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夢了。

神代霧古看著周圍霧蒙蒙的空間, 都記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自從被洛夫先生和中原先生他們送回來，自己好像去洗了個澡, 然後……

就不記得了, 好像是泡澡的時候睡著了。

這可不行, 泡澡水涼了容易感冒的。

神代霧古自小一個人住，感冒發燒了都是自己抗，從小吃了不少苦頭，當然比誰都要註意這方面。

得快點醒過來才行。

神代霧古甩了甩頭, 下意識朝光亮的上方飛去, 仿佛有一種潛意識在告訴他, 這邊是可以醒來的地方。

這時, 一根虛弱的白線纏繞住了他的手，仿佛在挽留。

“咦？”神代霧古停下來，覺得這種絲線看上去有點眼熟。

好像以前做夢夢到過類似的……

這時候他突然擡起手, 恍然間發現自己手腕上已經纏繞上了一條線。

於是，他習以為常的將另一個亂飄的線抓住, 也將其纏繞在手上。

在這個瞬間, 信徒的契約達成。

……

而此刻, 費奧多爾也掙開了眼睛。

只不過他的意識不在現實世界。

這是……宇宙？

費奧多爾楞了片刻, 背後的寒毛豎立，他仿佛感知到了什麽，緩慢地轉過頭。

在不知道是誰記載的傳說中……

有猜測，阿撒托斯的本體一直位於宇宙深處，是一個混沌黑暗的巨大團塊。

但費奧多爾沒有看到什麽團塊。

他看到的，只有宇宙的本質、和一切的運行規則。

‘宇宙本來就是沒有目的，沒有秩序, 沒有規則的。也許是人類太過於低級，無法理解宇宙的本質，才會將宇宙之中的僅僅幾億年時間……’

“當作是，宇宙的規則。”（註1）

費奧多爾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段話，在直面真理後，理智必然受其所累，因為人類根本沒有辦法理解這一切，就像螞蟻直面巨人的文明，二維世界的存在無法去到三維，乃至更高維的世界。

於是費奧多爾幹脆放棄了去理解、去看、去想。

他知道這或許是所有科學家的向往之地，所有真理追尋者的終極目標。

但在放棄理智，擁抱混沌的邊緣線。

他沒有選擇踏入這個，瘋狂的深淵。

僅此一步，費奧多爾堅持了自我。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意識上浮……

睜開眼，靛青色的鳳梨頭就在眼前。

“喲，還活著啊。”六道骸臉上故意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我欠你一個人情。”費奧多爾並不在意他惡劣的態度，站起身整理衣著。

由於一系列的突發狀況，白色的棉大衣上已經染上了汙漬，但卻風姿不減，那雙紅中滲透著毒蛇般的紫芒的眸子在黑暗中更加魔性。

如果說原來的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吸血鬼般的氣質的男人的話，現在無疑已經進化到魔王的程度。

意志不堅定的人會被這雙眼眸瞬間俘獲，淪為魔人手裏的提線木偶。

“誰在乎你的人情，我可不想和你這家夥扯上什麽聯系了。”六道骸嗤笑，置身於黑暗中的身軀又要幻化成霧氣消失。

“請等一下，”費奧多爾這時又不緊不慢地出聲阻止六道骸的離去，“不帶我去見見我們的……神麽？”

六道骸的身影停頓片刻，扭過頭，半邊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醜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有幫你這個瘋子擦屁股的愛好，如果你產生了什麽危險的想法的話……”

話還未落，三叉戟銳利的鋒芒逼近，削掉了幾絲鬢發，費奧多爾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瞳孔不曾有任何動搖。

“我正好就在這裏清理後患。”

“六道君多慮了，”費奧多爾輕輕開口，手按在胸前，眼裏糾纏著混亂的線團。

他語調清晰，邏輯看似也很完整。

但理智還沒有從深淵回歸，整個人充滿一種混沌和瘋狂。

“我比任何人，都要欣喜……神明是真實存在的，不會對此懷有不敬的想法。”

“嗤，後半句從你嘴裏說出來異常的好笑。”六道骸毫不留情地嘲笑，收回武器，往前走了一步，身影化作霧氣消失，“我會一直看著你的，魔人。”

小巷裏，六道骸的身影消失，只剩下費奧多爾形單影只。

“我沒有說謊哦，六道君。”費奧多爾輕聲道，“不，也許，我說謊了也不一定。”

神明是真實存在的。

但是，神並不愛人。

祂們甚至並沒有善惡之分，人類於祂們，不過是偶然路過的螞蟻。

人類會特意對腳邊螞蟻布下考驗嗎？

人生下的一刻都帶著原罪，而異能力者更是全身上下無一不是無法赦免的罪。

那麽問題來了，誰來定罪，上帝嗎？

上帝存在嗎？

不，上帝已死。

……

神代霧古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浴室的天花板，半響，打了個噴嚏。

“嘶——好冷！”

水已經涼了好久，神代霧古連忙從浴缸裏跳起來，重新放熱水沖一下已經冰涼的身子，試圖挽救自己明天的結局。

鼻翼已經有點塞了，神代霧古抽了抽鼻子，找了半天家裏也沒有姜，只好灌下一杯水，鉆進被窩裏閉上眼。

希望明天不會感冒。

第二天

怕什麽，來什麽。

神代霧古從床上坐起來，腦袋突然一陣眩暈，伴隨著陣陣惡心感，身上燙的喘不過氣來。

都不用摸，他都知道自己發燒了。

果然，昨晚不應該在浴缸裏睡著的！

神代霧古欲哭無淚，艱難地從被子裏伸出手拿過床頭櫃的電話，嗓音沙啞地打電話給班主任，給自己請了個病假。

幸好班主任也知道他家裏的情況，再聽他的聲音明顯不對，爽快的答應下來，還囑咐他好好休息，如果情況不對及時去醫院。

神代霧古暈暈乎乎地答應下來，掛斷電話後整個人縮回被窩裏，又睡了過去。

這一次是被門鈴聲驚醒的，少年從被窩中探出個頭，艱難地出聲：“誰啊？”

