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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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素雖失去了前世的記憶, 曲臨煙卻堅信她就是傅小八。

她感到害怕時的眼神,緊張時說話的小小結巴,吃東西時最喜歡的口味, 無一不與從前相似。

這心大又膽小, 還如此容易輕信於人的性子, 天地間上哪找第二個?

雲素就是她一不小心弄丟了的傻丫頭。

當年,她失去了,如今得以尋回, 她便再不會放手。

人若飲孟婆湯入輪回,便會將前塵過往忘得一幹二凈, 再也無法尋回。

可仙不一樣, 仙人歷劫, 飲的不是孟婆湯,走的也不是輪回道,歷完劫後,亦有法子能夠獨獨忘卻凡塵, 不損其他記憶。

只是曲臨煙早有聽聞,這三界除了孟婆湯, 所有能讓人忘記的術法和靈藥,皆不過是一種封印,既是如此, 前塵過往便沒有如煙消散, 總有辦法尋回。

相思曾經說過, 習慣是刻在三魂七魄的東西,它可以被慢慢改變,卻無法被消除。有些習慣,一旦存在過, 不管過去了多久,都可以輕易尋回。她是魔花淚痕修成的妖,是三界中最清楚人心弱點的妖,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利用一個人心底深處的秘密。

若真照相思所說,如今要喚醒雲素對前世的記憶的最好方法,便是先尋回那些只屬於傅小八的習慣。

那片竹林裏,本只有一間與無憂谷相仿的竹苑,但為了喚醒雲素的記憶,曲臨煙花了三天的時間,依著過往記憶,盡可能還原了竹苑中每一間房屋的擺設,並在屋內熏香中註入了些許淚痕之毒。

此毒引愛恨癡念,放上些許並不傷人,卻可於不知不覺中擾人心緒。

三百年前,曲臨煙在曲慕輕的內丹中獲得了本應屬於相思的力量,後來她便在自己與傅小八的房間中察覺到了微弱的淚痕之毒,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真正害慘傅小八的,正是自己的疏忽以及那份對相思的信任。

傅小八最最懼怕的夢魘之種是相思刻意種下的,為的就是讓她在百花谷顯露血脈,引動天界來戰,趁機將其犧牲。

在過去的三百年裏,她曾一度憎恨體內來自相思的所有力量,卻也不得不靠著這樣的力量,先於魔族內亂中為楚月白立了大功,後於冥河之畔傷了執明。如今,更是試圖用它去喚醒雲素的記憶,尋回曾經的傅小八。

此種矛盾,除她以外,再無人能知。

可那又怎樣?早在三百年前她便已一無所有,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救回傅小八的那一絲希望。她早就發過誓,只要能讓傅小八回來,她什麽都願意去做,也什麽都可以犧牲。

楚月白遠遠便望見了坐在傷魂谷斷崖邊發呆的曲臨煙,輕嘆著走上前來,道:“她還活著,也被你帶回來了,可我卻覺得……最近的你並不開心。”

過去的三百年裏,曲臨煙一直將自己心中的悲痛遮掩得很好,仿佛失去了所有悲喜一般。雲素回來後,她好像確實重新活了過來,可眉眼中壓抑的並不是歡喜,而是一種深深的失落。

“小八曾說,她只給我一世的機會,當時的我也不貪心,覺得一世真的足夠了。”曲臨煙說著,低垂了眼睫,低聲道,“可我從沒想過,一世原來可以那麽短暫……如今,我雖將她帶了回來,她卻已記不得我。她說,前世已經過去,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一切都算不得數了。她還說……說我一廂情願,擾人清凈。”

曲臨煙說著,不禁咬牙道:“可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覺得……我和她之間不該就這麽結束了。憑什麽她狠得下心放了我,就要我也放手,要我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

“如今你身負淚痕之力,織夢梭又在你手中,你有把握讓她記起一切,這只是時間問題,不是麽?”楚月白安慰道,“她會想起一切,想起你,你已是今非昔比,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只弱小的妖精,只要你們都足夠堅定,就再沒有人能將你們分開。”

“我卻怕她並不堅定。”曲臨煙說著,不禁苦笑,“她若當真堅定,又怎會忘了我?或許,當年我沒護住她,她對我早已失望透頂……我怕,怕她記起一切後會恨我,恨我食言,恨我無能。”

楚月白抱膝坐在了曲臨煙的身旁,道:“可你從未想過犧牲她,不是嗎?從始至終,你都沒有想過傷害她,為了和她在一起,你也險些搭上了性命。”

“但我還活著。”曲臨煙說,“我曾告訴她,我會以命護她,她若不在了,我也不獨活……可後來呢?她死了,我卻還活著。”

話到此處,曲臨煙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我就是個大騙子。”

天底下,誰又會原諒一個大騙子呢?

“曲臨煙,你應是最熟悉小八的人,那年汧陽,你如此騙她,她依舊願以命換你,如今,你怎就不信她對你的真心呢?”楚月白皺眉道,“只是因為她忘了你?”

楚月白說罷,轉頭望向神色覆雜的曲臨煙,道:“當年你已盡了全力,是我來晚了,這是你的難處,你為此自卑了那麽久,理應比誰都更明白何為身不由己。既是如此,你就沒有想過,她是否有自己的難處?有沒有可能……她會忘記你,也是受人所迫?”

曲臨煙不禁皺眉:“受人所迫……”

“又或者,她只是不想再成為你的負累。”楚月白說著,擡眼望向天邊,未等曲臨煙緩過神來,又繼續說道,“當年你們望向彼此的眼神多堅定啊,才不像現在這樣,諸多顧慮。真是奇怪,人為什麽總在一無所有年少時才敢輕狂,而待到手中力量真能翻雲覆雨時,卻又變得畏手畏腳?”

