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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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溟倒不知道賀子興在背後怎麽想他,他騎著摩托先回了趟家拿書包,然後一邊兒往學校趕,一邊兒在腦子裏在默背著周日覆習的數學公式。

他小時候數學還是不錯的,但之後因為在學校總是待不下去,再加上長期的打架、逃課、跟著韓淞他們玩摩托到處亂混,數學也就荒廢了。而且,他從小就是一個十分感性敏感的人,從小就缺乏理性思維,一些慣常的邏輯在別人聽起來淺顯易懂,到了他這兒,那些彎彎繞繞的證明方程式和各種命題的真假倒換,算式的變換和推理,他就是看多少遍也死活想不明白。這對他學數學來說,其實是很要命的。

但他也沒辦法,他從四五歲就開始寄人籬下受人白眼,火車上陪他的那些陌生人並不是每一個都那麽溫聲細語,他在他叔叔家裏,因為他嬸嬸不喜歡他的緣故,他也要時刻學著察言觀色謹小慎微,生怕惹著誰不高興了他們就不要他了。

他感受了太多,遭排擠、被孤立,在渴望同齡人玩伴的年紀裏被取笑、被歧視,在家裏,他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他只有一個不喜歡他的嬸嬸和一個總是唉聲嘆氣的叔叔,他衣食無憂生活富裕,但他這些年來的精神世界幾乎每天都在遭受著同樣的摧殘、撕裂和崩塌,所有人的討厭他,甚至憎惡他。

他一個人的時候就總是在思考,要麽就是看看書走走神兒,再發會兒楞,他就是這麽一個感性的人,哪怕之後他越來越瘋,天天飛著摩托到處亂跑,在外人看起來一副瀟灑自在無所畏懼的放肆模樣兒,但在內心裏,他依舊是個有時候敏感到連他自己都會抓狂的人。在那樣一種環境下,他又怎麽保持理性?

他煩,他太煩了。

史溟拔了鑰匙停好了摩托,好歹搓了下臉緩一緩這一路迎面吹他臉上的寒風,韓淞給他搞來的頭盔已經快到了,等再過幾天,他就不用天天被風吹的這麽冷了。雖說他不缺錢打出租,那樣更暖和一點,但騎慣了摩托愛上了那種刺激之後的人,就對坐車再提不起什麽興趣了。

他寧願要刺激。

史溟暖和下來後就挎著書包往教學樓那邊走,現在還不算晚,才七點四十,他們學校八點打預備零,八點零五分正式上課,他不著急往教室裏趕。

“史溟!”

身後有人叫他,語調依舊囂張,但他能從這聲音裏聽出點敬意來。

莫名其妙。

史溟沒回頭,他不想搭理王建跟他身邊兒那群棒棒糖們。

“史溟!”王建那幾個人直接大步走過來站他邊上:“跟你說話呢,怎麽不理人呢!”

史溟偏頭看他一眼:“有事兒?”

“操,”王建笑了聲:“沒事兒就不能找你啊!”

史溟直接轉頭繼續往前走。

“誒誒誒,”王建跟上來湊他邊兒上笑著,邀功似的:“最近過得怎麽樣啊,是不是感覺神清氣爽重新對生活抱有期待了啊!”

史溟瞧他一眼:“我沒打算謝你。”

“知道知道,”王建笑道:“同學之間要相互友愛,我幫助同學是應該的。”

“所以你到底什麽事兒?”

王建笑嘿嘿的撓了撓頭,然後眼神兒示意他身邊兒幾個人湊過來跟自己一塊兒看著史溟。

“平頭的這個叫王龍,大耳朵這個叫劉兵,戴眼睛這個叫孫誠,”王建一一指了這幾個人介紹著,最後指了指自己:“我是誰就不用再說了吧,咱倆也幹過不少回了,你應該也認識我了吧?”

史溟掃了眼面前同樣沖他笑著點頭的幾個人,挑了下眉:“什麽意思?”

“操!”王建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交朋友唄!”

“朋友?”

史溟挺新奇的揚聲問了句。

他跟王建交朋友?

“操!說話!”王建回頭瞪了那幾個人一眼,眼神催促著:“叫哥!”

“溟哥,”王龍沖他喊了聲,笑著說:“我是你隔壁班的,以後有事兒找我,隨叫隨到。”

“溟哥,”劉兵上前一步沖他笑著點點頭:“我九班的,你樓上。”

“溟哥,”孫誠頓了下:“那什麽,咱倆一個班的。”

史溟:“……”

他突然想起之前賀子興請他吃飯的時候,李飛楊鵬趙奇那三個人一口一個“賀少”拍著馬屁,他當時是有多麽的不屑。好嘛,風水輪流轉,這回被拍馬屁的成了他了?

