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弱？

戴蒙再度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構成的幻境, 霧氣、黑暗深淵，以及潛藏其中不可名狀的怪物。

普通人被丟進來只需要一秒鐘就會從正常人變成瘋子白癡。

軟弱嗎？

他懷疑六道骸正在強撐著胡說八道。

但術士的意志絕無撒謊的可能，一旦六道骸在精神上露出破綻, 戴蒙就會在這一瞬間奪取六道骸的感官控制權。

而現在六道骸的精神意識的防禦牢不可破, 意味著他確實沒有收到多少沖擊。

奇怪的現象。

戴蒙第一次遇到如此難纏的對手。

這一招數是他在那次走進一家神的店鋪之後領悟到的, 那天的回憶給他留下的不僅是手中的地獄戒指，還有深刻的印象以及無數個日夜的夢靨，日後他用幻術重現自己的恐懼，配合地獄戒指施展甚至能夠擁有一絲‘怪異’意象。

他曾經光憑這一招數就逼瘋了無數試圖和他搶奪感官控制權的幻術師, 但還是第一次遇到看過這一幻術卻沒有任何動搖的術士。

六道骸的精神真的有那麽強悍嗎？

戴蒙不甘心, 他加大了地獄戒指的輸出, 力求塑造出更加詭異更加真實的幻境。

‘怪物’的嘶鳴和哀嚎聲更加劇烈, 撕扯著傾聽者的耳膜，蠢蠢欲動的探出長著尖銳指甲的手臂，仿佛要把六道骸一起拉入深淵。

“沒有用的。”六道骸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 有些無聊的看著戴蒙的表演。

就像在看把戲低劣的小醜。

“不可能，你的精神不可能沒有破綻。”戴蒙低聲道, 下一瞬間, 六道骸腳底下站立的平面突然消失, 他就這麽栽倒下無盡的深淵中。

徑直掉入怪物們的巢穴。

戴蒙居高臨下看著他墜入深淵, 深淵底下的怪物一擁而上，狂躁的將獵物吞噬殆盡。

碰——

三叉戟穿透了怪物們的身軀，濺落下一大攤綠色的血液。

六道骸從容不迫地將面前清掃出一大片空地，然後用三叉戟敲了敲地面，所有的怪物像是空氣中的泡沫輕易被消抹。

他身後長出一雙骨翼，翅膀一振飛到戴蒙面前，還故意飛高了一點, 好保證自己居高臨下的效果。

戴蒙‘呵’了一聲，手上的地獄戒指輸出更甚，一個龐大的渾身長滿了眼睛的駭人怪物出現在六道骸面前，裂開的大嘴就要直接將他吞吃。

六道骸挑了挑眉，地獄戒指同樣加大了輸出，銳利的三叉戟直接戳破怪物身上最大的眼睛。

兩人你來我往比拼真實幻術，戴蒙制造一個比一個強大恐怖的存在，而六道骸則是用幻術加持自己的武器，使其堅不可摧，攻無不破。

戴蒙看著周圍逐漸被怪物填滿的空間，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想要和他比幻術的持久戰？這也太天真了一點。

他擡起手，上面唯一的地獄戒指浮現出純度更高的死氣之炎。

戴蒙已經活得太久了，久到他遺忘了太多事，唯獨自己的目的和那一夜的記憶不曾褪色。

他從不可名狀的神明那裏得到了六枚地獄指環，不過最終他只保留了其中的一枚，將其他的都隨手散布到了外界。

這並不是戴蒙大方慷慨，反而是克制貪婪極為理智的選擇，地獄指環確實能給幻術師帶來強大的力量，但相對的，幻術師的精神力也將作為地獄指環們的養料，一旦心神被強大的力量動搖，就會一步步淪為地獄指環的奴隸。

戴蒙足夠小心謹慎，在幻術一道上也頗具才能，摸索出了一套獨有的駕馭地獄指環的方式，但力量的獲得是有代價的，原本他以為摸索出了地獄指環的應用方法就能高枕無憂，但他錯了。

從某一天開始，戴蒙耳邊時常出現瘋狂的囈語聲，這種聲音並不強烈，時有時無，但確實存在。

從那一刻，戴蒙就隱隱有所感覺，自己被深淵註視著。

祂們在等著自己滑落瘋狂的邊緣，成為和他們一樣的存在。

戴蒙對此的反應是立刻將剩下的五枚藏起來的地獄指環分給其他人，只留下其中一枚。

果然，指環分散後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削弱了很多，他僅僅保留著一枚戒指，就足夠使用了。

歷經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戴蒙附身了一次又一次，用這種扭曲的辦法活過了差不多一個世紀，這不僅是為了心中改變彭格列的執念，或許在內心深處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恐懼，力量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來自深淵的註視如影隨形，或許等他真正死亡後，這種代價才會兌現。

當然，戴蒙從不認為自己的結局會在今日到來。

六道骸和他比拼實在是過於愚蠢的選擇，戴蒙活了那麽多歲月不是白活的，光是對地獄指環的熟悉他就能發揮出遠超任何幻術師的力量。

又一輪幻術的對碰。

戴蒙額頭浸出了冷汗，他發現了不對勁。

那麽長時間過去，為什麽六道骸的幻術沒有一點破綻。

“為什麽我可以堅持那麽久，你在心裏一直疑惑吧。”六道骸低沈的笑道。

磁性的聲音環繞在周圍，他的身影宛如霧氣一般時隱時現。

“我大概明白了，你的驕傲和底牌是什麽。”

