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完結章(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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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蒼穹下?。

冰冷的刀刃閃耀著緋紅的光, 輕而易舉地?將擋在面前的肢體斬斷。

粘稠猩紅的液體四散飛濺,破碎的斷肢在跌落的瞬間化成幹枯的飛灰,洋洋灑灑地?被?拋向大地?。

青年的表情冷漠,但?是進攻卻一招比一招狠厲, 猶如出鞘的劍, 帶著銳不可當的鋒芒,逼的面前的龐然大物節節後退。

他的眼底流動著淺淺的金, 倒映著漫天的猩紅與漆黑。

母親一邊勉強應對著, 一邊向後節節撤退, 表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這下?就有點糟糕了?。

雖然對方造成的每一道?傷口都並不致命, 但?是一點點地?磨下?來,就像是被?戳破一個洞的袋子, 她能?夠感受到自己身體中的力量正在流失。

她現?身的方式,其實更類似於某種能?量的擬態。

之前的那?扇門?,只不過是將她的意識和一部分力量釋放出來了?而已,她的本體仍舊被?困於彼岸。

現?實世界中惡意的濃度不夠, 所以她必須依靠皮囊, 才能?維持住現?在這種穩定的形態。

但?是現?在,不僅血祭失敗,失敗的後果被?反噬在自己的身上。

葉迦還擺脫了?血脈的束縛, 甚至能?夠對她造成直接的傷害……

雖然這些傷勢仍然無法動搖母親的優勢地?位, 但?是卻給她帶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 她在現?實世界中的那?部分力量遲早會?被?耗光,或者更糟, 皮囊被?對方破壞,而她就會?規則被?強制驅逐回彼岸。

不行……這樣不行!

母親的表情愈發顯得猙獰可怖,一雙猩紅的眼珠在變形的眼眶內咕嚕嚕地?轉動著, 閃爍著冷酷惡毒的光。

為了?之後血祭的舉行,她本來還希望能?夠將自己的這兩個嫡系活捉控制——但?是現?在看來,她不能?留手了?,不然最先?倒下?的就會?是她。

懸空的肉瘤瞬間膨脹數倍,天地?震動,空氣中充斥著令人膽寒的可怖陰氣。

世界隨之戰栗著。

葉迦牙關緊咬,眸光森寒。

他應付的並不輕松。

幾乎每一次攻擊都是來自於他的視覺盲區和死角,招招致命,幾乎每一次攻擊下?的都是死手。

他的攻擊對於對方來說只不過是效用微小的削弱。

但?是,只要被?對方碰到,那?就是必死無疑。

風聲在耳邊呼嘯,腎上腺素隨著動作和速度飆升,熱血咚咚地?敲擊著鼓膜,就像是深深地?沈入死寂的海底,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格外遙遠緩慢,視線範圍內,唯一清晰的,就是對方不斷攻來的觸手和肉瘤,神經在磨礪中變得銳利而敏感,呼吸聲鼓噪著,熱血在專註中沸騰。

再快一點……還需要再快一點。

青年的身形纖細修長,和面前猶如小山般的肉瘤比起來,渺小的猶如能?夠被?瞬間吞噬的塵埃。

他靈巧地?躲閃著,腳尖輕點在飛速襲來的肢體上,猶如一道?飄忽的影子,輕而易舉地?在攻擊的間歇中穿梭,仿佛一陣風一般無法被?捕捉。

母親的心下?駭然。

她能?夠非常明顯地?感覺到,肉眼可見地?,對方的狀態正在一點點地?,但?是穩定而迅速地?進步和調整,就像是在飛速地?進行學習一般,這種成長速度極其可怕,前後用時不過短短幾十分鐘,眼前看似弱小的人類,就逐漸地?適應了?自己現?在的攻擊模式,慢慢地?從?疲於應對變得游刃有餘,甚至能?夠抽空進行反擊。

母親的眼球向下?轉動。

葉迦一驚,趕忙躲過,但?沒想到的是,對方並沒有根據剛才的行動軌跡向他攻來,驟然伸長的肢體卷起浮在空中的厲鬼。

那?只厲鬼在猝不及防間被?死死捉住,猙獰可怖的面容因震驚而微微扭曲:

“什麽……?!”