心裏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在泛濫,史溟還是沒忍住,對著面前這幾個一口一個哥的嗤笑出了聲。

太傻逼了,史溟想,紮堆結伴的男生都這麽傻逼的嗎?

“操!”王建說:“史溟,給句話啊!以後在二中,咱們幾個可就跟你一塊兒了啊!”

“你們是有什麽毛病嗎?”史溟笑著問。

“你看你這話說的,”王建表情倒很正經,他看著史溟:“我跟你說,要不是那天在辦公室瞅見你成績單,我還沒看出你還是個學霸啊?果然賀子興挑人挑的都那麽準,你這人,藏的夠深的啊?”

“我成績什麽樣,跟你叫我哥有什麽必要的聯系麽?”史溟問。

“那必須的啊!”王建一拍大腿:“你看看,論幹事兒,你夠狠!論學習,你夠牛叉!論在二中的名聲,你也夠響!所以你這個人!我們就服!我們服了,我們就得跟著你!”

“這回,”史溟看他一眼:“不因為賀子興了?”

“這回,”王建沖他比了個大拇指,笑道:“是真心服你。”

史溟笑道:“看來學習還是有點好處的。”

“那必須的!”王建笑著說:“尤其是像你這種全校挑不出滿五個來的歷史考滿分的學霸,那可是真牛啊!”

“是啊是啊,”王龍說:“要說政治考滿分還比較常見,歷史考滿分,那可不是一般人了!”

“行了,別吹太過了,歷史單科卷子滿分又不是文綜卷子滿分,”史溟撥開幾個人就往前走:“文綜考滿分還是有難度的。”

“那哥,”王建湊過來笑嘿嘿的問著:“既然咱們都是哥們兒了,那以後你那什麽作業啊,卷子啊是不是也該給咱們學渣們分享分享啊?”

“你不是理科生嗎?”史溟問,他記得,之前他倆幹架的時候,是在理科那層樓的廁所裏。

“嗐呀,你看看你說的,”王建說:“這你就不懂了,我早就說了,咱們二中是個大家庭,大家庭就要一家親,文理生,不分家,一張答案就能造福一方的事兒,孫誠劉兵他們幾個不是文科生嗎!還有那些沒見識過你厲害的那些小犢子們,我得放出去讓他們看看你有多厲害啊!這叫宣傳!宣傳你懂嗎!不然你以為上幾周我是費了多大勁才平息的流言啊,學生裏頭也就算了,辦公室裏頭,我不得找幾個不怕死的去鬧鬧啊!”

史溟偏頭挑眉:“你倒挺會算計。”

王建謙虛笑笑:“跟賀子興學的。”

又是賀子興。

史溟垂眸笑了下,賀子興還真是無處不在啊。

“怎麽樣怎麽樣,”王建瞧著他,眼神充滿希翼:“咱們二中放假時間可不比一中少多少,尤其是寒暑假,大家都這麽辛苦,你身為二中新一任的帶領老大哥,難道不打算造福一下群眾嗎?”

“知道了,”史溟揚眉瞧他一眼:“你們這種人,事兒真多。”

“人多事兒才多呢,”王建掏出手機就要掃史溟的微信:“來來來,寡居不如群居,歡迎加入咱們二中的大家庭啊!”

史溟笑了聲,加了王建的微信,緊接著王龍劉兵和孫誠也過來加微信。

“行了,”史溟看著時間快到了,就說:“沒什麽事兒我走了。”

“好勒!哥!”王建在後頭喊著:“中午一塊兒吃飯唄!孫誠知道地兒,咱中午再聊!”

孫誠走過來史溟邊兒上,挺自然接過他的書包:“來,哥,我幫你提書包。”

史溟:“……”

為什麽賀子興叫他哥,他聽著就那麽的舒坦,那麽的順耳,怎麽別人叫他哥,他就雞皮疙瘩起一身,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痛快,恨不得一腳把這群人全都踹校門外頭兒去呢?

史溟沒讓孫誠背他書包。他瞧他一眼,孫誠看著像是個老實人,也是坐在最後一排,不過孫誠有同桌,他沒有。

孫誠見史溟瞧他,忍不住推了推眼鏡,睜著四只眼睛看著史溟:“怎麽了?”

“你眼鏡,”史溟瞧著孫誠的金絲邊框眼鏡:“多少度?”

“啊?”孫誠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摘下來遞給史溟看:“三百多度,溟哥你要戴嗎?”

