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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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陸嘉時離開書房回到臥室之前,用筆在月歷上畫了幾下。

他桌面上常年會放一本月歷,日歷翻得太頻繁,不如月歷實用。上面有他標記的日程,大多是文句寥寥,陸嘉時的字體很雋秀,略有些草,梁以霜稱讚過好看。

他只說她沒見過真正漂亮的字,實際上心裏無限受用。

此時,或者說剛剛,他在八月七號、八號、九號下方的空白處低調畫了個對號,代表他這三天見到了梁以霜。

畫完之後他又沈默幾秒,隨後右手先頭腦一步,圈起了八月七號,旁邊有印刷的小字寫著:立秋。

立秋,他重遇梁以霜。

不禁想到當年他們在一起之後,年尾逛街的時候會選心儀的月歷,或是在圖書館,梁以霜用手機刷淘寶,選到合意的之後小聲戳他叫他看。陸嘉時正埋頭認真,被她打擾總是會皺眉,再用嚴厲的眼神盯她。

梁以霜故意扮鬼臉吐舌頭,他收回視線,繼續做設計作業,忽視得很徹底。

然後到吃飯時間走出圖書館,她怪他太認真古板,他說她一直講話吵鬧,一路拌嘴,直到陸嘉時說不過她,滿臉認真地回一句:不可理喻。

梁以霜又氣又笑。

晚上他送她回宿舍,她在樓下抱住他不放,女生宿舍樓下百年不變的風景,一對對小情侶糾纏著不放。

陸嘉時曾經看到過這樣的情形,心裏很是不屑,可梁以霜正狠狠鎖住他的腰,陸嘉時掙紮的力氣就軟了八分,他無奈揉她的頭,低聲說:“真煩人。”

梁以霜讚同:“我就煩你,賴上你了。”

陸嘉時心也跟著軟,說出口的話卻煞風景,喜歡的姑娘在懷裏,他還想著年尾要買月歷:“就買深藍色的那本……”

梁以霜哀叫,“陸嘉時,你可真沒情調。”

她承諾今後每年的月歷都由她來買,陸嘉時表面紋絲不動,心裏已經想著要愛她很久很久,一直無盡地延續下去。

他的針管筆被她錯裝進包裏帶回宿舍,他已經學會買十幾支備用。

兩個人的宿舍離得很遠,他再獨自走回去,校園路上已經沒了什麽人。他一路上總覺得胸前癢癢的,甚至想要歸結為那是戀愛中的毛躁心動。

回到寢室燈光照耀才發現,她留了一根頭發絲在他衣服上,梁以霜多年長發始終不變,那根頭發也很長很長,陸嘉時摘下來丟掉,總覺得自己在變輕。

那時候滿心感受:原來愛情是這樣。

可眼前的月歷是最基礎的款式,只有幾縷設計稿一樣的線條裝飾,右下角還綴著名頭:有間工作室。

當初成立工作室之後隨便做的月歷周邊,還是打樣失敗的版本,他就拿回來用了。

梁以霜現在還會買月歷擺在家裏嗎?

曾經的戀人對彼此的承諾失約,無需計較誰對誰錯,只是有些遺憾。

第二天是周一,陸嘉時起早,梁以霜也起早。

他在會議室開晨會,她在廚房做早餐。

他散會後出去配一副新眼鏡,和過去一樣的款式,沒什麽新意;她在公寓附近的診所裏打點滴,左手埋著針,右手“身殘志堅”地在手機上寫稿,速度慢,但勝在字符有增加。

他頻繁看手機,不需要到中午就確定,等不來梁以霜的回覆了;她靠在那小憩,腦袋裏想過很多人,一個人打針就是有些無聊,忍不住亂想。

之後的五天工作日,陸嘉時的月歷上始終沒有增加新的對號,他沒機會見她,她也不想見他。

周六清早,陸嘉時還是按照原計劃執行,開車前往梁以霜家。

彼時梁以霜被姜晴吵醒,姜晴去雲南已經有半個多月,前幾天終於離開大理,說是和路上認識的朋友結伴去了香格裏拉,不出幾日,從一開始的“藏餐真好吃”變成“我再也不想吃藏餐了”,今天起了個大早坐客車重返大理,路上太無聊就打給梁以霜。

梁以霜戴上耳機走進廚房準備做點什麽吃,聽姜晴在對面吐槽,隱約還傳來客車上其他乘客的喧鬧。

她開始淘米的時候,姜晴已經問到了她的近況:“那陳奇聞就這麽被你甩了?”

梁以霜“嗯”了一聲,“不然呢,我還跟他分分合合?當初和沈辭遠折騰是因為年紀小,現在都多大人了。”

“是是是,咱們梁大美女從來不吃回頭草。陸嘉時呢?”

