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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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早上醒來轉臉就能看到自己喜歡的人是什麽感覺?

就是史溟現在的感覺。

他側躺著身,眨眼細細的瞧著旁邊睡得正熟的賀子興,嘴角忍不住彎起淺淺的一抹弧度。

看真人,可比天天看他的照片幸福多了。

賀子興那張存在他手機的自拍照片,他想他的時候,就會翻出來看,這陣子他打開手機次數最多的一個軟件就是相冊,盡管裏面只有一張相片,但那個人是賀子興。

是賀子興,他看多少遍都不會厭煩。

賀子興可比數學題那什麽亂七八糟的好看多了。

史溟擡手就要去碰賀子興的臉。

賀子興迷迷糊糊的剛睜開眼,就看見史溟伸手沖著他的臉過來,他有點懵,眨眨眼盯著史溟:“呃……你幹什麽?”

“不幹什麽,”史溟落手落在賀子興側臉上狠狠地捏了兩下,面不改色道:“欺負你。”

史溟手勁兒不小,賀子興臉上一疼,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揉著自己臉皺眉道:“大早上的,犯什麽毛病!”

史溟卻又像是上癮了似的,被打掉的手又去揉賀子興的頭發,來來回回摸搓的摩搓著,看得賀子興一臉無語。

“你他媽摩擦生電呢?”賀子興翻了個白眼,然後同樣伸手還擊去摸史溟的頭發,也一個勁兒的來回摩搓。

“靜電嗎?”史溟一邊搓著賀子興頭發一邊說:“我前天換衣服的時候閃出了一個大電花,特別亮。”

“你穿的啥衣服?”賀子興手上也不停,並且加快了搓擦的手勁兒。

“襯衫,”史溟搓著賀子興的腦袋說,想了想又補充道:“加絨的。”

“廢話,大冬天的不穿加絨的你不得凍死啊,”賀子興說:“我穿的毛衣,天天閃電花,有時候還能把我頭發給燙一下呢。”

“毛衣太重了。”史溟說。

“沒辦法,我也不喜歡穿毛衣,但開衫的毛衣還保暖,不然我穿衣服不方便。”

“你回家了?”史溟問。

“沒,”賀子興順口就說了:“就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便利店兒裏,那店員我哥們兒。”

“嗯。”

賀子興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在說什麽,他停了手,有點尷尬的看了史溟一眼:“哥?”

“嗯?”

“我……”賀子興不知道自己怎麽該跟史溟解釋。

他本來跟史溟在賓館住的好好的,突然又跑去跟別人一塊兒住,還跟史溟說人家是他哥們兒,那史溟心裏又怎麽想?史溟不也是他哥們兒麽?放著賓館的大床不睡,跑去便利店跟別人坐著守夜,像這麽明顯心虛的行為他不信史溟沒感覺到。

所以他才更加難以啟齒。

“沒事兒,”史溟摁摁他的腦袋:“你在外面玩累了隨時過來,我一直都在這兒。”

“謝了。”

“嗯。”

賀子興沈默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你不回家嗎?”

“不回。”史溟簡言意駭。

賀子興又沈默,昨天晚上史溟說的那個不要他了的“他們”,他可還沒忘,史溟一直都沒跟他提過自己家裏的事,當然他也不是多事的人,更不會主動去問,但現在他們兩個人相處越久,他就越覺得史溟挺神秘的,就連王建他們都知道史溟的家事兒,他還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是隱約能從史溟身上感覺出來,他和他的家庭相處的不太好,但要是相處的不太好,那史溟為什麽還能做到這麽揮金如土?

衣服鞋子就先不說了,吃的用的,哪一個不是最好的?就光看史溟那輛摩托,他就能知道這人不是個省錢的,而且這人住賓館就跟租房似的,一辦就辦了三個月的,他跟他媽這種又剛又硬的革命友誼都沒能讓他媽每月多給他點零花,史溟這些錢又是從哪裏來的?

史溟是個從外地轉學過來的人,他不是個傻子,尤其當初在聽到齊昭那一句“野種”之後,他甚至在那一瞬間就好像知道了史溟的身世似的,但那種感覺又只是恍惚一過,之後和史溟在一起的種種,又讓他不斷推翻自己的設想,他不停的告訴自己,史溟只是個家裏比較有錢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

賀子興又想起王建當初說過的“大人物”,他又在心裏對自己嘲諷一笑,也是,像史溟這樣一個學習玩樂幾乎樣樣精通無所不能的人,怎麽會是普通人?

