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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染江山成一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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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行雲放在哪了?”良久,雨瑤問道。

清睿神色一變,以為雨瑤不知行雲之死,卻不知如何勸慰,最終苦笑道:“她,怕是夜半就去了,我看到你時,她已經是屍首了。”

雨瑤緩緩闔起雙眼,眼底有一抹水光滑落:“我知道,她是為我死的……都已經告訴她我不是她的小姐了……傻丫頭……”

深深吸了口氣,試圖抑制住胸臆間奔湧的思緒,謝清睿輕輕道:“我把她放在了未濟觀的配殿裏。”

雨瑤勉強起身,不著痕跡地掙脫清睿的手臂,扶墻踏出房門。山野濕潤的風,帶過細微的雨絲。鵝黃衫子被雨水沾濕,透出猩紅的血色。那是尚未愈合的傷口,消耗著這幅軀體為數不多的溫暖。

“明先生留下的藥。”踏入配殿的剎那,身後傳來了清睿的聲音。而毫無意外的是,雨瑤自顧自推門而入,仿佛沒有聽到。

“我知道你恨我。”他斷然一語,卻讓門後的人猛然回頭,冷冷相對:“難道我不該恨你?”

仿佛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雨瑤冷笑一聲,道:“如果你認為我恨你,那麽,我早就恨死你了!”

清睿自知失言,一瞬間仿佛洗去所有的溫文爾雅,冷聲道:“那麽,這不算我謝家的藥,要不要隨你!”

細瓷藥瓶,在灰冷的天幕下劃過一道柔白的痕跡。雨瑤擡手接住,瓷瓶上還留著那個人的溫度,也不知握了多久,竟比自己的手還要溫暖。

她什麽也沒說,轉身沒入陰影之中。

杏黃色的經幢,從高挑的橫梁上傾瀉而下,昔年斑斕的祥雲彩繡早已淡退,只餘模糊的針腳,靜默在浮躍的光影裏。

配殿裏只有一副被褥,架在稻草稭上。被是舊物,玉面粉底,上好的做工。被子下卻是微濕的稻草,黴味枯澀。被子上躺著一具少女的屍體。一夜大雨,面色早已青暗浮腫,發絲淩亂,肢體僵冷。鮮紅的鞋,即使雨水也不曾洗凈。

雨瑤默默進殿,仿佛支撐不住一般,猝然跪倒在冰冷的青磚上。

空曠的殿宇裏回蕩著唯一的聲音。

“傻丫頭……”

“我對不起你……”

天大地大,只有你不曾騙我,只有你一直真心待我……

殿堂門窗緊閉,卻吹起細微的風,絲絲縷縷,透出別樣的冷意。雨瑤由驚轉喜,卻沒有絲毫畏懼:是歸來的魂魄麽?

她長身而起,四處張望,卻看見配殿的神像在微微震顫。震動由小變大,須臾轟然作響。

“怎麽了?”清睿一臉憂色,破門而入。卻看見機括轟響中,原本供奉文始真人的泥塑轉入石壁,一座前所未見的玉像緩緩轉向正面。

那是——一位清冷高華的仙子。

廣袖飄渺,踏月而來,奇特的長袍上雕滿了不知名的蔓草瑤花。

即使是昏暗的配殿,也仿佛有如水的光芒,溫柔地灑滿玉像。那樣絕美的姿容,連身為女子的雨瑤也自嘆弗如。

清睿死死抓住雨瑤的手腕,即便表面一片風平浪靜,也掩不住心中駭然。

“那是什麽?”雨瑤奇道。

清睿定了定神,低頭嘆息:“這恐怕是明先生的私事,更關系到十四年前鎮南王叛亂。所有相關文書都被焚毀,這尊神像,我也只在父親的手劄裏見過。”他頓了頓,神色覆雜:“明先生可能也不是單純地離開洛陽,他恐怕早就預見了此次兵燹,才借故離開。”

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明先生麽?那麽他是否也預見了此次大廈將傾的亂局?是否預見了他們會躲到未濟觀來?又是否故意讓神像倒轉,叫他們看見這尊神祗?

她原本以為一切驟變都已塵埃落定,原來最大的變數卻在明先生身上。

神像再次震動,轉換成文始真人的彩像。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雨瑤緩緩擡起右手,蒼白的手心裏,正是方才的藥瓶。細瓷薄胎上卻勾著一列飄逸的小楷——“太液芙蓉”

撥開軟木瓶塞,幽冷馥郁的香氣,緩緩飄散。她卻神色大變。

“怎麽了?”

“是……毒藥……”心中一沈,雨瑤蒼白的臉龐上,浮現出種種了然和幾分不可置信。明先生居然有這等藥?

“怎麽可能?藥箱裏標著的是‘固本培元’,一共七八瓶,別的格子裏才是毒藥和解藥。”

“除了那藥箱,還有別的麽?”她輕輕撫摸著細膩的白瓷,尾聲卻有些飄忽不定。

“沒了。”清睿一頓,仿佛想到了什麽,苦笑:“看字跡都是明先生的手筆,不像是外人故意留下的。再說,這裏連父親輕易都進不來,怎麽還會有別人?”

“是了……明先生特意留下這些,又特意告訴我這藥有固本培元之功。”雨瑤緩緩蹙眉,像是在思索什麽難解之事。

“特地?”

“如果是明先生自己用的藥箱,豈有不帶走的道理?就算是忘了帶走,常備的成藥一個也無,留下這‘太液芙蓉’和毒藥作甚?”

“我只聽說,有些藥服用方法不同,功效天差地遠。”

雨瑤輕撚發絲,側首望著清睿,似笑非笑:“ 這就是你父親給我下的毒。不然我怎麽認得出來。”

清睿一滯,俊秀的眉眼間仿佛掠過徹骨之痛。

良久,似乎一切溫暖都消散在無風的殿堂裏。

“八年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年在南疆,沒有遇見你。是不是一切苦難就會煙消雲散?”

苦澀的話語,跌碎在塵埃裏,一如早已跌碎的心。

雨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憑開啟的殿門外,湧進濕冷的風。滿殿長幔齊齊飛舞,就像天風吹起的流雲千萬。

——如果八年前,我不曾遇見你……

——呵呵,不曾遇見你……

雨瑤緩緩解下肩上的衣衫,裁去新沾的血跡,覆蓋在行雲身上。

再回首,門外蒼茫的山野間白霧離合,糾纏的雨絲,細密地編織著荒蕪的從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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