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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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溟在一中後墻外靜默了有一會兒,然後就被老周的電話給吵的回過了神兒來。

老周難得挺嚴肅的提醒他,他已經好多天沒去學校了,他們學校的上課進度那麽快,他已經落下不少課了。尤其是數學課,史溟數學本來就不好,又不好好學,再加上逃課這麽一耽誤,大半本兒的知識都錯過了,如果史溟真要想好好考大學的話,他要光這麽混著,就算文綜成績再好,也救不了他。

聽完老周的一陣叨叨,然後隨便敷衍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史溟無聲嘆了口氣。他伸手摸兜,抽了根兒煙擱嘴邊點上,一邊兒吐著氣兒,一邊兒瞧著遠處陰雲一片壓的黑沈沈的天,冬天的早上也挺冷,麻雀列著隊形順風一掠而過,他看著遠處,忽然又有點迷茫。

大學是肯定要考的,他還要回廣州,唯一不受史平阻撓的途徑就是去那邊兒上大學,但廣州有那麽多學校,他究竟又該選個什麽樣的?

路一直都在腳下,蜿蜒著曲折著通向四面八方,他卻一直停在路口,困頓著停滯不前。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站在抉擇面前。

他打小書就讀的比同齡人多,打小道理就比別人懂得多,他也打小,就知道了書上的一些聖人名言警示絕句,放在殘酷如血的現實面前,那就全都是狗屁。

他靠拳頭說話已經很多年了。在校園暴力面前,他只有靠拳頭說話才不會被欺負,才會讓人怕他、畏懼他,但是他真的要一輩子都這樣?一輩子,混著,庸噩著,得過且過著?放棄他真正喜歡的,以暴制暴,去跟一群他最討厭最憎恨的人糾纏著對抗到底?

沒人知道,更沒人在乎,他也是個有夢想的人。他渴望自己成為一個像他叔叔和老頭兒那樣儒雅翩翩的像君子一樣的人物。夜裏噩夢醒時,他癡楞著坐在陰影裏靜默著,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哪天他也能穿上一身裁剪精致的中山裝,戴著適合他眼睛度數的眼鏡,愜意的溫笑著,站在暖陽底下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老師同學們一塊兒,討論那些令他著迷的一本本經書史略,爭辯著秦皇漢武的功績究竟誰更勝一籌,再老些,他也依舊要附庸風雅,念詩鑒茶,跟一群笑容可掬的老學者們聽曲兒作畫……

可惜,這個世界給他的善意總是這麽的少,在他還小的年紀,就給他蒙上了一層惡意滿滿的霾,讓他打小開始,就看誰都不順眼。

他是壞小子,他永遠戾氣沖天。

一根煙很快就燒到了頭,雜亂思緒隨著撚滅的煙頭一塊兒扔進了道邊兒的垃圾桶,史溟騎著摩托掉了個頭,想了下,還是往二中方向開去。

有些事兒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既然老周都給他打電話了,那他就回去上課好了,反正除了學校,他也沒什麽別的地方好去的了,這裏他也沒什麽朋友,連賀子興這個學渣都知道回學校,他也沒道道理光在外邊兒晃蕩著。

而且……史溟盯著前路瞇了瞇眼,腦子晃過那天賀子興攬住的那個男生,還有賀子興給他介紹那個人時一臉驕傲的表情。

他光就這麽想著,就莫名的挺不爽。

介紹方鑒,就特麽那麽一大長溜,介紹他,怎麽就那麽短短一句話?