“我有個妹妹,”史溟見賀子興沈默這麽半天,就主動提到:“有空我會回去看她。”

“是你那天在醫院抱的那個嗎?”賀子興問,那天史溟抱著的只露著一張小臉的娃娃,他也看見了,那娃娃身上還裹著史溟的大衣,還有史溟那小心翼翼的抱姿,他都看見了。

他很少見史溟對誰那麽溫柔過。

“嗯,”史溟說:“她叫史燦燦,名字很好聽吧?”

賀子興喉嚨裏突然很苦澀,不過還是很配合的“嗯”了一下。

“起來吧,”史溟掀開被子下了床:“一會兒要我送你去上課嗎?”

“別了,”賀子興也下床,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早已經是白雪皚皚的一大片,樓底下車流人往的,原本在平時看起來很吵鬧的景象現在也都因為下雪變得安靜起來,賀子興回頭看著史溟:“你也別騎摩托了,路太滑容易出事兒,跟我一塊兒打車吧。”

“那我先送你,”史溟邊換著衣服邊說:“等你到了一中我再回去。”

“哥,”賀子興瞧他一眼,隨即低頭也換著衣服:“我這出去一趟你咋還跟我客氣起來了呢?”

史溟打開浴室門開始洗漱:“你不沒錢嗎,我順路就帶你過去了。”

賀子興嘖了一聲,也進去洗漱,“我說了,我只是現在沒錢。”

史溟不置可否。

“先去下面吃個飯吧,吃了飯再走。”

史溟洗好了在外頭鋪著床,然後套了件大衣,又把賀子興放在他這兒的一件工裝樣式的長款黑色羽絨服遞給他。

賀子興接過衣服,就有點不痛快的看著史溟。

“怎麽了?”史溟提上書包問。

“憑什麽你就穿大衣,我穿羽絨服?”賀子興不滿的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這人,史溟人高腿長的,身材也修長勻稱,一身暗灰色風衣襯得他身形更加高挑,史溟長得本來就好看,氣質也好,大冬天下雪的還穿的跟個男模要走秀似的,這多少讓他心裏有點不太舒坦。

他也要史溟跟他一樣裹著大厚羽絨服,他要史溟跟他一樣的腫,這樣史溟走在大街上再怎麽秀,也沒人看他了。

“不然呢?”史溟瞧他一眼:“我天天上課坐教室,我又不出門,你每天都在外面亂跑,你不穿羽絨服你想穿什麽?”

“我不管,”賀子興不講理的吆喝著:“你得跟我穿一樣的!不然我心裏不平衡!”

“我沒羽絨服。”史溟這話說的沒錯,他最厚的衣服也就是騎摩托的時候會穿的騎裝和幾件較厚的沖鋒衣,羽絨服太臃腫了,他不喜歡。

“那好辦,”賀子興從床頭櫃裏又翻出一件他的棉服,這件比剛才史溟遞給他的還要厚,賀子興塞到史溟懷裏:“快點,換上。”

“不換。”史溟拿著棉服一動不動。

“不行,外邊兒太冷了,”賀心機裝模作樣的撒著嬌:“快點,哥,我這麽不擔心你呢嘛!”

史溟:“……”

每次賀子興這麽叫他,他心裏就好像有無數只小螞蟻在爬,直搔得他心裏發酥發癢,恨不得一把摁住眼前跟他使壞這小子再啃住他下巴狠狠地咬上兩口!

“哥,來,我幫你換。”

賀子興笑嘻嘻的過去接過史溟的書包,然後扒拉下史溟的大衣,殷勤的給他換上自己這件又厚又肥大的棉服。

換完以後,賀子興樂滋滋的離遠了一看,臉就又黑了。

史溟太瘦,他這身姿清肅挺拔,他這麽厚的棉服穿他身上,竟然仍舊削肩是削肩,直背是直背,尤其他現在上身厚了,下面一雙長褲包裹的大長腿就更長了!

太混蛋了啊!

“你這人怎麽長的?”賀子興瞪著他:“你怎麽這麽瘦!”

“你不也瘦麽?”史溟看著他這挺憤懣的表情,沒忍住就笑出了聲,他擡手按按賀子興的腦袋,“你不僅瘦,你還帥,又帥又酷,行了吧?”

