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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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梁以霜準備好第二天要用的課件後關上電腦,她將近一周沒再見陸嘉時,工作日每天都是枯燥的循環,如果已經結婚生子,好像這一生都望得到頭。

前兩天她從床下的儲存櫃子裏取出了一些秋裝,順便還翻到幾本沒看完的舊書,提起來重看。眼下正看到這一句:“毫無疑問,我很愛媽媽,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伸手在桌子上一通亂摸,最後從筆筒裏抽了支鉛筆,在下一句上劃線作標註。

“所有身心健康的人,都或多或少設想期待過自己所愛的人的死亡。”

加繆的《局外人》,這句是說默爾索的媽媽。

梁以霜不可避免地想到梁淑玉。

曾經最討厭、最恨梁淑玉的那段時間裏,她承認不是沒想過。梁淑玉大半輩子都在不斷地投身於愛情之中,實在不算是個稱職的母親,梁以霜是她在愛情中摔跟頭跌出的傷疤,用一條鮮活的生命來警戒她註意避孕。

可惜到現在也沒遇到過一個真正靠譜、可以共度餘生的愛人,梁以霜覺得她有點蠢。

看男人的眼光方面來說,她和梁以霜差太遠了。

記不得從懂事以來開始梁淑玉換過多少個男朋友,到現在梁以霜連名字都懶得記,只知道這兩年和她睡在一起的比她小三歲,姓王,喜歡酗酒,在事業單位混吃等死,工資只夠負擔每天的三包煙和車子的油錢。

除此以外生活上的花銷一切仰仗梁淑玉,最可笑的是梁淑玉居然還想跟他結婚,真是饑不擇食。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藏在心底裏不為人知的惡毒,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梁以霜有那麽一個希望死亡的人——不是她素未謀面的父親,而是這位王叔叔。

他和梁淑玉只是談戀愛的話她沒什麽可說的,是否同居也無所謂,可想帶著梁淑玉以及梁以霜跳進他自己人生的火坑,她當然不準。

手機一打開就在微信界面,梁淑玉發來的消息她幾乎沒回過,最新的是幾個小時前,叫她有空多回家吃飯。

或許潛在的目的是想讓她和這位準繼父多熟悉熟悉。

梁以霜嘆氣,打開手機銀行查了下餘額,她心裏有了底後給梁淑玉轉了兩千塊錢過去。

“等拿了稿費再給你打。暑假課多,回不去。”

梁淑玉在往無底洞裏扔錢,她何嘗不是一樣?但她實在是不想回去,那是梁淑玉和別的男人的家,早就不是她梁以霜的了。

梁淑玉這輩子都買不起房子了,梁以霜大學畢業搬出去自己住後,梁淑玉換到現在的那棟老小區租了間一居室,沒她的房間,沒她的東西。

更別說梁以霜每次回去總覺得有股酒味兒,好像那個男人無時無刻不在喝酒。

早晚要喝出事。

陸嘉時有姜晴的微信,她和梁以霜一樣不經常發朋友圈。按理說出去旅游應該會發,可陸嘉時並沒看到過,點進去她朋友圈發現這幾個月安安靜靜,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只能換位思考他分手後遠走英倫,那種情境下確實沒什麽心情發朋友圈。

那天晚上的泡面煮得很完美,雖然吃完刷鍋的時候才想起來忘記加兩把青菜。回到臥室後他鼓起勇氣給姜晴發了條消息。

“聽霜霜說你出去旅游了?”

看起來是個不錯的開頭,他自認為。

雲南的日落很晚,姜晴經常八點鐘才懶散出門吃晚飯,又喜歡在酒館小坐,其實那個時間並沒有睡。

她沒告訴梁以霜陸嘉時找上自己,女生有時候比男生更能守住嘴,姚松東北人的性格所致,太愛熱心腸。

姜晴第二天早晨在客棧的院子裏吃早餐時回給陸嘉時,當時他剛換完衣服準備出門上班,打開手機看到簡短冷淡的回覆。

“是的。”

陸嘉時得到信息:閨蜜已經通氣,統一戰線要他出局,情勢不妙。

他鼓著勁秒回過去,因為怕冷靜下來後驕傲戰勝情感,他就不好意思再問了。

“去哪了?”沒話找話。

“雲南。”

哦,雲南,又一個讓陸嘉時破碎的回憶。

姜晴的冷淡是個人都能讀得出來,他臉皮薄,覺得雙頰正在從內向外地發燙,逃避一樣退出聊天框沒再追問,將近一周不知道怎麽再跟姜晴開口。

而姜晴坐在院子裏搖椅上晃著,看好像伸手就能碰到的天邊雲彩,心裏感嘆:渣男賤女過時了,這倆人活脫脫的渣女賤男,配得很。

她決定等回去和梁以霜聊聊,這人都上趕著送上門兒了,試問整個城市或者整個中國、整個世界還能挑出來第二個像陸嘉時這麽優秀又合梁以霜心意的男人嗎?

肯定沒有。

她太久沒唱過紅娘了,全當為了打小的姐妹梁以霜。

沒想到陸嘉時和姜晴再度搭上話,是姜晴先開口。

周日上午,助理在陪他加班做一份效果圖,甲方臨時加急,想趁著八月結束前走完規劃局審批,可方案文本改了幾次陸嘉時都不夠滿意。

收到姜晴發來的語音通話時第一反應是錯愕,他以為她打錯人,直到手機一直響不停,辦公室裏給他看方案的助理都忍不住提醒,陸嘉時才說了聲“抱歉”,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陸嘉時在走廊接通姜晴的電話,清早八點鐘,整棟寫字樓實在有些冷清,聽筒傳來的聲音更加真切幾分。

“陸嘉時,你在忙?”