粘膩猩紅的肉瘤表面滲出液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厲鬼發出慘叫,靈體伴隨著“滋滋”的腐蝕聲逐漸融化,吸收。

葉迦一驚,只見更多的觸手從?母親龐大如小山般的軀體中伸出,猶如一張巨大的網一般,密密麻麻地?將整個天空遮蓋,周圍懸浮的厲鬼被?盡數捕獲,刺耳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的響起。

他的神情微沈。

居然……

居然通過吃掉自己的孩子來補充體力,實在不愧是眾惡之母。

女人才慘白的面容低垂著,猩紅的舌尖從?口腔中探出,緩緩地?舔過唇角,顯現?出一種貪婪的邪異。

總算恢覆一點了?。

她的嘴唇緩緩地?向著兩邊裂開,森白的尖牙閃爍著寒光,一排排一圈圈向內延申,粘稠的,帶著腐蝕性的唾液緩緩地?從?嘴裏流淌出來。

——接下?來,該吃大餐了?。

·

地?面上。

空氣中彌漫著腥臭的氣味,腳下?殘破猙獰的屍塊堆積在一起,正在緩慢地?融化進空氣之中。

但?是,增加的遠比消逝的要快得多,在厲鬼的屍體變成陰氣之前,更多的屍塊和鮮血潑濺下?來,一層層地?堆疊,構成一副地?獄般的圖景。

嵇玄站在其上,猶如地?獄的主宰。

他微微瞇起雙眼,猩紅的眼瞳在長睫下?閃爍著冷光,慘白的面容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但?是就是給敵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強行將母親對葉迦的束縛轉移到自己身上所帶來的副作用正在緩緩顯現?。

嵇玄的動作慢了?下?來。

但?是,圍攻他的厲鬼卻反而變得謹慎而畏縮——畢竟,在它們?腳下?的大部分屍體,全?都是由對面獨自一人制造出來的,即使失去了?部分能?力,現?任鬼王帶來的壓迫感仍舊無法小覷。

毫無預料地?,腳下?的地?面猛然炸開。

土層以下?突如其來的攻擊令所有的厲鬼猝不及防。

無數猩紅的肢體仿佛密密麻麻的蟲子般冒出,在半空中蠕動搖晃著,向著地?上的所有厲鬼無差別地?攻去。

嵇玄身體早已在意識之前行動,他向旁邊一躍,避了?開來。

在看到面前的景象之時,他的心下?微震,擡眸向著空中看去。

原來,母親之所以將自己的身體變得如此龐大,估計為的是這個。

她是如此狡詐,她非常清楚,在面對這樣巨大的體積時,面前的對手無法將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捕捉到。

所以,她一邊在和葉迦交戰,一邊借著地?上屍體釋放出來的陰氣作為掩飾,操縱一部分猩紅的肉瘤悄無聲息地?鉆入了?地?下?,就為了?等待著現?在的一擊。

葉迦聽到背後的不遠處傳來一整片刺耳的慘叫。

那?慘嚎刺破天空,震耳欲聾,令他本能?地?心底一顫。

……這聲音是從?嵇玄所在的地?方傳來的。

葉迦分神了?短暫的半秒。

母親趁此機會?,猛地?襲了?過來。

葉迦反射性地?擡手格擋。

只聽“鏗”的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伴隨著刀光閃過,只見看似柔軟粘膩的肉塊剝落下?來,露出鋒利雪白的牙齒,死死地?咬住緋紅的刀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被?咬住之後,鐮刀無法收回。

無法逃離。

葉迦用雙手撐著鐮刀的骨柄,手背上青筋暴凸,手臂在重壓下?微微顫抖著。

他瞇起雙眼,死死地?盯著面前正在向著自己緩緩靠近的母親,眼底閃爍著孤狼般狠絕的冷光。

餘光裏,葉迦看到,背後的觸手緩緩地?圍攏過來,他能?夠活動的區域逐漸縮小。

“捉到你了?。”母親說。

她貪婪地?望著面前的青年,布滿利齒的嘴伴隨著說話?開合著,更多消化液從?中淌出,滴滴答答地?落下?。

葉迦短促地?笑了?下?:“是嗎?”

他毫無預兆地?松開手,整個人立刻迅速地?向下?墜落,精準地?向著包圍收攏前唯一的空隙中飛去。

想跑?!

