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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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元仲的的外表是個薄情寡義的小白臉模樣,神色中天生帶著股陰郁勁兒,使他看起來就不太像個好人。

那雙丹鳳眼沒有正眼瞅人的習慣,垂下眼簾之前斜著眼睛遠遠地用餘光掃上你一眼,讓人周身便感覺涼颼颼的像是被頭兇獸盯上了似的,別提多不自在了。待他收回目光將手縮進袖中,低著頭若有所思,不知在盤算什麽的時候,便被人篤定地貼上了一個‘心術不正’的標簽。

其實吧,他八成是在絞盡腦汁地琢磨,這個人姓啥來著……

沒錯,楚相大人是個臉盲。熟悉他的人都曾親眼目睹過他各種傻傻分不清楚,然後張冠李戴的笑話。

不拿正眼看人是因為他眼神不好使,看近處的東西總是模糊。再加上認臉困難這一不利因素,他幾乎就是半個睜眼瞎子。卻偏生不願叫人知道,只好漫不經心地裝作一副另有打算的樣子,好掩蓋住自己壓根不知道對方是誰的真相。

待李斯帶著官差清了場,將那幫人抓去大牢收監之後,這才坐下來好好地喝了杯茶。

真是的,如果不是為了找那個人,他才懶得來這破地方聽人在背後如何罵自己。

他面無表情地想。

其實被人怎樣罵都無所謂,他本就是沒有心的,活到今天更是不知臉皮為何物。

反正他也的確不是什麽好人,他壞,壞得人神共憤,可又有誰奈何的了他?

他隨心所欲地由著自己的性子活著,又總覺得胸腔裏很空,身子也輕飄飄的。這讓他感到不安,好像沒有根似的。於是他只好尋求一個牢靠一點的東西,狠狠地攥住了,死也不放手。

是的了,總要攥住點什麽才好,權勢、錢財,都是好東西;官是越做越大,錢也是越多越好的,有些東西一膨脹起來,就感覺沒那麽空虛,人也不再那麽輕飄飄的。

“丁香……咳,肉蔻姑娘。你們老板去哪兒了?”

他腰間總揣著枚古幣,實則是嵌著薄水晶的透鏡,必要的時候方便故作無意地拿出來偷瞄上一眼,不至於像個睜眼瞎。但此刻他穿過銅錢方眼兒的水晶透鏡,卻恍惚間看到的卻好像看到了一張重重疊疊的模糊影像,他瞇起眼細細辨認也不知是貓還是狗的一張長毛畜生臉,還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兒。

“肉蔻姐姐不在,婢子是茴香。”那紫衣的跑堂姑娘神色如常地奉上一壺清茶,好像剛剛發生的一切在她眼裏都不存在似的。空蕩蕩的廳中其他幾個姑娘也手利落地將桌椅擺好,收拾著桌上的茶水和散落的瓜子點心,絲毫沒有任何慌亂不自然的反應。這茴香姑娘說起話來面色不改,語氣亦不卑不亢,“羅師傅有事出門去了,客官您有什麽事需要轉達麽?”

楚元仲哈了口氣,擦了擦那鏡片。待把上面幾個黑點兒摳下去之後,再舉起來仔細一看。分明是個十七八歲,明眸皓齒鵝蛋臉的漂亮姑娘麽!

杯弓蛇影虛驚一場的鬧劇,叫他有些憂心忡忡。覺得自己的不光眼睛沒救,腦子也大概是有點問題了。

說來也怪,也不知羅笙是從什麽地方找來了這樣多標致的姑娘在百味樓做事。小的看起來有十五六,年長些的大概有二十出頭。她們的臉蛋兒像是西街手最巧的泥人張捏出來的,五官則由東街最好的玉匠親手雕刻。湖藍鵝黃煙紫緋紅,各色的錦緞穿在身上,漂亮得像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這些姑娘個個都會功夫,論拳腳堪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因而這些年來百味樓想占些便宜的登徒子,大抵都沒什麽好下場,被料理的慘不忍睹。楚元仲就親眼見過那麽一回,那是幾年前他還未拜相但勢頭已盛的時候,朝中便有不少人上趕著巴結他。

那次也記不太清是誰求他辦事兒,那人提前兩個月費了好大勁才訂上了百味樓晚宴的座兒。正巧楚元仲那日心情好,便給對方了個面子去赴宴了。結果飯還沒吃上,便先觀了場鬧劇——那廳對面有一桌,也不知是那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肚子裏灌了二兩黃湯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也不管此時身在何處,見了端著瓜果甜羹的姑娘便犯起了混,捏著姑娘的手便死活不放了。