史溟接過來瞧了兩眼,然後還給孫誠:“不戴。”

“你也近視?”孫誠挺驚訝的瞧著他問。

“不怎麽近視,”史溟轉進教學樓,“不到二百度。”

“那怎麽不戴矯正啊?”

“騎摩托不方便。”

“可以戴隱形的啊?”

“麻煩。”

“近視本來就挺麻煩的,”孫誠說:“溟哥,你不早點戴矯正的話,以後度數再往上漲可就不好恢覆了。”

“再說。”

“額……”孫誠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發現他好像說什麽史溟都是這麽一副淡淡的樣子,他平時話也不多啊,怎麽他一跟史溟這人說話,就顯得他這麽的啰裏巴嗦?

“誒呀!”

樓道裏,老周夾著一摞卷子正要拐進隔壁教室,餘光瞧見史溟跟孫誠走在一塊兒,面上一喜,立刻笑呵呵的朝兩個人走過來,問著:“你倆,一塊兒來的啊?”

孫誠見老周這一副挺欣慰的模樣,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疑惑的點點頭。

史溟知道老周在笑什麽,埋怨的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沒忍住,低聲笑著“嗯”了句。

“挺好,挺好,”老周拍拍孫誠的肩,又笑著捶了下史溟的肩窩:“人嘛,還是要多交朋友的嘛!”

“知道。”

老周笑笑,又拍了拍史溟的後背,“那我去隔壁上課了,你倆趕緊回教室吧,雖然今天沒響鈴,但鄭老師不是說要考試嗎,別遲到了。”

“嗯。”

“數學雖然很難,但也要好好學,好好做,”老周又忍不住多叮囑著:“數學大多都是套路題,都是有規律可循的,你別著急,慢慢摸索,不會的來問我,我幫你問問鄭老師,我怎樣都好,只要你別放棄,聽見了嗎。”

“嗯。”

“去吧。”

老周說完,轉身進了隔壁教室,孫誠挺好奇的看了眼史溟,語氣酸酸道:“溟哥,你啥時候跟老周走這麽近的?他都沒拍過我的背!”

史溟走進教室回了座位,回道:“他不是拍你肩了麽。”

“操,”孫誠其實就在他隔壁接了一個過道一個人,他挺委屈扒拉著他的同桌的看著史溟:“那他捶你,還沒捶過我呢!”

史溟瞧他,揚眉道:“要不我替他捶你兩下?”

“不不不!”孫誠舉手投降,笑了聲:“咱倆這戰鬥力懸殊對比太大。”

孫誠同桌還有幾個後排的男生聽見這兩個人說話,都挺奇怪的瞧了眼孫誠,又有意無意的用餘光掃著史溟,孫誠一手一個把那幾個人的頭給摁了下去。

史溟察覺到了,他轉過頭,把書包放抽屜裏開始準備上課測驗。

周末作業他也沒拿出來,課代表在早讀下課休息的時候就收過了,他也沒打算交,自己做了到時候對答案就行了,他不喜歡被老師課上念名字去前邊兒領卷子的感覺,他討厭被全班人盯著看,他知道他這身高,只要他一站起來,那全班人肯定都會不約而同的往他這兒看。

就算沒人搭理他,那也避免不了他長得又高又帥,一站起來就會成為整個班的眾矢之的。

整理好了課桌,數學老師也早就進教室分發著試卷,整個教室裏嘩啦啦的全是傳卷子的聲音,史溟這一列,從前面往後傳到他這兒還剩的有一小疊。史溟皺了下眉,他最討厭出現這種情況了。他把卷子卷成一個卷,然後開始猶豫要不要把這一小疊給扔教室後面垃圾桶裏去。

“操,”隔著過道,孫誠同桌拍了下桌子,探頭朝他們那列的前邊喊著:“操!前邊兒的!還有卷子沒!我沒有!”

“找後邊兒要!”前頭的人忙著做題,低聲回了句。

“操!後邊兒也沒有啊!”

孫誠同桌四下焦灼的看著,目光從右側那一個個無奈攤著的空手煩躁的轉移到史溟這邊,然後就瞧見史溟在課桌底下卷巴著卷子正準備對著右側靠門口那兒的垃圾桶瞄準著。

孫誠同桌有些尷尬的看了史溟一眼。

史溟沒看他,他才懶得理他,但是他突然收回了手,把卷子塞回自己的抽屜裏,然後低頭開始寫卷子。

“那個……”孫誠同桌張了張嘴,依舊說不出話來。

他是真挺著急的,別人都在做卷子,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這幹巴巴的坐著,教室裏紙筆相接觸的沙沙聲響跟撓癢癢似的催的他腦袋上直冒汗,坐講臺上批卷子的數學老師也已經在上頭看他好幾眼了,但他依舊不知道怎麽跟史溟說。