賀子興一把打掉史溟的手。

被史溟摸腦袋摸了好像不止一次了,但他今天才突然發現這一點。

史溟對他這麽好,可能真的把他當成他弟弟了。

賀子興想,史溟不是還有個妹妹麽?史溟對他妹妹也挺溫柔的吧?

“史溟?”賀子興叫他。

“叫哥。”史溟把書包遞給賀子興,然後關上了門。

果然。

賀子興心裏挺不是滋味的嘖了一聲,然後跟著史溟一塊兒下樓。

賓館底下那左右兩片停車場都是帶棚子的,下雪也沾不上,但史溟還是先去檢查了下他的摩托,看看發動機有沒有被凍壞,然後跟賀子興一塊兒,把摩托推到了附近的一個摩托維修站讓人給停屋子裏。

“要有暖氣的屋子,”史溟直接找的維修站的老板,給人轉了幾百塊錢,交代著:“還要蓋上幹凈的新塑料膜,厚一點的,包嚴實了,別沾了灰或者蹭了機油,也別讓人碰,等雪化了我再來取。”

老板點頭如啄米,笑呵呵道:“放心放心!保證讓你滿意!”

看著史溟跟老板一句又一句的囑咐著,賀子興在邊兒上站著嘖聲直搖頭。

看看吧,史溟連對待個摩托都這麽細心溫柔處處周到的,他一個活生生的人,病了被這人抱著暖暖貌似也真的沒什麽好多想的。

但不知怎的,賀子興依舊忘不了史溟那天抱著他說過的話。

他說,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會好好守護他。

賀子興揣兜走出門靠在站外的電線桿子上,有點煩躁的擡腳來回蹭著地面踢著雪。

守護。

守護弟弟妹妹也叫守護,守護摩托跑車也叫守護,史溟這個人說話凈喜歡裝腔作勢的,說話也不說清楚點,難道就不知道他一個沒什麽文化內涵的學渣只能理解他的字面意思麽?

賀子興覺得自己有點累,他每次猜史溟的話裏意思,都要死掉不少腦細胞。

“走了,吃飯去。”史溟從屋裏邊兒跟人協商好,挎著書包就招呼著他。

賀子興有點憤憤的在史溟背後瞪他一眼,然後跟了上去。

倆個人就近找了一家早餐店,這個點兒店裏人還是挺不少的,賀子興讓史溟先去找座,自己去前面點餐。一頓早飯的錢他還是有的,他不想老是欠史溟的。他給史溟要的煎餃和魚片兒粥,自己要的肉包和豆腐腦,結賬的時候,賀子興又在櫃臺後邊的櫥櫃上看到了酒。

他扭頭瞅了眼窗外寒氣凜冽的大雪天,這場大雪已經憋了好久,從昨晚開始下了之後就再沒停過,他跟史溟抄捷徑過來的時候踩在沒人走過的雪面上,那厚處的積雪都能沒掉小腿肚子了。

S市的冬天,太冷。

他現在的心情,也太糟。

砰!

一瓶晃蕩著純白液體的玻璃瓶被人拎著砸到了桌子上,史溟正在低頭拿衛生紙擦著桌面,見賀子興過來就卡著腿大馬金刀的坐在他對面,還把一瓶二鍋頭甩到了他倆桌面中間。

史溟擦桌子的手倏然一頓。

他擡頭看著他,細細打量了半響對面這人,賀子興動作熟稔的從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小半杯,仰頭一口幹完,啪的一下把酒杯又放到桌上,然後一手拿酒瓶一手扶著酒杯接著就往裏倒。

史溟第一回在賀子興身上感受到了北方爺們兒的豪放勁兒來。

啤酒和白酒,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賀子興喝多少啤酒他可能都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但這人現在跟個神經病似的大早上拎瓶白的,那就很考驗他這麽一個連啤酒不怎麽會喝的人的世界觀了。

“你瘋了?”史溟看了半響後還是說出了他的疑問。

“哥,”賀子興擡眼瞧他一眼,然後又仰頭幹了一小杯,他彈指敲敲酒瓶,說:“我不比你小多少。”

“什麽意思?”史溟沒搞懂賀子興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字面意思。”