楚月白語氣淡淡的,曲臨煙卻似如夢初醒,用力握緊了拳頭,似想努力抓住什麽。

“不和你多說了。”楚月白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塵土,大聲嘆道,“魔尊大壽將近,我得回一趟魔族,你啊,別因為心裏那點愧疚,就老往死胡同裏鉆,我可沒法隨時開導你。”

曲臨煙不禁笑著搖了搖頭,擡眼望了楚月白片刻,道:“謝謝。”

楚月白不由一楞,許久才回過神來。

三百年來,曲臨煙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謝謝。

她知道,不管她給曲臨煙再多權勢,再多自由,三百年前的那一日,她終究是來晚了。

非但如此,她還嘴上說著自己可以救傅小八,卻又提出了一個於曲臨煙而言幾乎不可能達成的條件。

別說曲臨煙了,就算換做自己,怕也忍不住在心底介懷吧?

如今尋回了那個人,這三百年來的芥蒂也終於解開了。

“客氣什麽?你是我曾經過命的朋友,小八也是。”楚月白說著,欣然一笑,“我走了,下次再來,希望能聽到她對你換個稱呼。”

曲臨煙聽了,也抱膝笑了起來:“換成什麽?孽畜嗎?”

“也不是不可以,怪有情調的。”楚月白說著,側身躲過了曲臨煙丟來的雪團,沖曲臨煙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曲臨煙擡眼望向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心情忽就好了許多。

***

又是一個風聲擾人的雪夜。

雲素已記不清自己被抓來此處到底過了多少個日夜,只知曲臨煙確實將她藏得很好,她得不到外界消息,此處也除了曲臨煙外,再無一人來過。

近日夢多,雲素白日裏多少有些恍惚。

自從來了此處,三百年來她一直於夢中反覆尋找卻求之不得的那條小黑蛇,忽就無比清晰的出現在了她的夢裏。

夢裏發生的一切都十分平淡,平淡中卻又帶著溫馨。

小黑蛇從不說話,她卻可以從它的眼神中看出它必是開了靈智的妖精,而夢裏的她,好像特別特別喜歡那條小黑蛇,喜歡到不管去哪裏都要將它帶著,不管在何處都要同它碎碎念。

其實當她第一次在夢中真正見到那條小黑蛇起,她便知道,自己執著於心整整三百年的那條小黑蛇並不是一條真正的蛇,而是重傷的玄蛟。

被軟禁在此處的這段日子裏,雲素總想同曲臨煙問個明白,她們之間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麽,最後又是因何分開。

可曲臨煙自初來那日被她氣到之後,除了每日會送來些餐食外,便再不願與她多說什麽。

而她則是不管是坐在臥房、書房,亦或是院中發呆,都總想著夢中的一切。

她夢到自己用笨拙的小翅膀熱水煮飯,夢到自己為那小黑蛇擦身換藥,夢到小黑蛇眼中窘迫又有幾分羞怯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雖已隔世,卻又恍若昨日。

不知何時開始,雲素變得有點分不清夢與現實,甚至醒來見不到那夢中的一切便會感覺分外失落。

她有好幾次都忍不住去想,自己真的曾是一只無憂的小孔雀嗎?

只是她生來血脈高貴,有同執明有著婚約,就算不愛修煉,修為低微,也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她半句不是,她在天上分明也是無憂的,可為什麽,僅一個如此平淡的夢境,便讓她無比向往?

倘若前世是一場大夢,要是不曾夢醒,該有多好。

她這般想著,早早吹滅了燭火,上床裹了裹被子,閉上雙眼,緩緩入眠。

就在這時,那鎖上的插銷忽掉落在地,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又反手關嚴。

曲臨煙輕手輕腳走到了雲素的床邊,蹲下身來,想要撫過她的臉頰,卻又怕將她驚醒,滿目的溫柔與想念無處安放。

擡起的手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輕輕縮回。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織夢梭,輕輕觸上了雲素的眉心。

下一秒,她只覺眼前一黑,耳邊響起分外熟悉的聲音。

“小黑,小黑你冷嗎?”

眼皮頗沈,她有些吃力地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便看見一只圓乎乎的小孔雀擡起左邊爪子,一下跨進了她身處的孔雀窩,屁股朝下一坐,身子朝前一傾,將她結結實實壓在了身下。

那驚人相似的一幕,讓她渾身一麻,大腦險些缺氧。

當……當年這時候,她好像兇傅小八了,可當時她到底對傅小八說了什麽來著?

好像是——

“放肆……”

小孔雀不由一楞,身下小黑蛇的聲音不大也不兇,相反十分溫柔,這讓它不由大喜。

“小黑!你能說話了?看來你最近修煉得很刻苦啊!”

“繼續努力,繼續努力!”小孔雀一邊驚喜地叫著,一邊身子笨拙地左右扭動著想低頭去看身下壓著的小黑蛇,可就在這一刻,它發現小黑蛇忽然自下而上,將它一點點纏繞了起來。

最後,那顆小黑腦袋湊到了它的面前,吐出信子碰了碰它的尖喙。

小孔雀徹底楞住了。

只見那小黑蛇用尾巴將它纏得更緊了幾分,道:“這般將我壓於身下,你要怎麽負責?”

作者有話要說:歷史總是驚人的相……哦對不起,劇本被情不自禁的某黑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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