他能怎麽說,叫他怎麽說得出口?平常每次最後一排分小組討論的時候,就是他帶頭撇下史溟往前邊兒跑,每次都是他小聲張羅著叫別人別理他,史溟有時候看他的那種特瘆人的眼神,他現在還不能忘記。雖說前陣子王建放出話來,說誰再跟史溟作對就是跟他王建作對,他聽了也確實有一陣子沒再搞小動作了,但現在,現在他……他也是個要臉的人啊。

於是孫誠同桌就回頭去拽孫誠的衣角,小聲說:“孫誠,你是不是跟史溟關系挺好?”

“什麽史溟史溟的,”孫誠偏頭瞪他一眼:“叫溟哥!”

孫誠同桌:“……”

“怎麽了?”孫誠問:“沒卷子了?沒卷子了就找溟哥要啊!剛才溟哥手裏不有不少呢麽?”

孫誠同桌忍住想把孫誠給掐死的沖動,低聲道:“操!我們之前有過節,你去要!”

“操?誰跟他之前沒過節?道個歉叫聲哥的事兒,你自己去!”

孫誠懶得管,他正低頭認真在數學卷子的邊角上畫著小人兒。

孫誠同桌痛不欲生的看著孫誠一筆一劃的在他沒能擁有的卷子上畫著醜的那叫一個慘絕人寰的火柴人兒,他的心裏頭就直冒火,但他還是沒有動作。

然後孫誠同桌又盯著自己幹幹凈凈的桌面磨磨蹭蹭的膩歪了半天,在尊嚴被摧殘和自己被數學老師的金剛臂給捶死之間權衡了大約有半節課的利弊,又低頭摳了十多分鐘的手指甲和橡皮沫,快到第一節下課鈴響的時候,孫誠同桌終於坐不住了,他狠心一咬牙,偏頭看向史溟,隔著一個過道,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喊著:“溟哥!給張卷子唄!”

史溟聽見了,但他沒動。

他正在第十九題的那個該死的幾何題圖上找相似三角形然後證角相等。其實不止是幾何題該死,三角函數也該死,數列也該死,圓錐曲線更該死,他掀了掀書,更知道後面即將要學的那像狗屎一樣的導數最該死,他現在正被數學折磨的腦細胞全都快死光了,這一節課他披荊斬棘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才終於殺到了第十九題,他才不要理旁邊兒這個好像叫他名字就跟要他吃屎一樣的這個人。

孫誠同桌以為史溟沒聽見,又小聲喊了幾聲,眼見著下課鈴就要響了,兩節連排的課已經過去一半了,他就忍不住又有點著急。

雖說第一節課收卡,他隨便塗上幾個就行了,但是下節課要交答題紙,他沒卷子可以抄,但他沒答題紙就沒法抄啊,數學老師那給嚴的跟滅絕師太似的,他又不能隨便扯張紙寫上應付,他也更不想跟數學老師有任何的課上或課下交流,於是孫誠同桌等了下,他盯著手腕上的表倒計著時,他要等著一會兒下課鈴響的那一瞬間來嗓子大聲的,這樣的話,下課鈴夾雜著他的聲音,別人也聽不出來,而史溟離他近,一定能聽見。

三分鐘過後,教室裏依舊寂聲一片,孫誠同桌掐著表開始他激動人心的開始倒數,三秒過後,他就要開始喊了!

三——

孫誠同桌的心臟砰砰跳著。

二——

孫誠同桌擡眼看了下隔過道挨窗戶坐單桌低頭做題的那人,確定了一下聲音傳播的路線和目標所在。

一——

“溟哥!”孫誠同桌盯著史溟喊了聲:“給張卷子唄!”

史溟終於轉頭看他。

其實不止史溟轉頭看他,全班六十多個正在低頭認真做題的人被他這一嗓子給驚得全都齊刷刷的回頭看他,連同坐在講臺是批假期作業的數學老師,也被他驚得猛然擡頭,兩眼殺氣騰騰,放箭似的瞪著他。

孫誠同桌一尬,現在不知道是看史溟好,還是看同學們好,還是和數學老師對視好,不過他覺得自己現在鉆進後墻角的那個地縫裏更好——他這才剛想起來,今天早讀的時候,學校通知了今天停電一天,他們根本就——

沒!有!下!課!鈴!

“哦,卷子啊,”史溟緩緩從抽屜裏抽出那一卷,挺大方的全都遞給孫誠同桌,全班矚目下,他淡聲埋怨道:“你怎麽不早點叫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人他好壞呀~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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