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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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蒙上眼睛用家傳的廚刀親手淩遲了他;我先剮了他整整一千刀,六百多塊骨肌被我切成薄薄的肉片,剩餘的邊角料被我做成肉醬,他的血做成豆腐。我再拆了他的骨架,一共二百零六塊骨頭扔進一口大鍋,用我畢生研制的秘方燉成湯底……”

羅笙微笑著詳盡地描述著整個過程,細致到不放過腦海裏的任何一個細節。

記憶裏他將楚元仲的心臟留到最後,舔舐上面粘稠的血液。他囫圇似的將它吞下去,嘗不到任何味道。黑煙從唇角溢出來,他拼命地捂住嘴,然而還是有一縷一縷的煙霧從指縫裏飛出。

他艱難地將大部分黑煙留在了身體裏,吸收了濁氣的他如同大病了一場,臉色慘白冷汗濕透了全身。他無力地躺在地上,毫不在意被一再損壞接近極限的身體。

這具身體到了三十歲會歷經一次天劫,那是他登上天界的唯一入口。然而只因執著於饕餮,他已在人間滯留了太久。柳逸生的曾祖父研制出返老還童的藥物,可以使人在假死數月後面貌骨骼覆原至少年時的樣子。每當天劫來臨前夕,他便服藥在地下陷入安眠而以此躲避天界的召喚,成功地逃過了數個三十歲。

這是最後一次,他放棄了離開凡世的機會,將天劫誘引到法場阻止行刑。強行逆天降下那場夾雜著冰雹的暴風雨,已經幾乎耗盡了他積攢了百餘年的功力。

太過執迷於某樣事物或某個人,終有一天會入魔。

他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已經毀掉了自己近兩百年的苦修。但那一切,和饕餮相比完全沒有意義。

“最後,我將他端上這場舉世盛宴,供天下人分享。”

羅笙用一句總結,結束了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敘述。

“在品嘗了我的愛人之後,諸君可覺得滿意。”

話說到此刻,場中人們的表情已從愕然到了惡心反胃甚至恐懼。妃嬪臣子無不掩面臉色發青,有人早已經聽不下去嘔吐了起來。

“咦,你們不是恨不得將那亂臣賊子生吞活剝了麽?”羅笙放眼著每個人的神情,看著這出自導自演的精彩鬧劇淡淡道,“羅某委屈自己成全了天下人,天下人應該感激羅某才是啊。”

‘我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實現你那惡趣味的願望的’這是羅笙在楚元仲的耳邊的承諾。

看到了麽?還滿意嗎——他將頭扭向身側,化為魂靈的楚元仲與他十指相扣。

羅笙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一毫的增減,這理應當是十分高興的一天,因為這是他為他舉行的葬禮。楚元仲淡的近乎透明的身體輕飄地浮在上空,羅笙揚起頭望向大殿的梁柱和他對視,仿佛他們才是這場盛宴的真正主人。

你看——

我穿著最鮮艷的喜服主持你的葬禮。他垂下眼撫摸著袖口繁密的花紋默念,輕聲笑了起來,這是你最喜歡的血紅色。別著急,很快就會將這裏的一切,都染成你喜歡的樣子。

“陛下!您怎麽了?陛下——”

永樂帝冷不丁地突出一口黑血,身旁的幾位花容失色的妃嬪拖住了他,驚得尖聲大叫。

“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害朕……”

永樂帝艱難地指向羅笙,同時座中幾位近臣也無一不出現吐血的狀況。

“回稟陛下,這大概是肉料中含了雜質的緣故吧。羅某鬥膽反問一句,您心裏應該清楚那是怎麽一回事吧,您不想臟了自己的手去殺江氏後人,巴不得楚寧無聲無息的死在獄中才好。命人暗中在他每頓的飯食中註下微毒,想要經年累月的耗死他。誰曾想楚寧的命硬到閻王也不願意收,五年下來還沒有死成。我殺了他之後,毒留在身體的每一塊肌肉裏,連銀針都試不出來呵……現在嘗到了自食其果的感覺了麽?”

羅笙說話間那副溫良無害的樣子未變,然而在場中所有人的眼中卻已淪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你們都為他陪葬吧!哈哈!去死吧!哈哈哈——

他興奮的雙手連連發抖,手指觸到了腰間,可惜他的刀不能帶到殿上。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都開心的去死吧!開開心心地下地獄吧!

