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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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裏依然飄著點點零星的雪。

雖然背有點凍僵了,莫涯暫時還不太想動。

這時,雪地出現個小小的雪丘,雪丘一路向他們移來,末了,雪堆突起,鉆出只類似貓樣生物,胖嘟嘟的身材,溜圓的眼睛,金燦燦的毛。

說它不是貓的原由是,它額頭有顆不小的菱形黑曜石,身後頭有九條尾巴,能做孔雀開屏樣。

這只會遁雪的小肥“貓”抖落身上的殘雪,瞅瞅莫涯,瞧瞧那緒,忽然臉一垮,灰溜溜跑到一邊角落,背對著他們,九尾不同程度的搖擺,好似在獨自傷心。

《白澤圖》裏貌似有這家夥的記載。

莫涯得意歡笑:“綢,你來遲了!”

昏沈沈,那緒入了夢。

夢裏是黃昏,盆大的紅日高懸在沙丘之上,將整個沙漠照出了一種脫俗的橙紅色。

沙漠熱力蒸騰。

時而風過,撩起細沙,繾綣成沙霧,乍緊乍緩。

那緒一路前行,沿沙梯層層而上,腳印深淺一雙。

眼的盡頭是片綠洲。

遠遠望去,這片綠野,如碧綠碧綠的貓眼。

走上近前,那緒才見白澤就在這一塵無染的綠洲裏,背靠千年大樹沖他笑:“後悔嗎?”

那緒搖頭:“佛家修行,不在於得,而在於舍。”

輕浮的白澤淺笑:“有不舍,才有舍。你舍的可是你的修行。”

“佛門八萬四千道,此道修行門毀,可以另修其他。”

“為情修行,易走火入魔啊。”

“多謝提及,那緒謹記。”

白澤嘴角再度勾起,眼睫略微垂下,讓人瞧不到一絲眸光流轉:“說句實話,我喜見你倆糾葛,卻未必真心見你墮落。那緒,你不舍的莫涯,萬一是個刁物呢?”

這句話那緒還沒回答,一眨眼,綠洲風化潰散了,白澤也跟著消失不見。

如斯美景,一瞬枯竭。

天色驟然暗下,殘月壓舊城墻,徒留那緒孤零零站在一座孤城門前。

寒鴉恣意盤旋萬骨骷髏之上,螢螢磷火。

這座城,煞氣洶湧如浪,滾滾來襲。

逆著風,單薄的袈裟猶若羽翼張開。

萬物悲鳴。

連他身畔歪斜的石碑都好似在發顫。

石碑經年,布滿苔蘚,那緒餘光可見碑上鐫著字,可惜還沒看清,便醒了。

一覺醒竟然睡進了屋,還睡上了床。

屋子墻角蹲著一個人,低頭抱著雙膝,不知在想什麽。

那緒起了身,走到他跟前。

那人揚起臉,近乎黑得發藍的眸子安靜深邃:“醒了?”這十分惡毒的妖孽,此刻臉上攜著一股孩子氣。

很久以前,莫涯就會這麽個表情,當年年少,本質天生也好,後天偽裝也成,反正莫涯知道這招吃得開。

果然,那緒中招,揉亂莫涯的發,不再有坦裎歡愛後的一種尷尬。

爾後,他發現莫涯脖子上的掐痕,痕跡發紫。

“誰掐的?”那緒問。方才還沒有。

莫涯朗笑,恢覆流氓氣質,勾下那緒的頭道,嘴碰著嘴:“你老相好在外頭亂吐。”

那緒眉頭皺了好長會,才問:“是阿雅?”

“他叫阿雅?”

“他為何會吐?”

“他說他一看到豬肝會吐。”

“哪裏來的豬肝?”

