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過要求婚後接下來的幾天，段至金沒有出現在合作社裏，大家猜想他在準備求婚的事情，也不善良地想過，是不是和莉莉安商量了沒結果，傷心出去旅行調整了。

萬裏大膽地想，他可能直接消失了，那天她和易鏡編輯了半天，就給師娘發了一句：他要和你求婚。

收到回覆後，馬上就撤回了，至少現在劉老師還沒有受傷，不知道就不算受傷的話。

晚上的時候，莉莉安約他們見面，在商場下沈廣場熱鬧的酒吧，市裏那些隱蔽的小眾的場所，對他們來說都是危險的，容易遇到熟人，只有這樣的地方，魚龍混雜，才不被矚目。

莉莉安請求不要被破壞家庭，搞得易鏡和萬裏很茫然，怎麽他倆還成破壞別人家庭的壞人了。

兩頭對頭商量了一下，還是要站在正義那一邊，堅持不可能會騙老師，也不會幫她瞞。莉莉安賣慘說自己這一年來很少見段至金，也在想辦法和他了斷。

易鏡先被說動了，因為他來合作社兩個多月，確實從來沒有見過師娘來，萬裏也不太好一個人多管閑事。

所以最後的結果就是，讓她全身而退，兩邊瞞。倒也不是全為了她，只是這樣做的結果，對另外兩個傷害是最小的，主要是要先保護老師。

他們都沒猜對，段至金在國慶節的前一天，也就是之前定好的要求婚的那一天回來。

一早，他就坐在辦公室，和每一個進來的人都熱情打了招呼。

萬裏努力讓自己淡定，莉莉安只和段至金說分手，沒有告訴他真相的話，他現在就只是普通的失戀，難過的程度多少而已，而且五年了，搞不好早就沒愛情了。

今天易鏡有拍攝沒來合作社，她作為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一定要沈住氣，她假裝忙碌著，其實只是在寫日記：什麽樣的人會成為自由職業者？什麽樣的自由職業者會選擇在聯合辦公室合租？

一個標題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金哥，你這幾天去哪了，求婚儀式誒，我們幫你想了好多啊，你都不回消息。”雲雲一上樓看到段至金就撲過來。

張小新原本正沈浸在改稿的煩躁裏，聽到八卦馬上放下工作，“對哦，改期了嗎？這今天準備可來不及咯，去南邊花市買個花都要兩個小時的。”

“新姐，積極得如同自己要求婚啊。”萬裏試圖打斷這個話題。

“你不懂了，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婚禮策劃師。”

“不是出版漫畫嗎？”萬裏嫌棄地撇撇嘴。

“婚禮策劃師也是，誰規定只能有一個夢想呢。”說著也跑去圍著段至金，“快說嘛，好迫不及待啊。”

段至金早知道大家會這麽問，他也不打算逃避，“是這樣的，我們兩個商量過了，覺得一輩子很長，我們暫時找不到可以支撐兩個人走下去的東西，所以，好聚好散吧，本來生活就是這樣的，驚喜打擊交替著，精彩啊。”

他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說了。

“啊？”雲雲大驚一聲，她是在上課的時候收到的這條消息，當時還和同桌聊了，她總是在同學們面前神化這幾個人，以顯示自己沒有好好上學也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分手了嗎？”她聲音減弱下去。

張小新拍了她一下，小聲說，“這不明顯麽？”又放開聲音，“斷腸人，沒事了，想開一點啊，人家那種請帖都發出去沒成的多了去，你這還沒什麽損失呢。”

顯然，一直想樹立自己大姐形象的張小新並沒有足夠支撐她做大姐的東西，連想安慰人都不會。

好在段至金也是 30 歲的人了，已經學會自我調節氣氛了。

“哎呀，沒事的了，人生還有很多事情啊，你們看！”說著拿起一張紙，他給自己畫了一張小畫，寫著：男人至死是少年！

“什麽啊，你要開始畫畫了嗎？”張小新不樂意，她不想別人和自己一樣，顯得自己很平凡。

“不是了，我這幾天忙著搞事業，還好，有點效果，我看了五十套房，就，我不是說過我來這裏想做 100 間民宿嗎？品牌故事我都想好了，北漂十年後，我選擇去小城開 100 間民宿。”段至金把小畫貼在桌上，輕輕壓平。

張小新松了一口氣，她還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說過嗎？”雲雲小聲問，只有段至金肯定地點頭，其他人，也是剛聽說的。

100間民宿，他絕對是沒有在這裏說過的，昨天才想到的，去看房子也是瞎編的，他在這幾天每天都在刷勸分小組，無意間看到了一個人擁有幾百間出租房的新聞，結合自己的現狀，抄來的一個對自己精美絕倫而遙不可及的夢想而已。

“不然你考慮考慮我們學校那塊唄，平時我還可以給你介紹點人去。”

雲雲是最給他面子的那一個，畢竟兩個人的合作最多，“沒事，分手就分手嘛，咱倆一起努力搞事業啊。”