羅笙微笑著看著偌大的殿堂之中醜態百出的人們尖叫著、嘔吐著,倉皇失措的四處奔走,慌忙地傳召著禦醫。他望見大殿正上方的楚元仲,皺著眉對他做了個口型——白癡,接而被一團黑霧包裹。

“來人!把那個狂徒拿下——”

混亂中侍衛隊提著刀朝著羅笙站立的方向湧去。

“羅……笙!朕早、咳咳,該……殺掉你!哪會有今日……”

永樂帝七竅已流出了血,他憋著一口氣遲遲未咽,瞪著雙眼不肯閉上。

“小孩子對待長輩真是沒有禮貌呵呵呵。”羅笙攤了攤手直呼永樂帝的名諱,嘆了口氣不以為意地講道,“就算是你曾祖父從皇陵裏爬出來,也得老老實實叫我一聲皇長兄;你祖父沖我叔叔長叔叔短的時候,你父親還沒斷奶呢……不過你們祖孫幾代人還都是一副德行,叫人真是喜歡不起來。”

黑霧中的楚元仲獸化為饕餮張開大嘴,那些毒發身亡者的魂魄源源不斷地吸入了腹中,成為了饕餮修覆真魂進化實體的養料。

——無論何時何地……我的脊背永遠為你做盾,我的廚刀永遠為你開路。

如同那年,今日亦然。

“快抓住他!關閉殿門!絕不可叫那罪人跑走——”

這就是白癡能夠給你的所有的愛。

“不好了!他、他消失了!”

鮮紅色的外衣落下,露出裏層青綠色的薄衫。羅笙的身體一寸寸透明模糊起來,只聽得一聲長嘯原本滿是狼藉的大殿開始劇烈的震動起來。

綠衣化作千百片細碎的鱗,貼合在他的身上。只見一條綠鱗白腹的龍,從空中升騰而起;馬首蛇尾,四爪無角,呼嘯聲如雷鳴,從驚愕的人們面前閃過直飛出殿外。

這便是那一日冰雹中,躲在哥哥懷裏的小女孩仰視天空時看到的,那雲層中一閃而過的東西。

伴隨著龍吟長嘯,整個長安城都在顫動。他所行至之處,地動山搖,天崩地裂。

“姐姐!天上有條龍——”

小男孩搖了搖女子的胳膊,用還很幼稚的童聲提醒道。如果仔細去瞧的話,就會發現他們姐弟倆的頭頂一側各長著一只鹿角。

“小傻瓜,那還不算龍。是蛟,或者說幼龍。”正在收拾包袱的長著盤羊角的少女陳皮講,“蛟若遇雷電暴雨,必將扶搖直上騰躍九霄,渡劫後方可化真龍。”

“誒……那好厲害的樣子呢。”鹿角男孩撓了撓臉,眼睛不眨一下地盯著雲層。

“哼,那就是一條拖了一百多年就是不肯化龍的蠢蛟,”鹿角女子正是良姜,她瞇著眼擡頭望向天空,“俗稱大白癡——”

被白癡愛上的人,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呢。

……

隨著廚神憑空消失的,還有那座號稱天下第一的百味樓,和那些標致的如同壁畫仙女的姑娘們。據傳百味樓生意一直興隆昌盛百餘年不衰的原因,便是因為建樓的那個位置是京城龍脈的腹處,幼龍棲息蟄伏生長之穴,風水盛極。老輩人中一直流傳著此處地下藏蛟的說法,卻沒有想到羅老板便是那條蛟龍。

“所以不是風水造就了百味樓,而是羅老板造就了一方風水。咳咳,那百味樓是拔地而起的消失了,不過那地方現今兒還在……您猜猜是哪兒?”

孫先生停下來喝了口茶,賣足了關子,吊得滿樓人的胃口都提了起來。

“您快說哇,甭折騰大夥兒誒!”

“就是呀先生,到底在哪兒?”

孫先生見效果達到了,這才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領,露出說書先生那招牌式的笑容。

“也不瞞各位,那地方呀——就是現今我們如月茶樓的所在之處!”