那名叫白芷的姑娘是個新來的,穿著身月牙白的小衫。性子文靜溫順,唯一的毛病是膽子實在太小。她紅著臉楞在原地,隱隱覺得自己像是被欺負了,又不敢聲張。

那紈絝周圍的狐朋狗友們知道百味樓的姑娘是萬萬碰不得的,本想出言提醒。可見那姑娘一臉無措的怯懦樣子,也都覺得稀奇有趣,不由得帶著惡意地嗤笑了起來。

那紈絝氣焰更甚,肆意囂張了起來,竟得寸進尺地伸手摸上了她的臉蛋,狠狠地揩了一把油。

楚元仲看近處的東西不行,看遠處則視野十分清晰,此時這一幕落完完整整地進他的眼中。不過他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帶著事不關己的漠然態度用那雙丹鳳眼不動聲色地觀賞著。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他好像看到那個叫白芷的姑娘頭上長出了一對長長的兔子耳朵,有氣無力地在兩邊耷拉著,眼珠子也紅紅的。倒也很是可愛,楚元仲不走心地嚼著杏脯想著,那小姑娘性格也的確像只小白兔,既生得溫順乖巧又膽小怕事。如果養一只在身邊,倒也很有趣。

只可惜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當那紈絝的手摸向姑娘的胸前時,終於忍無可忍的白芷攥住了紈絝的手腕,只聽哢嚓一聲,竟生生掰斷了一只腕子。那紈絝一陣吃痛,怒向膽邊生,擡起另一只手便是重重一記耳光,猝不及防的姑娘面頰上頓時多了深紅的五道指印。

“他娘的,臭女表/子!還敢跟爺動手——反了你……啊!!”白芷一記窩心腳踹了上去,那紈絝嘴上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化作一聲慘叫。

接下來的場面亂成一團,陳皮、花椒兩位姑娘隨即上前和那紈絝的幾個家奴交了手。那幾個家奴也都是紈絝家中重金聘來的練家子,功夫都是數一數二,不然那紈絝惹起禍來怎會那般囂張底氣十足。一時間廳中一片雞飛狗跳墻,掀翻的桌椅四處亂飛。

瓷器的脆裂聲,直震得楚元仲腦袋疼。心中隱隱有點稀罕,這些個武藝高超的姑娘都是打哪兒來的?可想而知這百味樓的主人,恐怕也非等閑之輩。

那一瞬間不由自主的貪念作祟,楚元仲像饑餓的狼將獵物扒開毛皮計量其中的肉重似的,開始估算這座百味樓的價值。

那次的動靜鬧得著實有些大了,擾得那位百味樓神龍不見首尾的老板現了身。

很多人在看到羅笙的真容的時候,都不免有些失望的。

那是個二十八/九歲的青年,模樣很普通,並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驚為尤人。你看到他的時候或許會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許是鄰家挑水的大哥,許是當鋪識物鑒貨的朝奉,許是藥堂把脈的郎中,又許是私塾裏年輕的教書先生……亦或者是某天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那張臉平凡得像個路人,不美不醜平淡無奇。蕓蕓眾生之中,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什麽嘛,不過是個廚子罷了。

楚元仲帶著不以為然的神色想,目光卻遲遲無法收回。

羅笙一出場便將一身被柴米油鹽醬醋茶浸染出的人間煙火氣兒帶了過來。與其說這是一個人,更不如說是一個符號;有他在的地方,便是逃不掉的凡塵俗世紅男綠女,離不開的鍋碗瓢盆茶米油鹽。

他用墨青色的發帶將長發束成一個低馬尾,松松垮垮地垂至腰際。為了方便做活習慣性地挽著袖子,露出前臂。瞧起來並不是個多麽精明的人,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商人的市儈和狡猾勁兒,自然流露出一種很純粹的樸素,很難叫人想象這偌大百味樓是他一手經營著的。

“知道我爹是誰麽?”紈絝酒氣上了頭滿是不屑地嚷嚷著,一臉倨傲的張狂,“今天得罪小爺,明天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位客官本就肝氣郁結,心緒不平著實對身體沒有好處。”羅笙像是見慣了這類人似的,早已習以為常。說著身後的良姜姑娘送上冰盤,上面呈著半個翡翠綠的西瓜,鮮紅的沙瓤混合著冰塊和羊奶提子,煞是清涼,“煩請稍安勿躁,這裏有些冰酪……”

“呸!”那紈絝沖著羅笙啐了一口,一腳踹翻了冰盤,“誰稀罕你這賤民——”

那西瓜被甩至半空,在地上滾了一圈摔了個四分五裂,紅的白的汁液淌了一地在楚元仲看來活像被打碎的腦漿子。然而下一刻,他又看到它完好無損地呆在了羅笙的手上,分毫未變。

幹幹凈凈的地面,連一個瓜子兒都不見,就好像是他一個人的錯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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