母親表情猙獰,她緊隨而上,觸手猛地?向著對方卷去。

但?是,就在咬合力松懈的瞬間,緋紅的刀刃猶如泡影般幻滅消失。

葉迦仰起頭,自下?而上地?望去。

一絲笑意從?他的唇上掠過,轉瞬即逝,近乎挑釁。

他的眼珠定定地?落在面前龐大的怪物身上,掌心裏,鐮刀再次浮現?。

糟糕!他不是想逃!

母親心下?大駭,急急向後退去。

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這麽短的時間內根本逃不出對方攻擊的範圍。

冰冷的刀鋒揚起淺淡的紅光,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親的一條腿從?大腿根部以下?齊齊斷裂,皮囊刃撕裂,在被?斬斷的瞬間開始褪色風化。

這是自手腕之後,被?切斷的第二個肢體。

不過——

她驟然停下?慘叫,表情在那?瞬間立刻變得可怖起來,猛地?向前襲來,裂開的嘴角上揚,發出詭異的“呵呵”聲:“沒關系,我已經知道?你的弱點了?。”

葉迦心下?一驚。

母親的肢體飛速地?掠過耳邊,向他的背後攻去,淩厲的風聲擦過耳畔,帶起冷意。

身後驟然響起男人低沈的悶哼。

葉迦的瞳孔微縮,本能?地?扭頭看去。

半空中哪裏有嵇玄的身影,凹凸不平的猩紅肢體上浮凸出巴掌大的一張嘴,正在咧著嘴沖著葉迦笑,發出嵇玄的聲音:“瞧,弱點。”

背後,母親的氣息已然靠近。

瞬息間,局勢已定。

葉迦無路可退。

背後怪物猛然張開巨大的嘴巴,將面前的青年整個吞了?進去。

女人的身形仍舊纖細,完全?看不出來剛剛將一個比自己還高的青年吃了?下?去。

她裂開的嘴角上揚著,猩紅的眼珠內閃爍著愉悅滿足的光芒。

自從?他們?開始對戰,葉迦從?來沒有失誤過一次。

就像是專為戰鬥而生的機器,神經,骨骼,肌肉,全?部都被?最大效率地?利用,運轉,算無遺策,甚至令母親都感到可怕。

但?是,她發現?,葉迦唯一一次的失神,出現?在嵇玄的方向傳來尖叫的時候。

於是在那?個瞬間,母親就想好了?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做。

母親微微笑了?。

這就是人類,即使是最強的那?一個也不例外——軟弱,愚蠢,容易預測。

只要捏住了?弱點,就不再有任何威脅。

只可惜的是……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被?砍斷的腿,整齊的橫截面之下?,猩紅的肢體蠕動著,某種黑灰色的液體從?中滴落而出,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化成了?飛灰。

母親的表情有著一瞬間的扭曲。

居然在死之前還帶走了?她的一條腿……

被?吞掉真的是便宜他了?,不然她一定要讓這個愚蠢而傲慢的人類付出代價。

她緩緩地?將龐大的肢體收回,猩紅的眼珠轉動,向著不遠處的地?面看去——

現?在,該去見見她另外一個愚蠢而傲慢的孩子了?。

·

“行了?,都停下?吧。”

母親慵懶的聲音從?頭頂不遠處響起。

下?方,厲鬼們?紛紛停手,畏懼地?向後退去。

女人坐在小山一般的肉瘤上,低垂著一張慘白的臉,她的手腕和腿以下?已經斷裂,和軀體不符的龐大肢端從?中湧出,和背後的肉瘤纏繞在一起。

她緩緩地?揩掉臉上殘餘的血跡,低頭向著站在屍骸中的男人看去。

對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定定地?回望著她。

他的表情冰冷漠然,但?是在那?雙與母親同色的猩紅眼珠內,卻仿佛醞釀著可怖的風暴一般。

嵇玄緩緩道?:“他呢?”

男人的脊背挺直,在問?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仍舊沒有半點動搖,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母親笑了?:“怎麽,你現?在還在問?他?”