原來,太陽快下山前,莫涯已安頓好了那緒,自己也找了衣服換上,否則再這麽裸下去,真會凍僵。

而不請自來的綢則一直背對他們,一動不動。

第一月光瀉下,綢就幻出了人形,如瀑長發堪堪掠地,如絲如緞如綢。

綢也蹲著,四肢纖細卻結實,富有朝氣,漂亮了許多。

樣子挺青澀,可確實美得妖精,確實不似人。

“人妖。”莫涯搓手哈氣,叫他。

綢哼都不哼,徑直跑過去,雙手掐莫涯的脖子。

這舉動讓莫涯覺得他挺像個男人。

莫涯任他掐,也不失措,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心裏盤算著什麽時候還手比較及時。

可惜,要緊關頭,綢對著莫涯開始狂吐,吐了莫涯一頭一臉。

莫涯狂猛咳嗽,卻見綢方才鐵青的臉轉得慘白:“你怎麽了?”

“我一見豬肝,就覺得惡心,泛吐。”

給那緒講到這裏,莫涯狂笑:“他掐我,把我的臉活生生憋成了豬肝色。”

那緒有點尷尬,推開房門,沒見半個影子。而院落邊那個魁梧的槐樹,粗糙的樹幹由上至下,正一路滴滴答答地流淌著酸水。

那緒走到樹下,擡起頭喚阿雅下來。

靜了良久,阿雅才悶悶道:“我被嚇到了!”

“對不住,嚇到你了。”那緒誠懇道歉。

“不想同你說話!”

“阿雅,很多人不見了,是你幹的嗎?”

“嗯。”又隔了很久,樹上的綢才輕輕應了聲。

“阿雅是備戰決鬥,還是做了王,在挑夫君?”

“都不是。”

“那是為何?”

問起這個,阿雅忽地跳下樹,撲進那緒懷裏,沒氣質地亂哭:“王被葛天一族抓走了。我要找人去救他。”

對方相當厲害,身為繼承人的他,必須勾引很多人去營救,也未必有勝算。

所以,他來找那緒幫忙。

“為何要抓你的娘?”

“他是王,我有義務救他。”阿雅搖頭,不接受王是他母親的事實。

很小的時候,生下他的綢王就戳戳他的額頭,仁慈地告誡他,他是王,他是民,民不能對王過度親近。

等他長大,他們便是有點血緣關系的天敵。

他是他們族的王,是生他下來、撫養他成長的王,也是將來他要殺掉的王。

而抓走綢王的是葛天一族。

乃上古後代,天性驕傲,孤芳自賞,他們甚至自負到不願與外姓聯姻,這點致使他們後代血統越來越糟,壽命也相應越來越短。

不久前,葛族族長發現更大災難降臨他們族群。

他們族的女人正逐漸喪失了生育能力。

自詡天人後裔的葛族自然不願如此草率滅絕。

他們翻閱了大量古籍,終於找到拯救全族的方法。

那就是,在月圓之夜,施法重新祈求大地之母的庇護,暢飲綢王的血,讓他們族女人恢覆生育能力,讓他們能繁衍下去,不斷孕育出色的葛天一族。

千秋萬代,生生不息。

***

阿雅說得動情,滿臉淒迷,淚光悠悠轉轉。

“阿雅?”

“嗯?”

“別用媚道對付我。”那緒緩緩開口,語氣堅定。

阿雅收斂氣場,不勝唏噓:“我口渴了。”

那緒開門找喝的,門外頭卻枯站著苦臉的高大人。

“聖上知道了,明早要見你。”高守說話。心裏不勝可惜,那緒這麽個看著舒服的人給莫涯糟蹋了。

莫涯四肢伸張,大字睡床上,飛了一眼,笑道:“大師你若怕的話,我們可以私奔。”

這種情況下去見皇帝,必定非常危險。

可惜,那緒不懂莫涯的體貼,搖頭道:“不用,總歸要見的。”