“沒有,怎麽了。”他聽她語氣有些急,下意識隱瞞了自己在忙的狀況。

“我知道你安什麽心思呢,我本來不想摻和你們兩個的事,現在是真有個機會來了啊。”

陸嘉時還在雲裏霧裏,只能重覆,“怎麽了?”

“霜霜那有點事,你如果有空,幫我去看看她好嗎?”

姜晴還在解釋,她本打算立刻訂機票回來,梁以霜非說自己可以,不用她折騰。

“你知道的,她在大學時有不少朋友,但當年那碼事之後她也心涼,幾乎沒聯系了。我本來打算非要回去的,後來想到你肯定比我行,你就去幫幫她吧。”

陸嘉時一邊點頭一邊說好,直到姜晴告訴了他哪間醫院之後掛了語音,他才後知後覺她沒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交代了助理兩句,他拿上車鑰匙下樓,驅車前往醫院,滿臉陰沈。

他怕的是她出問題。

陸嘉時每次回憶起那個轉折點,都覺得自己有些卑劣。他重獲舊愛的方式建立在另一個人的痛苦之上,他居然覺得很好。

仿佛如果上天的旨意由他安排,即便重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再一次覆制。

他在醫院樓下看到梁以霜抽煙。

那是重逢以來陸嘉時第一次看到她抽煙,反而梁以霜看到他抽的次數比較多,與過去恰恰相反。

大學時梁以霜也不算嗜煙,他們在一起後陸嘉時沒有主動要求她戒掉,反而梁以霜自己碰得越來越少。漫長的熱戀期,直到分手,他幾乎從來沒有聞到過煙的味道,家裏更沒有。

分手之後他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開始抽煙。

她素著一張臉,顯然什麽都沒塗,曬在太陽光下皺著眉頭,此時倒是不顧及會不會曬黑。

再看她裏面穿的是襯衫長褲款式的睡衣,外面套著長款針織外套,腳上又踩著帆布鞋,看樣子深夜趕來醫院很匆忙,鼻頭還有熬夜泛出的淡淡油光,精神自然看著也不太好。

她看到他走近沒說話,金黃色的煙蒂按滅後轉頭瞟向陸嘉時。陸嘉時只見她在刺目陽光下略微瞇著眼睛,對他付之一抹苦笑,明媚的五官在那一刻顯得無比疲累,渴望尋求港灣立刻靠岸停泊。

她應該是需要他的。

一切都是他的臆想,也許梁以霜只是沒心沒肺地笑,因為下一秒她說:“有沒有煙?”

晃了晃手裏的空煙盒丟在垃圾桶裏,原來她沒煙了。陸嘉時看到她換了款煙,心情不太美妙,猶豫片刻才緩緩從口袋裏拿出來煙盒遞給她。

明顯感覺梁以霜看到煙盒的瞬間楞了兩秒,兩個人同時開口轉移話題,打破安靜。

“你怎麽了?”他問。

“我是不是像鬼一樣?好醜。”她也問。

陸嘉時搖頭否定,梁以霜跟著狀若輕松地搖頭。

誰也不說話,她就在那靜靜地吞雲吐霧,陸嘉時看她穿的是冰絲面料的睡衣,好像意識到什麽立刻蹲下身去,梁以霜默默低頭看他。

接著就看到陸嘉時把她一只褲腿提起來,他溫和幹燥的手掌覆上了梁以霜的腳踝,她知道自己腳踝有多涼,這種材質的睡衣實在是不防風,更別說在醫院呆了好幾個小時,寒氣順著褲腿下面往裏灌。

她看不到陸嘉時皺眉,只知道下一秒他就把褲腿攏緊,鞋子裏面穿的是毛絨地毯襪,褲腿被他掖在裏面。

梁以霜又氣又笑,就差下意識踹他一腳,她語氣好無奈,還有點抑制不住的笑意漏出來。

“陸嘉時……這樣好醜啊……”

可是,這就是她記憶裏熟悉的嘉時哥哥,是陸嘉時偶爾固執的奇葩操作。

陸嘉時擡頭看她,語氣嚴肅,“你自己摸摸腳踝有多冰?”

剎那間梁以霜沒忍住扁嘴,委屈姍姍來遲。她剛剛跟梁淑玉在醫院走廊裏大吵、被比自己矮半頭的嬌小護士呵斥都沒有想哭,陸嘉時一句話就搞得她立馬要掉金豆,煙都夾不穩。

兩只褲腿都被他掖得嚴實,好像確定在醫院裏出事的不是她就萬事大吉,哪怕是她媽媽都還好,陸嘉時自私地想。

他幫她把燒到頭的煙按滅,好像傳統家庭裏男人出面主持大局,告訴梁以霜可以躲在他身後放肆大膽地做逃兵。

“到底怎麽了?”

梁以霜又變成尷尬地笑,她以前好像從來沒給陸嘉時仔細說過梁淑玉。

“我媽媽她……男朋友,出事了。”

那位王叔叔心肌梗塞,像梁以霜說的,險些死在梁淑玉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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