後,趁著史平派來監視他的孟東不註意,繞史家偏門就跑了出來。

他偏理性的數學邏輯思維很差,有些計量運算總是代錯數據,講最基本的市盈率也串了很多遍都串不起來,跟四宋比起來,就是他的短板,史溟挺煩學這個的,讓他背個什麽書還行,一涉及到這方面,他就忍不住要暴躁抓狂。

但在史平強制性的安排下,他也被迫接觸了解了商學投資帶來的巨大經濟效益,當看到電腦屏上大體積的上漲的紅K線時,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史平之間被強制捆綁的那條隱線。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這根線斬斷。

“咱們去哪兒?”賀子興伸手戳了戳盯著他走神兒的史溟,問了句。

他剛低頭先發消息安撫了下他媽,然後又給丁小天報了個平安,這才發現前頭司機正坐在前頭優哉游哉刷著小視頻順帶打著表,也不問他們去哪兒,就這麽不聲不響等著。

等著表上的紅色數字越來越大。

這作風!這一看就是史溟給招來的!

“去星華酒店。”史溟朝前說了一聲,司機點頭,發動車子朝市中心開去。

“酒店?”賀子興心臟開始砰砰跳。

“嗯,我來之前定的,”史溟揉了下賀子興的頭:“我最近有點忙,今晚見過之後,得過好長時間才能看見你。”

“學習上太忙了吧,”賀子興瞧著史溟眼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忍不住伸手點了點:“哥,該睡覺的時候還是要睡覺啊。”

“嗯。”史溟笑了下,攥住賀子興點在他眼底的手往自己臉龐上蹭了蹭,然後就這麽一直握著人的手不撒開。

小孩兒似的。

柔軟的心底一掠過這個詞,賀子興就又想到了韓淞。

韓淞,凱倫,還有那群神經病一樣的機車男們,那段關於史溟瘋狂的過去……賀子興眼神覆雜的看著眼前對他毫不設防,完全信賴的將頭枕靠在他肩上假寐的人,唇線抿緊。

他的視線拂過身旁人沈靜溫和的臉,車內光線幽暗,史溟烏黑密羽般的長睫覆住下眼瞼,暗沈的光影隨著車的行駛在這人半邊白皙冷雋的側臉上錯綜變幻,只有下顎一點不變的微光定格,描勒勾畫著他精致皙白的鎖骨。

狹小隱晦的暗沈之地,醉人的清香迷亂了窗外的晚夜,悄聲攝奪了誰的心魂。

果然,這個人安靜的時候,最讓人心動。

心口有個地方澀澀生疼。

賀子興閉眼輕嘆一聲,然後,俯身過去輕輕懷抱住史溟,低頭在他的嘴角邊吻了一下。

史溟的睫毛被這一吻驚的顫了顫,賀子興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他沒有睜眼,只是柔聲笑了笑,順勢就摟住了賀子興的腰,直接就倒在了人的腿上,他埋臉抵在賀子興的肚子上,耍賴似的,悶聲吩咐:“抱緊點兒。”

賀子興捏了下史溟的耳垂,笑了笑,說了聲“好”,攬人又緊了緊,他手撫著他削平的脊背,輕輕拍著:“睡吧,到了我叫你。”

後視鏡裏,前頭司機探尋好奇的視線頻頻掃向後座相擁的兩個人,賀子興察覺到了,擡頭對上司機稀奇看熱鬧的眼神,蹙眉狠狠一瞪。

司機被這冷不防的一瞪嚇得渾身一哆嗦。

護犢子的小野狼現在滿臉大寫的不痛快,眼神寒凜眉峰似刀,那叫一個兇,原本柔和的面色立刻就又變了另一副兇神惡煞不好惹的模樣,扔給前頭一個眼神都跟投炸|彈似的,司機被人瞪得也不自在,忙轉了視線好好看路去了。

“賀子興。”底下史溟叫他一聲。

“嗯?” 賀子興聞聲,又乖巧巧的低頭撥弄了下史溟的頭發,輕聲問著:“不睡了嗎?”

史溟埋臉拱了一下賀子興平坦緊實的腹,額頭隔著薄薄一層衣服在上面來回蹭著,他湊近吸了口氣,無奈嘆著:“睡不著了。”

賀子興被人撩蹭的全身發癢,他摁住史溟的肩,低笑了聲:“誒,哥,你是不是想事兒呢啊?”

史溟挺誠實:“想。”

賀子興樂了:“那你想什麽事兒啊?”

“想壞事。”史溟說。

“嗯?壞事?”賀子興在史溟腰上輕撓了兩下,笑著:“有多壞?”

史溟的頭直接鉆進人衣服裏,在人肚子上咬了兩口,說:“能把你欺負哭了的那種壞。”

“那你可真是太壞了,”賀子興順著史溟突顯的脊骨一路向下,也使壞的摸進了人的後腰掐了一下,笑了聲:“我都沒想過把你欺負哭了,你怎麽就這麽狠心?”

“因為我是壞人,”史溟伸頭出來,仰頭睜眼盯著賀子興的白嫩光潔的下巴,伸手摸了一下:“你說,你就喜歡壞的。”

“史溟,”賀子興笑了下,然後突然握住他的手,註視著躺在他腿上的人的眼睛,又輕嘆了一聲:“史溟啊……”

“怎麽了?”史溟擡手摸了下他的臉。

“你就是這樣一個人。”

史溟挑了下眉:“嗯?”

你就是這樣一個壞人,就是這樣一個叫人心疼得忘不了的人,你就總喜歡欺負我,從一開始我遇上你,你就是這樣一個人。

“壞人。”賀子興說。

“嗯?”史溟眉眼斜飛,勾挑著眼角仰頭壞笑著瞧他:“那你喜歡嗎?”

賀子興也笑了,他低頭在史溟額頭上親了一下,肯定的回道:“喜歡啊!”

作者有話要說: 噠噠噠~

我也好喜歡我溟啊啊啊啊!! (*≧▽≦)

明天預告之——

可能被suo(我其實也不太確定)

反正大家記得準時掐著點看就好了,我定時是在每晚九點⊙?⊙!

晚了可能就莫有了

如果莫有了

我試試weibo能不能發截圖……

我太難了,我盡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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