是啊,總歸要見的。

莫涯嗤笑,不知為何,他心裏就是很開心。

或許,是種勝利,或許不是。

不過,人不風流枉少年。

當然說他下流,也沒關系,反正他又不會少塊肉。

總之,就莫涯來瞧,外頭那冷兮兮、白乎乎的雪景也變得很好很好了。

而千裏之外,雪景也好。

這片雪景裏有樹,有井。

白澤坐在井邊,靜靜地聽井裏的精“觀”吹簫。

月光瀉下,一抹月光溶進吹簫那位的眼裏,幽幽碧綠色,是一對很美、很美的眸子。

若是大好陽光下,這眸必然鮮綠如野。

冷風貼地,偶爾卷起零星殘雪。

吹的是一曲相思曲。

一曲終了,相思依是綿綿無期。

白澤舒了一口氣,向觀道了聲謝,離開。

只身離開。

許久許久,觀依舊在井邊,指尖摸著簫,不肯離開。

他不善開口挽留,因為他的聲音,從來不動人。

俄爾,黑暗中緩緩走出來一人。

“貔貅?”觀瞇眼辨認。

“是。”

來人,是只噬眼的貔貅。

“你來做什麽?”

“你似乎很中意白澤啊。”

“與你無關。”

“觀,你我做個交易。”黑暗裏的貔貅說話輕緩,彎起的眼沒有歡喜,也沒有光彩。

觀收起簫,望向貔貅,等他說下去。

“把你的眼睛給我,我給你這世上最迷人的聲音。”月和雪柔和地映出貔貅的輪廓——

椴會。

無主的貔貅,天生是個被封印的瞎子。

若要貔貅看見,他就必須認主,必當俯首甘為役畜。

椴會當然不肯認主,卻也不想當一輩子的瞎子。

所以,他問白澤,這法子是否有解。

白澤道:“你吃夠靈氣眼睛,就能重見光明了。”

所以,任何靈動的黑葡萄,他椴會都不肯放過,何況,他是只貔貅了。

一只進無出的貔貅。

稍頓,椴會攤開手道:“青鸞的聲音。”

掌心有點點光芒,冉冉升起,在其上方,悠然轉動。

在這漆夜,那星星光點,好似一朵燈花的蕊。

若仔細凝聽。

可聽到,高山流水間,那最清冽的水濺打溪石,水花綻放之聲;山道裏,輕煙繞徑,浪蜂撩花飲蜜;滿月夜,秋蟲鳴叫。

盎然,優雅。

那是,青鸞聲音碎片。

誰都知道白澤喜歡青鸞。而青鸞的歌聲,天下無雙。

誰都知道,自青鸞死後,白澤從此放蕩。

觀垂眸,原來摸簫的手,改摸自己的喉結。

用自己的眼睛,去換青鸞的聲音,這筆買賣很虧。

但是,他很喜歡白澤啊。

很喜歡,很喜歡。

所以,他擡起了頭,對敗德的神獸淺淺而笑,道了一句:“好啊。”

只要白澤開心,哪怕他再也看不見,哪怕換來的是塊碎片,也是好的。

無緣無故。

他就是喜歡了,怎麽了!

又是一夜過去。

天一亮,那緒一幹人就被當今皇上私下召見了。

天子倒萬萬沒想到,那緒會這麽從容出現在他眼前。

沒有倉皇不安,也沒有莫涯那種“我就是做了,怎麽地”的屌樣。

神態和人物一樣,非常的簡單,不覆雜。

“你犯了欺君罪。”皇帝道。

“貧僧無德做國師。在世人眼裏,抗旨同樣有罪。”

“你自認無德,是因為莫涯?”

“和莫涯便是無德嗎?”

皇上突然笑起,負手而立:“那緒,你拿什麽同朕比?”

那緒沈了須臾,徑自走到高守身邊,忽然擡手拔出了高守腰間的配劍。

一個創舉,讓全場如水滴進了油鍋,頃刻炸然。

“放肆!”不吃素的護衛齊齊拔劍指向那緒。

那緒則淡定地對天子道:“陛下,你要拔劍,與我對決嗎?”

又一創舉,讓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和尚真是找死。

皇帝面無表情,匿在袖裏的手,握成了拳。

只有,莫涯側頭悄聲問高守:“他帥吧?”

“陛下,你要拔劍嗎?”那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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