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入了冬，天便漸漸亮得晚了。這兩天他們都在馬不停蹄地趕路。寧錦不敢停下來，她也不敢詢問路人建康的情況，就怕會聽到不好的消息，但也無可避免的聽到了一些：寧乾榮已於兩天前攻入皇宮。至於結果如何，老百姓們自然全不知曉。

越臨、俞子攸和仇肖三人輪流駕車輪流休息。此時越臨正斜倚在寧錦身旁補覺，而俞子攸也輕靠在車窗邊小憩。

宛月將絨毯輕輕蓋在二人身上，正準備坐回身，馬車在這時卻突然一個顛簸，她站立不穩，險些摔倒。寧錦扶住她，然後從已經停穩的馬車上起身向外面問道：“怎麽了？”

仇肖的聲音透過厚厚的車簾悶悶傳來，帶了些猶豫：“小姐……”

“小姐，奴婢去看看吧……”宛月正欲起身，寧錦伸手攔住了她。

“不用，我去。”

離開建康後，寧錦便讓他們直接叫自己“寧錦”，俞子攸別別扭扭地叫開了，可仇肖和宛月卻怎麽也叫不出口，憋了半天才堪堪叫出一聲“小姐”，寧錦糾正了好幾回糾正不過，也就只好隨他們了。

寧錦撩開車簾，一陣寒風襲來，仇肖將她扶下馬車，一臉欲言又止。

“發生什麽事了？”她奇怪地問道，目光順著仇肖望著的方向瞧去，卻在瞬間仿佛被雷擊中。

前方道路旁停靠著一輛裝潢精美的馬車，玄色的布料上有銀絲織成的圖紋，在微弱陽光的照射和白雪的映襯下熠熠生光。馬車周圍有十幾匹駿馬正在飲水休息，十幾個黑衣男子在一旁生火。在離馬車稍遠的地方，兩個男子盤膝坐於雪地，悠然對弈，一個白衣勝雪，一個紫衣蒼發。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白衣男子慵懶的一聲“師兄，你輸了”，他淺笑著擡起頭來，便看見了不遠處靜望著自己的兩人。不過半月未見，她似乎已經瘦了不少。

“容祈……”寧錦猶豫著開了口。

赫連清也轉過頭來，看向寧錦的眼神裏滿是訝異和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身後有聲響，腳步踏在積雪上發出的唧唧聲。寧錦回頭看去，便見越臨拿著披風向她走了過來。

“怎麽了？披風也不穿，凍著了怎麽辦？”越臨將披風替寧錦披上，擡眼間才看到不遠處的容祈等人。

註意到越臨臉上的薄怒，寧錦緊張地拉住了他的手：“師兄，你醒了？”

越臨看了看她，不語，又看了看那邊的陣勢，怒氣更甚：“嗬，容祈，果然不一般吶！”他拉著寧錦行到容祈身前幾步的地方，審視的目光打量過周圍的場景。

察覺到這邊的不對勁，十幾個黑衣男子快速聚攏到容祈和赫連清身邊，一時間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越臨打量過那輛馬車，不由一楞：黑色的馬車，上面用銀絲繡成的麒麟，栩栩如生。麒麟，是北炎的聖獸。

越臨放開寧錦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手中利劍，劍尖直指容祈咽喉：“說，你到底是何人？你與北炎皇室是何關系？”

寧錦腦中轟然一響：北炎……皇室？

那些黑衣男子見越臨劍指容祈，都飛速地包圍住他們並將手中兵器指向他們。

寧錦這邊還正在巨大的驚疑中回不過神來，趁這時，赫連清已沖至她身前將手中玉簫抵到了她的喉間。

仇肖見狀，也抽出佩劍一個飛身沖到赫連清跟前，似乎只要赫連清一動，他的劍便會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臟。

“師兄！”

“師兄！”

寧錦與容祈異口同聲阻止，越臨和赫連清縱使不願也只得放手，仇肖趕緊護在了寧錦身前。

容祈上前兩步，對寧錦淺笑、“別來無恙？”一陣風拂過，容祈身上披著的雪銀色狐貌披風隨風而動，頸上柔順的狐貍毛輕拂他的面，靜謐而又美好。

“有恙。”寧錦扯動嘴角，想笑卻委實笑不出來，“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好。”容祈點點頭，擡頭向四周一望，那十幾個黑衣男子都識趣地退回到生火的地方，只是……

看著身邊三個不願走開的男子，寧錦無奈地向容祈說道：“算了，咱倆換個地方再說。”

“小姐……”仇肖還欲跟上來，卻被越臨給扯住了。

寧錦和容祈行至一棵樹下，望著光禿禿的樹枝上晶瑩的積雪，寧錦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容祈，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和北炎皇族到底有何關系，我只知道，我好像……喜歡你了。”終於將這句隱藏於心很久的話說出來了，她感到一陣輕松，卻又無比忐忑。

“對不起。”容祈沈默片刻，開口說道，“我不喜歡你。”

多麽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寧錦心中的忐忑瞬間全變成了一陣陣漫無邊際的苦澀。她眼中泛起了薄霧，心口處也有鈍鈍如楔的痛。可是，她有她的自尊和驕傲，她的驕傲不允許她的淚落下，短暫地低了一下頭，再擡眸時她已不想流淚。這是早就猜到的結果，傷心亦無用。

寧錦從袖中將那支雕好的紫檀木簪拿出，小心翼翼地遞到容祈的面前：“上次酒醉不小心將你的發簪摔斷了，心中一直不安，這個就當我賠給你的，你……要不要？”

容祈楞了楞，繼而擺了擺頭：“不要。”

許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回答，寧錦展顏一笑：“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她握著木簪的手一松，木簪便徑直落入了雪地，瑩白的雪將木簪的暗紫襯得更加耀目，帶了一種絕望的美。

容祈看著寧錦揚起的頭顱，忽然輕笑了笑。寧錦是固執的，也是驕傲的，他知道。她認定的事邊不會輕易放棄，但如果知道得不到回應，那麽她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可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給她她想要的回答，既然是這樣，那麽，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她痛苦的希望好了。

“我走了，後會有……”寧錦說到一半，忽然改口，“算了，後會無期吧！”她轉身朝馬車方向走去，藏在袖子裏的手輕撫過指上被刻刀劃傷的地方，嘴角卻含著笑。

容祈站在原地，看她一步一步走到越臨身邊，不知和赫連清說了什麽，大概也是“後會無期”之類的話吧，接著便和越臨還有仇肖一起朝著她的馬車而去。他又看著他們上了馬車，馬車緩緩行駛，漸行漸遠。

等到她的馬車在視線裏看不見了，他才蹲下身，細細註視著雪地裏的那支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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