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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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老板在賭坊一擲千金最終輸得一塌糊塗的事情,盡管楚大人封鎖了現場消息。但正所謂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終歸還是被有心人傳到了外面,惹得京城上下一時成為熱談。

人人都道這羅老板是到了大黴,落到某黑心爛肝臭皮囊的無恥小人手裏,怕是要被榨得一點渣滓都不剩了,這百味樓從此也要成為歷史。

然而過了三日,卻見百味樓該做生意的做生意,沒有一點兒要關門的意思。諸人不得不紛紛猜測,不知是羅老板是和那楚賊簽了什麽交易,才保得酒樓得以繼續存活。

“呵,這楚賊的胃口真不小!這麽大的家業說吞就吞,吃相還真夠難看的。”藏青色錦袍的男子倚著窗,“只可惜這往後這‘天下第一樓’,恐怕是不姓羅,要姓楚嘍——”

“五殿下不覺得他這個吃法,像極了一種動物麽?”對坐的白衫青年點了點下巴反問道。

“還真是……像極了呢。”

藏青色錦袍的男子楞怔了一下,冷笑一聲。

“一樣的貪婪暴食,不知滿足,終有一日要被活活撐死!”

“話又說回來……近來的京城還真是不安定呢。”

這話沒有說完,便聽得那邊有人壓低了嗓門議論道。

“晚上還敢出去鬼混呢?”幾個聚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中的一個壓低了嗓門,“聽說了沒?昨個兒可是第三樁了!死的是東街錢寡婦的兒子——臉上有塊胎記的那個!夜裏喝了酒回家,一宿沒回來……唉,今早屍體在路邊找著了!那死相——嘖嘖,準保你們見了十天吃不下飯!沒騙你們,我表哥就在衙門當差,聽他說……”那人小聲湊到幾人耳邊嘀咕了一陣,末了抓了抓下巴,“嘿,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幹得!”

“狼?蛇?‘大蟲’?就算有也是在郊外啊……”

“說不定是什麽吃人的妖怪呢!沒準兒——”

“呸呸呸!甭提了,越說越滲人。”

小周少爺悶著臉打斷了同伴的討論,他擡手夾了顆花生米送進嘴裏。說話時忘了嚼竟生咽了下去,卡在嗓子裏噎得他紅著脖子咳嗽了好半天。

“他娘的——喝涼水也塞牙縫兒!”

他灌了口酒咒罵道,心情很是不好。只因他此前跟人在南方做了筆小生意,原本今年好不容易賺著了點小錢,誰知那與他合夥的人居然因為欠了高利貸,轉而卷著錢連同他的那份兒一塊攜全家老小坐著洋船跑海路了!

他氣得跳腳,卻又討錢無法。而當初做生意投進去的那筆本錢,又是他背著自家老爺子偷偷賣了家裏的幾件珍藏的古董得來的。這下子事情敗露,總又免不得老爺子的一頓棍棒家法,又叫他怎麽在家裏人面前擡得起頭?

“臭老娘兒們!”

小周少爺在心裏又罵了一句,他早看家裏那黃臉婆不順眼了,仗著娘家又幾分勢力嫁進門來便處處壓制著他。若不是那婆娘掌家把持著賬本一分閑錢都不給他,他何至於連做生意的本錢都要去偷?換言之,他去南方做生意也不過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個啃爹娘家本的廢物,給那整天板著一張臉的婆娘一個顏色瞧瞧?

他越想越委屈,委屈的心肝都揪成了一團,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全天下最窩囊的男人了!

小周少爺決定今晚不回家了——反正回家也是被老爺子斥責,被那黃臉婆瞧不起。

告別同伴之後他轉頭去了怡紅院,女人香軟的身體,溫柔的細語,都是他所需要的。他忘掉了那些煩惱,摟著個圓潤豐腴的漂亮女人,一頭紮進溫柔鄉裏醉生夢死。

後半夜他腳步浮虛地從怡紅院出來,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外面吹起一陣風,他攏了攏衣衫扶著墻根慢慢地走。他酒量一向不錯,可今夜卻是真的有些醉了。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臉上還掛著女人的唇印,地上的影子在月光下影影綽綽。

漸漸地他感覺到仿佛有什麽東西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著,風吹得他身體有些發冷。直到走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突然沒來由地打了個激靈,豎起了一身的汗毛。

影子——這影子不對勁!

他的酒有點醒了,腦子裏莫名地浮現出白天和同伴吃飯時的對話。

——聽說了沒?昨個兒可是第三樁了!

——東街錢寡婦的兒子,夜裏喝了酒一宿沒回來!

不、不是吧……

他一邊走,一邊驚悚地望著地上的影子。

那本該是他一個人的影子,竟重疊著一個更大的黑影。

該死!

他開始慌了,腳步也開始虛浮起來。他不敢回頭,只是一味地在街巷中亂轉,企圖擺脫那黑影。

他迎面撞見一個挑著扁擔賣宵夜的小販,那小販看見他也是一楞,接而腿一軟扁擔竟落到了地上。

“公、公子,你你你身後……”

小周少爺心中的那根弦終於斷了,他頂著一頭冷汗,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去……

——嘿,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幹得!

——狼?蛇?‘大蟲’?

——說不定是什麽吃人的妖怪也沒準兒呢!

不……我看到了。

小周少爺在被撕碎成碎片前最後一刻,魔怔了似的喃喃自語。

……

夜巷中,血淋淋的一幕在此上演。

賣宵夜的小販連跑了三條街依然沒有逃脫魔掌,最終他的腦漿塗滿了地面,好似他扁擔中還冒著熱氣的豆腐腦兒。

“啊啊啊——”

街邊女人的尖叫聲響徹街巷,塗抹了脂粉的臉蛋此刻花容失色,無力地癱倒在地被扼住喉嚨。

“求求你!放過我……不要……”

女人的頭和斷肢滾落到準備打烊的餛鈍鋪前。

“救命啊!!!”

收攤的妻子回過頭,看見便是丈夫的屍體。

幾個付了飯錢正準備離去的客人,目睹了整個過程,他們的雙腳釘在原地竟是動彈不得。

“怪物……”

在場的人喃喃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爹爹——”充斥著血腥味的小巷靜謐無聲,唯有小女孩的哭喊聲。

……

夜幕的環繞之中,羅笙提著燈籠走進這靜謐的小巷。

那兇案的現場已有了七八具屍體,說他們是屍體或許已不再恰當——那僅剩下白骨和殘餘的肉塊。

饑餓的‘怪物’專心啃食著一具尚且完整的屍體,而周圍一片鴉雀無聲,構成這荒誕又和諧的一幕。

“不要……過去。”

那失去丈夫的女人本能的捂著女兒的雙眼,冰冷的手拉住了羅笙的袖子。她已神志不清,卻還不忘出聲提醒。

羅笙徑直走了過去。

月亮從雲霧中露了出來,那一束光照清了所謂‘怪物’。

楚元仲的側臉在映在月光下,他正用沾滿血的雙手將一塊扯出來的肝臟塞進嘴裏,囫圇吞棗似的咽下去。他貪婪地吮吸著手指,姿勢放蕩地享受著一頓不可多得的大餐。

比豺狼猛虎更可怕的,是吃人的妖怪;而比吃人的妖怪更可怕的是什麽?

答案是,會吃人的人。

黑霧的籠罩中,一半是人,一半是獸。

“找到你了,饕餮——”

羅笙放下燈籠,口氣輕松地像面對一個在玩捉迷藏的小孩。他蹲下身子,用衣袖擦去了楚元仲臉頰上的腦漿,神情十分平靜。

“又在外面亂吃東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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