他只是數學不好。

史溟騎的摩托越來越慢,因為他突然就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他只是數學不好而已。

二中的車棚在學校西側的甬路靠墻處,史溟直接騎著摩托就開到了那裏停車。

他進校門的時候,可能是老周提前打好了招呼,也可能是門衛早就對他種種惡劣行徑已經完全無感了,就自動人臉給他識別成學校老師,開門把他放了進去。

史溟挺遺憾鎖著車,他來的時候都打了好幾個腹稿了,編了好幾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理由,自覺很正經,而且一點都不失真,可正當他想著怎麽混進來呢,這個門衛,嘖,太不給面子了,讓他連發揮的機會都沒有。

史溟不由得又想起了賀子興,他忍不住又笑了聲,啊呀,這人跟人,還真是沒法比啊,他進個校門騎摩托都沒人管,賀子興還得繞個大遠去爬墻。

嘖。

不過,他一向都沒人管。

“喲!”一個聲音挺稀奇的招呼著:“頭回見你笑的還像個人樣兒,怎麽著啊,想什麽高興事兒呢!跟咱哥幾個兒講講唄!”

史溟聞言,臉上的笑慢慢沈了下去,他轉身,冷眼瞧著朝他走過來的那幾個人,沒說話。

王建嘴裏叼了根兒棒棒糖,斜著腦袋站在離史溟不遠處,模樣挺拽的瞧著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個人也一人一根兒棒棒糖,笑嘻嘻也都沖他吆喝著逗他,嬉皮笑臉的都瞧著他。

史溟看著面前這一群棒棒糖們,就覺得這群中二病們應該是還沒遭受過社會的毒打,在他面前裝社會人,他瞧著除了想笑就是想笑,差點連今早在早餐店兒門口要跟人動手的那茬兒都快忘了。

“有事兒就放,有架就幹,好狗不擋道兒,”史溟譏諷的掃了眼王建,釁然問著:“上回鼻梁骨斷的那個,是你吧?”

“操!你還挺囂張啊?”王建一想起之前跟史溟打的那場敗架就覺得心裏頭不痛快,他冷笑著走近他:“史溟,你這麽混,怎麽到現在還沒被人給揍死啊?”

“托你的福,”史溟淡淡著:“連你都折我手底下了,還有人敢動我麽?”

賀子興拽他的時候跟他說王建這幾個人打架狠,他知道,他一個二中的怎麽會不知道?不僅知道,還領教過,但他從小就跟著韓淞那群玩車打架都不要命的人混著,王建這種級別的,頂多也就是個打架挺厲害的學生,齊昭他都不怕,他又怎麽會怕王建。

王建嘖了聲,他瞧著史溟,突然問著:“你什麽時候跟賀子興玩到一塊去的?”

“你管不著。”

“別啊,”王建笑笑:“你跟他認識,那咱們也該重新認識一下吧?賀子興的兄弟,我們還是挺講義氣的,你叫我聲哥,以後在二中,咱們不就是一家人了嗎?”

史溟沒想到賀子興這人有這麽大的魔力,更沒想到前幾個月被他摁在廁所地上揍得死去活來的這人,憎他討厭他到號召所有能號召的人遠離他、孤立他的這人,今天就因為知道賀子興跟他玩的好,就主動的跟他套近乎。

心裏頭有個地兒挺難受。

史溟沈了沈眼,他沒法感激。

王建過來就要攬他的肩,笑著:“怎麽樣啊?你光這麽一個人單槍匹馬的可不行啊,咱們二中,本來就是個大家庭嘛,只要咱們玩得好,不用你說,也不用我說,那些該閉嘴的就都閉嘴了,你信不信,就連辦公室裏的那些風言風語,我都能在一個星期之內給你清幹凈。”

史溟扇掉王建的手,看著他:“就因為賀子興?”

王建嘖了聲,“那也不全是,主要還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你這話聽著太假,讓我很想揍你。”

“行吧,”王建笑笑:“我就這麽跟你說吧,能讓賀子興掏錢請吃飯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當然了,我們也知道你本來就不是普通人,但你還跟賀子興沾上邊兒了,那就很有意思了,我這人,挺喜歡有意思的人。”

史溟瞧了他眼,“但我不喜歡你。”

“那沒關系,用不著喜歡,你態度好點,我就不給你找麻煩,”王建揚揚頭,挺傲道:“你叫我聲哥,在二中我就罩著你了。”

史溟瞧了眼這二逼嘴裏叼的棒棒糖,就突然特別想給這人來一拳叫他知道知道什麽是社會的險惡,他讓了讓身,下巴沖身後自己那輛飛鷹擡了擡,問著:“這輛跑車一小時極速跑能到二百三十公裏,你開的話,一小時能有五十公裏嗎?”