“沒見過了。”她又洗了一把玉米茬混進白米裏,手在盆內隨性地攪,“晴晴,我想了下,我對他的感情還是跟別人不一樣,雖然沒法跟沈辭遠比,但我看他一見著我就不正常的樣兒,我就有點不忍心禍害他了。”

梁以霜碎屑地說,櫃子裏選一口小的煮鍋,洗幹凈的米倒進去,開火,“剛見著他那天我還跟你說,我想沒事見見他,還打算在他面前晃晃。也有可能是和陳奇聞分了之後我突然看開了,我想自己呆一陣子。”

人總是怕寂寞,想要有個人陪,可身邊的人越是不斷,最心底裏無法被觸及的區域就越空虛著叫囂。

姜晴說:“我還記得你和陸嘉時在一起一周年那會兒,大三,我們一起出去慶祝,你還發了朋友圈。那時候都以為你收心了,和陸嘉時一談也是三年,直到畢業。霜霜,可能他確實不一樣,我想著你就這麽瞎找瞎談下去,還不如和陸嘉時白頭到老……”

“噗。”梁以霜沒忍住發笑,“你別嚇我啊,我沒想過。年紀輕輕的,就應該多談戀愛,不然就會像你一樣,一分手跑那麽遠去療傷,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姜晴看出來她很快從低沈中脫退,還反過來嘲諷自己,咬牙罵了梁以霜幾句,“就你心眼多,你想沒想過自己心裏清楚。”

她看不到梁以霜的表情,梁以霜在回憶與現實中穿回,那時候當然想過。

後來又說了幾句陳奇聞,從梁以霜把他微信拉黑之後,陳奇聞消停了五天,姜晴問的是沈毅有沒有說什麽。

沈毅確實什麽都沒說,周末那天在朋友圈發了和梁以霜一起釣魚的照片,昨天還叫她有空去家裏吃飯,天下太平。

就是太過太平,梁以霜才怕陳奇聞突然作妖。

陸嘉時把車停在路邊,他五分鐘前在最後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就給她發過短信,告訴梁以霜自己很快就到,讓她下樓,可對方還是沒回覆。

他站在樓下向上望,也不知道她具體住哪一層,再三確認手機,沒有新消息過來。陸嘉時暗暗告誡自己不要生氣,猶豫了兩分鐘後給她撥過去電話。

梁以霜剛往鍋裏打了兩顆雞蛋,再放進切成丁的火腿攪拌,粥已經咕嘟著處於半熟狀態,她問姜晴再做個什麽菜,姜晴說:“除了牛肉……”

插進來的電話讓她和姜晴的語音通話戛然而止,梁以霜趕忙拿起手機,一看是陸嘉時,下意識皺眉,還是選擇接通。

接通的一瞬間後知後覺,今天周六,她下午有一節課,那天陸嘉時發錯的短信不就說周六來接她?

果然,他語氣不善,“梁以霜,你很囂張,不回我短信成習慣了?”

梁以霜想著不就一次沒回,暗罵他小心眼,嘴上又說:“你找我有事?”

陸嘉時立馬沒忍住上揚的嘴角,他總是被她氣笑,“今天八月十五號。”

“我知道,中秋節是陰歷。”她當他出過國腦子就壞掉,記不住傳統佳節的日期。

陸嘉時妥協,“我不是說今早來接你?”

他語氣認真,聲音略微低沈了些許,分開兩年,她印象裏都是曾經的他,所以有了一點點的變化都能很快發覺。

看陸嘉時語氣軟了下來,好像還很無奈,梁以霜也放平了姿態,“我以為你發錯了,你接我去哪?”

陸嘉時覺得自己又退一步,“今天不是要參加婚禮?”

梁以霜“啊”了一聲,“我忘記了,不是,你自己去就好了,我今天還要上班。”

陸嘉時聽了肯定不高興,那瞬間覺得自己像什麽,像最近流行的網絡熱詞:舔狗。

大清早開車來她家樓下接她,結果當事人壓根沒把他說的話當回事,可他居然還不想走,甚至想央求她一定要和自己一起去。

想著想著臉色就沈了下來,“你請假好不好?我們一起去。”

可惜講出口的話還是舔狗口吻。

梁以霜承認,聽到這樣的聲音忍不住心軟,更別說對方是陸嘉時。

任鍋裏的粥繼續煮著,她跑到客廳窗前向下看,樓層不算高,隱約看得到那輛熟悉的黑色的車,旁邊站著個同樣黑衣的人,正細微地在原地踱步——那是不耐煩的陸嘉時。

不耐煩的陸嘉時又講出口很有耐心的懇求。

梁以霜離窗戶近都感覺到早晨的冷風,看他穿的不多,她說:“你吃早飯了嗎?要不你先上來?”

陸嘉時躊躇幾秒,不鹹不淡地應答,“嗯。”

他蹭了早晨下樓遛狗的人的門禁卡進去,梁以霜在樓上按了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梁以霜看到陸嘉時,只一眼,趕緊轉身回頭,她忍不住臉紅心跳的真實反應,陸嘉時看在眼裏卻覺得她冷漠。

她暗怪他怎麽那麽正式——陸嘉時今天穿戧駁領西裝,外黑內白,胸前只系一顆扣子剛好,沒戴眼鏡。

太迷人,就像當初一眼看中他。

理性地說,就算他不像沈辭遠,梁以霜也承認陸嘉時外形實在優越。

進門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桂花香,陸嘉時瞥到玄關鞋櫃上擺著一瓶無火香薰,從上面的標簽看得出桂花香由此處而來。

她急匆匆跑進廚房,嘴裏說著:“我煮了粥,給你盛一碗?不過做得不多,一個人吃有點撐,兩個人吃其實又不夠。我真的不知道你要來……”

清晨的煙火氣,陸嘉時久違了的感覺,他們曾經同居半年,他不可能不懷念。

可此刻心裏有醋意萌發,開口就不自覺帶上了陰陽怪氣的別扭。

他問:“沈辭遠也喜歡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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