“我等下送你回去，你陪我去看一下唄。”段至金重重地拍了雲雲的肩膀，“可不能這麽等著人家來找了，咱得想想做一些營銷了。”

“好啊好啊，走上人生巔峰指日可待。”雲雲激動地跳起來，也就她年紀小，這麽可愛不討打了。

“100 間民宿的話，要做品牌嗎？”大風問，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潛在客戶。

段至金扭扭捏捏，就說了後面看。

大家驚嘆他的自愈能力，感覺這個戀失的不疼不癢的，白白浪費了。至於他 100 間民宿的事情，全當呈口舌之快，過段時間他總能想到這個事情進行不下去的 100 個借口的。

這麽平靜就結束了？萬裏心裏有疑問，但不適合問出來，也只能找易鏡說兩句了。

易鏡有夜戲，她幹脆就去劇組探班，易鏡在拍奇幻短劇。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所有的短視頻平臺都在流行這種玩法。

他受雇於一個做影視服務項目公司新組的自主研發團隊，條件非常有限，固定的四個年輕演員，一男三女，免費的場景，沒有太多美術和服化道。

這都和他沒太大的關系，他最煩的就是一天要拍一集，導演又是個水貨，現場大部分時間都在想鏡頭，演員的調動很差，拍了又覺得不是這樣的，再重新來一遍，拍了幾期，每天晚上回到家都兩點多了，這和出去蹦迪到兩點多可不一樣。

事情結束得並沒有他們看起來的這麽體面，或者說，段至金不那麽體面。

大風那天後來又苦口婆心地勸他，還是先商量好，人家心裏沒有預期，就算當場感動到了答應下來了，後面麻煩事還多。

結婚本來就不是什麽浪漫的事情，大風說。

他動搖了，認真思考下來，他倆除了談了五年戀愛，其他方面並沒有什麽，比如沒有去過對方的老家，沒有見過對方的父母朋友，也沒有做為了結婚要買學區房之類的計劃。

剛好晚上莉莉安就說過來他那裏，他去買了新的牡丹與胭紅麂絨香薰，又在商場外買了兩把 10 塊一把的鮮花，插滿了家裏所有的花瓶，都是莉莉安在網上買的，女孩子喜歡的 ins 風。

開了一瓶紅酒先醒著，他想還是商量一下，順便做點小小的彩排，滿心歡喜在房裏踱步，沒想過人家是來收拾東西的。

感情結束的那一刻，就只剩一句不輕不重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們不會有未來的。”莉莉安這麽說，沒有吵架沒有鬧沒有談條件，一點餘地都沒有。

原本他還在嬉皮笑臉地想開幾個玩笑就過去，直到她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收好，他慌了，伸手去拉她，不讓她走。

“對不起安安！”段至金已經習慣了不管什麽事先道歉，“我知道，兩年前你問我娶不娶你，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準備好，我，我現在準備好了，真的，我們可以負得起市中心的首付，可以辦一場夢幻的婚禮，可以帶你去摩洛哥度蜜月。”

段至金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說了，克制著自己不要太失態。

“阿金，沒有意義了！”莉莉安甩開他的手，堅決的走出他家——一間租來的大通間，從床邊到雙人沙發，到門口，幾步路的事情。

大風說得對，沒有預期的事情，容易不知所措。他不是沒想過兩個人走不到最後這種事情，但至少也該是出現了第三者，為了某個東西大吵一架互相質疑對方的價值觀才對啊。

沒有緣由的，就這麽決絕嗎？

他慢了幾步追出去，莉莉安的電梯已經下去了，等他到樓下，只見她把東西扔在垃圾桶旁的背影，他再沒勇氣追上去了。

接下來，他開始無休止地去騷擾莉莉安，電話、社交賬號下，沒有例外，他都被拉黑了，新註冊的小號被發現也馬上拉黑，那種糾纏，自己都覺得可笑，卻又無法控制。

沒有辦法，她去了平時送莉莉安回去的地方，人家說沒有這個人住在那裏。

直到昨天晚上，莉莉安主動找了他，他已經冷靜下來很多了，“我只想要個說法。”

“對不起阿金，是我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跑來這麽陌生的地方，還好，都還來得及，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趕我走？”段至金眼神一直在莉莉安的眼睛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莉莉安沒說幾句就站起來，“我不影響你做決定了，你自己想吧，我先離開了。”

她那一刻的冷漠，比任何吵鬧更讓人心碎。

如果說 20 歲的時候沒上完大學只身去北京追求音樂夢想是靠著沖動，那 30 歲離開待了十年的北京，是真的經過各方考量的，他現在沒有辦法因為感情失敗就離開這裏了，所以他要找到留下來的理由。

還好，因為莉莉安嫌棄自己過來這邊沒有自我，他在網上找了個合作社，也算交了幾個朋友，真慶幸，他們都還沒來得及認識莉莉安。

一番大事業的開始，都是一個宏大到不可能的目標，才可以輕輕邁出第一步，以後也有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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