幻術的碰撞，交換的不僅僅是雙方死氣之炎，獨屬於術士的想法和構造，在幻術上也得以體現。

這是技的交流，同時也是道的交流。

六道骸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戴蒙的本體周圍，在他耳邊留下一句低語後，又化作霧氣離開。

而六道骸的話語，宛如驚雷乍起，戴蒙瞪圓了眼睛，幾乎要維持不住幻術，構造的怪物頃刻崩塌。

“為什麽、你……！”

“kufufufu，多麽諷刺，你在畏懼那些存在，同時又在不自覺地模仿祂們，崇拜祂們，並且將那種與詭異的邂逅視之為自己的驕傲和底牌，何等的傲慢，又是何等的無知。”六道骸毫不客氣地嘲諷道。

“……”

戴蒙仿佛被戳中尾巴的貓咪，霎時炸毛：“你又懂得什麽？”

自己的秘密被人輕易道出，又不屑一顧，戴蒙差點把持不住心態，想要拿出隱藏的力量不顧計劃地幹掉六道骸。

“我有說錯什麽嗎？”六道骸當然察覺到了戴蒙幻術的不穩，嘴角勾起不屑的笑容，不留餘地嘲諷對方。

——幻術師的戰鬥誰的意志不穩基本就奠定了輸局。

“你恐懼那種存在，又同時追崇那種傲視一切的力量，所以你的幻術才會竭盡全力模仿當初的那位給你的感覺，就像這樣。”

六道骸的三叉戟在空中一揮，竟然趁著戴蒙心境失守的關頭奪取了幻境的控制權，大膽地反過來入侵了戴蒙的記憶。

周圍的幻境風雲變化，戴蒙有一瞬間的恍惚。

晃過神，四周景色變化，已經從布滿怪物的深淵變化到另一處地方。

戴蒙記憶深處的、那個比地獄還要恐怖的地方。

灰霧的人影靜靜佇立在收銀臺前，通往外界的大門上一只巨大的眼眸睜開，每個角落都有什麽詭異的存在蠕動、聚集，盯著他竊竊私語。

這裏沒有尖牙利口，滿身膿包的可怖怪物，卻在這瞬間令戴蒙毛骨悚然，再次回想起了自己的噩夢。

這是來自心裏深處的惡寒，生物本能對更上位的存在的畏懼，戴蒙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戰勝自己的過去，但直到這幅景象再次出現的時候，他才明白原來自己從未擺脫從前的恐懼。

san值瘋狂下降。

“這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六道骸的身影出現在灰霧人身邊，戴蒙陰沈著臉和他對視。

他想不通，為何六道骸能夠堅持那麽久，為何他能夠做到完全重現他記憶裏的這一副景象。

戴蒙突然眼眸一縮，看著六道骸手上完全解封狀態的兩枚地獄戒指。

感到不敢置信。

按照常理來說，地獄戒指越是解封，術士能夠獲得的力量也就越多，但相對的，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多。

就比如未來的幻騎士，甚至已經完全變成了怪物，理智直接蒸騰，最後被地獄戒指輕易吞噬。

戴蒙也能夠做到幾乎沒有代價的解封，但這是通過他這幾百年的探索和不斷嘗試，作為地獄指環最初的擁有者的底牌，六道骸這個年輕的幻術師又是憑什麽？

“kufufufu，小醜的鬧劇也該結束了。”六道骸彎了彎唇，眼眸裏沒有一絲情感，“就讓你看看，我和你的差距吧。”

眼前的景象再度散去，戴蒙突然渾身一顫，抱住頭，眼眸空洞。

他的精神體正在不斷被腐蝕，令人瘋狂的哀嚎和囈語沖破了耳膜，仿佛什麽東西直接鉆進他的腦子裏翻滾。

長著輪回眼的怪物們憑空出現，一個個長著惡心的觸須、流膿的臃腫身體，又或者是細長的，只剩骨頭四肢，每一個細節都無比真實。

這一次是戴蒙落入了怪物的巢穴，他強忍著腦子裏令人瘋狂的尖嚎，試圖看破六道骸幻術的破綻，卻直接被怪物們咬住身體撕咬。

他睜大的眼睛，喉嚨被一口咬住說不出話來，眼裏寫滿了不敢置信。

“誰告訴你，這是幻術的？”六道骸嗤笑一聲，似乎在自嘲什麽，輪回眼和‘怪物們’的眼睛如出一轍，他看著在絕境裏掙紮的戴蒙，仿佛失去了繼續玩的興趣。

“你的經歷在我看來不值一提，想要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汙染’嗎？”六道骸輕輕一揮三叉戟，地獄戒指輸出的死氣之炎更甚，幾乎完美重現他被汙染的幻境。

只不過這一次的體驗者是戴蒙·斯佩多。

“顫抖吧，然後輪回吧。”

說罷，六道骸盯著戴蒙尚還清醒的眼眸，歪了歪頭，頑劣的添上最後一句，算是揭開了戴蒙的疑惑，又像是在給獵物補上最後一擊。

“將勝利……獻給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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