“嘿!”眾人聽罷皆拍大腿,才知上了這大忽悠的套兒。

“孫先生你就瞎編兒吧——”年紀長點的跑堂夥計司空見慣地揶揄道,“咱東家大老板都不造的事兒,楞被你扯得有鼻子有眼兒的。真不虧是先生,咱做夥計的倆條腿跑折了還不抵您老人家一張嘴嘞!”

“哈哈哈哈哈哈——”

“孫先生你那故事有沒有譜兒啊,介妖魔鬼怪的可真真兒是……”那出聲打趣的英俊男子衣裳鮮艷打扮摩登,一手拍著胸脯故作驚嚇狀,拿腔拿調地念了句唱白道,“嚇煞我也~~~”

我認出此人正是天津衛的戲壇的名角兒的杜老板,人稱杜五爺,是個出手闊綽大方且喜愛玩好熱鬧的人。

“五爺玩笑了,這故事裏邊吧朝代年號事件人物皆有杜撰。”孫先生一本正經地擺擺手,“但所謂真亦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這真真假假,您聽個樂呵他也就夠啦……”

客人散了場走的七七八八之後,我和其他幾個小夥計打掃客人留下的果皮瓜子花生殼兒,走過角落裏的一桌時突然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

“小二,結一下茶錢。”

這個人穿著件青綠色的廣袖薄衫,長發被同色的發帶束成很低的馬尾,覆古的氣息像是從很遙遠的時代來到現在的。他擡起頭時露出的是平平淡淡的一張臉,杏仁眼配上唇角兩個很小的梨花渦,是副溫和有禮的青年男子的模樣。

“客官……一共十五文。”我結結巴巴地說,搞不懂為什麽舌頭就是捋不直,也許是因為總感覺什麽地方很不對勁似的。

那綠衣人掏錢的時候,我註意到他的身側臥著只黑色藏獒似的大犬,僅僅是臥著便足有半人高。不知是我的眼睛花了還是什麽的,總有那麽一瞬間,感覺那不是巨犬而是只頭上長角滿身黑毛醜陋猙獰還張著大嘴的怪物。

誒,話又說回來。我們茶樓不是不允許貓狗入內的麽?

“不用找了。”他把錢給我道。

“哎,客官您慢走——”

我知道一直盯著人家瞧不禮貌,但卻總是控制不了好奇心多瞟上幾眼。我想那麽大的一條藏獒,等到了門口時一定會門口抽著旱煙的東家老板註意到。

誰知那綠衣人行至門前時那巨犬突然不見了,陪在他身旁的是個身形修長膚色白皙的長發俊美男人,穿著也不知是那個朝代的裝扮,和那綠衣人十指相扣。那男人雖生得副小白臉模樣,但神色陰郁看起來心思很重的樣子。細框的西洋鏡片後是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他扭過頭涼颼颼地環顧了四周一圈,很是不善地瞪了我一眼。

“怎麽了,還有什麽事嗎?”綠衣人跨過門檻時也好像覺察到了我的目光,回過頭問道。

“沒、沒有。”許是那之前發生的事情太怪異,我一時竟失去了往日的機靈圓滑,尷尬地回道,“您……您走好,有空常來。”

綠衣人微笑著沖我點了一下頭,身旁還是那只黑色的藏獒大犬。

“嘿!丁二,你發什麽呆呢?”後腦勺被敲了一下,轉過頭看見了個叼根竹簽兒的少年,他是老板的小兒子。和我年紀相仿,閑時經常叫我和他一塊玩。

“沒、沒什麽。”我猶豫了一下,指著綠衣人坐過的那桌問他,“剛才坐在那裏的客人,有條很奇怪的狗你看見了嗎?”

“啊?狗?什麽狗呀。”他一臉的莫名其妙,“我爹不是不讓狗進館子嗎?”

我又陸續問了其他幾個夥計,都沒有見到那條奇怪的巨犬。

“好了好了,不要管什麽狗了——”他一條胳膊摟著我的脖子,一個勁兒的拉我走,貼著我的耳朵吹氣,“今天學堂放假,我們到屋子裏來玩上次沒玩完的游戲好不好?”

“……少爺。”我被他吹得泛癢,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上次……”

“上次不是很舒服嗎?你不想再來一回嗎?”

恩……想,我在心裏誠實地回答。

於是我就將什麽綠衣人啊狗的統統拋到了腦後,愉快的關上門和少爺滾到床上玩游戲去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篇已完結,番外補全中~~講一講羅老板小時候和饕餮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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