店員過來給他們倆端過來粥和包子餃子,賀子興起身幫著從托盤上往桌上端,史溟就這麽看著賀子興繃著臉端上端下的,他覺得賀子興這話,話裏有話。

但他還是猜不出來。

“一會兒要上課,別喝了,”史溟看著賀子興坐下後好像就停不下來了似的,直接把酒瓶子連帶酒杯一塊兒奪了過來,擰上蓋:“就算你不好好聽課,也別一身酒氣的進去。”

賀子興兩手一空,嘖了一聲,然後攤了下手,沖史溟比個兩根手指,晃了晃:“我能喝著呢,二兩不在話下。”

“這是二鍋頭!”史溟挺無語的看著對面這人給他裝逼,突然就想拿著手裏的酒瓶子給人砸腦袋上,把人砸清醒一點。

“三鍋頭我也不怕!”賀子興跟他較著勁的喊。

史溟:“……”

賀子興瞪著他。

“算了,”史溟懶得再理賀子興跟他抽什麽風,分別給賀子興的左右手塞著勺子和筷子:“先吃飯。”

賀子興最終還是乖乖巧巧的“哦”了聲,然後拿著筷子挑著包子喝粥吃飯。

粥飯都是剛從屜子裏鍋裏盛出來的,熱氣騰騰肉香四溢的,史溟的口味較淡,煎餃是素茴香餡的,但這家店舍得放油,煎餃不比別家那種帶著明顯的焦黑,整個餃子都是金黃剔透的,透著裏面茴香青蔥如翠,小巧玲瓏,光看著就引人食指大動。

史溟一口一個,小餃子皮兒香餡兒足,吃膩了就喝口粥,粥裏的米煮的夠糜爛夠香,裏面的魚片也是肉嫩鮮香,吃起來也很爽口,他津津有味的埋頭吃著,想著,無論是今天的餃子,還是今天的粥,都格外對他的胃口,比近來這些天他吃的任何東西都要好吃。

賀子興吃飯速度不是特別慢,他在對面嚼著包子,快噎住了就直接端碗唏哩呼嚕的喝豆腐腦,不時擡眼瞧著對面,見史溟貌似心情還挺不錯的吃飯喝粥,他的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

史溟好看,吃相也好看,他瞧著他吃飯心裏就特舒坦。徐闖在便利店請他吃泡面的時候跟他說,有個詞兒叫秀色可餐,叫他不用光惦記著吃好的,看他吃面就夠了,賀子興當時嗤了一聲,不以為然,現在他看著史溟,突然就覺得,要這一個月來跟他成天窩在便利店光吸溜方便面的人是史溟,那別說泡面了,他就算天天嚼幹脆面也行啊。

吃完飯,史溟就直接被賀子興買的那瓶二鍋頭塞自己書包裏了,兩人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就打到了車,史溟坐進去的時候說:“你的酒我帶走了,晚上你得回來找我要。”

賀子興偏頭朝他笑笑:“那肯定的,今天晚上咱們還得堆雪人呢。”

史溟一楞,“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堆雪人了?”

“昨天晚上。”

“我怎麽不記得?”

“你太困了,說的夢話吧。”

史溟低頭默了默,“我還說別的了嗎?”

“你罵我來著。”賀子興說。

史溟倒沒想到自己到了現在還會在夢裏罵他,他有點驚訝的問著:“我罵你什麽?”

“不知道,”賀子興聳聳肩:“你咕噥了半天,我猜著你是在罵我,感覺那話還挺難聽的。”

史溟了然,伸胳膊給賀子興看看他身上的大厚棉服,問:“所以這就是你今天早上折騰我的原因?”

賀子興無奈笑笑,“算是吧,我總得報仇啊。”

“那現在滿意了嗎?”

賀子興嘖了聲:“滿意了。”

“那今晚你放了學,就去二中找我一塊兒回去吧。”史溟說。

“又要幫我付車費?”賀子興挑眉:“我還沒窮到這種地步。”

“算是吧,”史溟笑笑:“想早點還你的酒。”

“信你才怪,”賀子興笑著又開始自戀臭屁道:“你是想早點見我吧?”

“你要願這麽想也不是不可以。”

賀子興面上一尬,突然又不說話了。

史溟心上一緊,他看著他:“我……”

滴——滴——

前面司機摁了下喇叭,提醒道:“一中到了。”

賀子興頓了下,然後打開車門邁了出去,又探頭看著後車座裏的史溟笑了笑:“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放了學我就去找你一塊回去啊。”

史溟心上一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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