“啊?”王建一楞,不知道史溟怎麽突然說起這個,“我不會騎摩托。”

史溟又從褲兜裏摸出盒煙,單手挑開盒蓋,然後把打火機遞給王建:“那會抽煙嗎?”

王建瞪著他,餘光瞄了眼煙盒,挺不屑道:“你是在跟我炫富嗎?”

史溟沒理這話,夾著根兒煙送嘴邊兒點上,偏頭吐了口煙兒,然後扯了扯嘴角笑了聲:“車不會騎,煙不會抽,打架也打不過我,你這校霸當得,一點水準都沒有。”

“操?你這是不服了?”

王建跟後頭幾個人一塊兒都圍上來。

史溟沒說話,叼著煙,掃了眼將他圍起來的這幾個人,嘖了聲。

那幾個人臉色被他這麽一瞧,也黑了下來,都瞪著他——

“史溟!你別不知道好歹!我們建哥搭理你是願意給你個面子,不然你以為你在二中多招人喜歡啊!”

“就是!仗著自己有錢就了不起了麽!”

“就是!有錢沒人搭理你!有意思麽!”

這些話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史溟早就聽膩了,他無動於衷的,給他們一人遞了根兒煙,最後遞到王建那兒,給了兩根兒。

所有人在煙落手的那一刻都有點懵,不知道史溟這是在幹什麽。

王建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要麽把煙抽了,”史溟瞧著他:“要麽回去上課。”

“操!”王建一把將煙摔地上用腳碾著:“史溟,你這是在跟我嘚瑟你有多狂嗎!”

“我是在給你個機會。”

“什麽機會?”

“給你個,叫我聲哥的機會。”

“操?”王建不敢置信的瞪著他:“你他媽挺牛逼啊?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我,就得罪了大半個二中啊?你他媽還想不想混了!”

史溟沖他冷然笑了聲,然後頭也不回的,直接轉身朝教學樓方向走去。

王建他們一群人瞧著這背影磨牙切齒的,只覺得這人可憎又可恨。

“對了,”史溟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遠遠從前頭傳來,是一種吩咐的口吻:“叫你的人離我遠點,還有那些不該說的,也都讓他們給我把嘴閉嚴實了。”

“操|你大爺的!”王建被他這態度氣的不行,他在後頭怒的直跺著腳:“你他媽沖誰發號施令呢!你說了我就得做嗎!我憑什麽聽你的!”

“我不管,”史溟淡淡道:“以後在二中,我就只認準你一個人,他們再不聽話,我就揍你。”

“操!你———”

“齊昭是你找的吧?”

空氣突然一靜。

“我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史溟依舊沒回頭,聲音也依舊淡淡,卻極冷:“你把事兒給我辦好了,咱們兩清,辦不好,我讓你躺一年。”

天空陰雲密布,黑壓壓的一大片,冷風陣陣呼嘯著,席卷著不容置喙的話音傳到身後,黑色風衣的衣角翻飛湧動著,那人孑然獨行在空曠無聲的大道上,他的每一步,都波瀾不驚的像是踏在深淵浮面上的平波上,寂靜無聲,卻教人無端生畏。

該是天氣不好的緣故,讓這人莫名給人一種陰氣森然的厚重的壓迫感。

身後的幾個人都盯著這背影,大氣也不敢出,只是小聲“操”了聲,王建瞇著眼睛,也盯著史溟的背影,靜默了片刻。

隨後,他像是被什麽東西突然刺激了一下,一口氣兒提了上來,大喘了幾下,然後奔著那個人的背影跑了幾步,扯著嗓子的沖著那個人背影大聲的喊——

“史溟操|你大爺的!你這個機會!我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壞小子們的友情也很神奇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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