“是我，六道骸。”

“六道君？”神代霧古認出了這是那個溫和禮貌的鄰居少年的聲音，猶豫了一下，坐起身，艱難地下床。

剛站起來，視野突然一陣眩暈，再然後就是整個世界顛倒，神代霧古栽倒在地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幸好房間裏墊了毛毯。

他迷迷糊糊地想。

門外安靜了兩三秒，很快發出一聲巨大的破門聲，好像有人沖了進來，可惜現在神代霧古已經燒的糊塗了，僅僅在意識朦朧間感受到什麽清涼軟滑的東西抱住了自己，然後被移動到床上。

隨後便燒的失去了意識。

因為猶豫遲了一步的六道骸眼睜睜看著洛夫克拉夫特異化的姿態，雙手完全變成了章魚般蠕動的觸手，泛著惡心的色澤。

幸好神代霧古沒有看見這一幕。

六道骸下意識松了口氣。

因為遲遲沒有見到神代霧古出來，六道骸就過來找人，剛好碰到一聲不吭站在門口的洛夫克拉夫特。

後面的劇情就是他在這位不明態度的外神的註視下艱難地去敲門，之後就是房間內突然傳來了□□碰撞的聲響。

六道骸甚至來不及思考裏面發生了什麽，突然背後的汗毛乍起，投射在門前的影子突然開始翻滾、沸騰，像是從人形的皮囊裏掙脫束縛，顯露出原本的怪物的姿態。

名為克蘇魯的舊日，在六道骸面前展露了可怖的一角，肢體異化的洛夫克拉夫特面無表情沖了進去，在六道骸冷靜下來緊隨而至的時候，就看到觸手怪物溫柔地把黑發少年放回被窩中。

躺在床上的少年似乎燒得糊塗，抱著冰涼的觸手不放，六道骸看到洛夫似乎呆滯了幾秒，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六道骸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上前觀察了幾秒，用不確定的語氣道：“咳，應該是發燒了。”

說罷，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等等，發燒？外神會發燒？

“人類發燒的話，通常怎麽做？”洛夫克拉夫特似乎絲毫不覺得意外，理所當然接受了神代霧古發燒了的設定，轉而開始向祂的信徒請教照顧病人的事項。

六道骸暫時把荒謬感壓在心底，努力調出身為人類的常識：“我們通常需要送醫院……或者吃藥。”

說罷，一神一人不約而同選擇了後面的選項，可是當六道骸買來感冒藥送到嘴邊的時候，又遇到了新的難題。

餵的藥片都被吐了出來。

這可怎麽辦？

從來沒有生過病，更加沒有照顧過病人的六道骸一陣頭大，看了一眼洛夫。

洛夫感受到他的視線，想了想：“沒關系……我們不需要這個、除了吃藥以外，還可以做什麽？”

“額，好好休息，用清涼的毛巾放在額頭上降溫。”六道骸下意識回答，然後嘴角抽搐地看到洛夫克拉夫特自然地把觸手放到神代霧古的額頭上。

神代霧古糾結的表情肉眼可見的柔和下來，似乎很滿意‘毛巾’的溫度。

六道骸默默把槽點吞了回去。

室內又安靜了片刻，六道骸見洛夫從頭到尾的態度也挺和藹的，或者說他住進來那麽久也沒有發生過什麽，大著膽子詢問：“神也會生病嗎？”

洛夫克拉夫特慢吞吞把視線從神代霧古臉上移開，註視六道骸幾秒：“……不會。”

祂又看向神代霧古燒得通紅的臉：“除非是，祂的意志。”

這個世界即為阿撒托斯的夢中神國。

如果神代霧古認為他是個普通人，那麽他就是個普通人。

人會生病，那他就會生病。

哪怕顛覆常理，哪怕再不符合現實。

祂的願望都會被實現。

祂的意志，就是這個世界的意志。

六道骸隱約明白了祂的意思，安靜地繼續看護，不再多言。

中途神代霧古醒來過一次，不過依然意識模糊，很快就重新進入淺眠。

在脆弱的時候，以往的回憶往往會浮上心頭。

生病的場景，讓神代霧古回憶起了以前，他不是經常生病，因為他知道，生病了是一件可怕的事。

屋子裏會異常的安靜，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咳嗽聲。

有時候燒得重，身體完全動不了，想要去吃藥，卻連手指都擡不動。

他順勢就會想，萬一就這樣永遠都起不來，悄無聲息的死在沒有人在意的角落的話……

這樣的結局，太絕望了。

果然，他還是不習慣寂寞……

神代霧古看不見。

在他的周圍，不知什麽時候起了濃霧。

長著怪異觸手的、泡泡光圈狀的、非歐幾何的……

還有一群拿著長笛的‘怪物們’，從濃霧中出現。

整個房間，已經不知何時，淪為了怪物們的聚集地。

唯一的人類·六道骸：……

而這些任何一只跑出去，都會引起無數人瘋狂，引起外界膽寒的怪物，正在安靜地伏趴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一雙雙覆眼、單眼集中在一個方向。

無聲無息地，守護著中間床鋪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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