明明現?在早已沒有了?任何的懸念,居然還會?問?出如此天真的問?題。

實在是不像那?個和她一起在彼岸待了?那?麽久的嵇玄啊。

母親搖搖頭,可惜地?說道?:“沒想到,這麽短時間裏,你居然已經沾上了?人類的臭毛病。”

“我不需要不聽話?的孩子。”女人擡起僅存的那?只蒼白的手,落在自己的腹部之上,唇角的笑意加深:“所以,我讓他回到了?他該在的地?方。”

霎那?間,空氣中一片死寂。

嵇玄眼眸沈沈,死死地?註視著面前的女人,某種陰暗的情緒在他看似鎮定的表面下?湧動著母親望向從?剛才開始就沈默不語的嵇玄,施恩般地?探出手:

“我的孩子,只要你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對你的忤逆既往不咎。”

她微笑著:

“當然,一點小小的懲戒還是會?有的。”

畢竟,留下?嵇玄,對自己將來再次開啟血祭還有用。

母親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然後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如,就從?親手把那?些敢違抗我的厲鬼和人類處死開始吧。”

嵇玄輕笑一聲:“您可真是寬宏大量。”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但?是從?字裏行間就是透露出一種輕慢譏諷的意味。

母親的表情微沈。

她聽出了?對方語氣中不尊的意味。

細白染血的手指不耐煩地?在肉瘤上輕點:“你不會?覺得……你還有可以違抗的權力吧?”

母親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ACE能?用鐮刀傷到我,而且還能?使用你的招數,是因為你承擔了?所有的代價,而讓他一個人得到了?所有的好處。”

“可真是無私。”她露出一個輕蔑的微笑:“只可惜,錯信了?人呢。”

母親向前傾身:“現?在的你,不僅無法對我造成傷害,而且……”

她的視線上下?掃過面前的男人,毒辣地?一眼看穿對方的虛弱,輕笑道?:“你現?在應該正在被?副作用折磨吧。”

“明明已經沒有了?一戰之力,居然還這麽死撐……愚蠢。”母親興致缺缺地?搖搖頭:“你知道?嗎,現?在甚至都不需要我出手呢。”

她向著下?方掃了?一眼。

但?是,嵇玄卻仍是那?副喜怒難辨的表情,不讚同,不否認,好像是一尊雕像一般。

母親扭曲唇角,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笑容:“你不信,對嗎?”

“那?就試試看吧。”只見女人纖白的手指微擡,一根觸手探出,猩紅的液體從?中滴落,四散開來,飛速地?向著那?些蠢蠢欲動的厲鬼飛去。

喀拉喀拉。

骨骼刺破皮膚,異變嘶吼的聲音響起。

每一雙眼珠裏都隱隱透出紅光,帶著瘋狂而饑餓的神色,緊緊地?盯著站在不遠處的嵇玄。

“去吧。”母親笑著,輕描淡寫地?說道?。

狂化的厲鬼嚎叫著,猶如被?斷開鎖鏈的瘋狗,爭先?恐後地?向著嵇玄撲去。

每一只厲鬼的戰鬥力比起剛才都飆升數倍,本就落於下?風的嵇玄更是獨木難支,他在攻擊中艱難地?躲閃回避,但?是身上的傷口卻越來越多,動作一點點地?變得遲緩。

母親垂眸,欣賞著嵇玄狼狽的模樣:

“想通了?嗎?”

嵇玄慘白的手指洞穿面前其中一只厲鬼的喉嚨,他擡眸看向對方,削薄的唇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當然。”

下?一只厲鬼在他的手臂上留下?深可見骨的三道?抓痕,然後被?“哢擦”一聲扭斷了?脖子。

嵇玄避開第三只從?背後撲來的鬼。

越過面前密密麻麻的頭顱,那?雙猩紅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母親所在的地?方,眼底裏有某種陰暗瘋狂的情緒在滋生,猶如怪物掙脫囚籠,露出可怖的真實面容:

“我會?吃了?你。”

——只有這樣,我和哥哥才能?融為一體。

“然後,我會?吃掉所有人。”嵇玄笑著說道?。

——既然沒有了?擁有光明的可能?,那?就幹脆一起沈淪。

縱然對方明顯落於下?風,但?是在面對著那?樣的視線之時,母親仍舊控制不住心底一突——本能?告訴她,嵇玄說的句句非虛,而是對方心底真實的想法。

既然這樣,那?就不能?留了?。

母親的表情猙獰了?一瞬,她緩緩地?擡起手,但?是,還沒有等她動作,某種怪異的危險感驟然襲來。

就像是刺骨的鋼針紮入身體,帶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栗。

勁風襲來。

母親本能?地?向旁邊一閃,但?卻並沒有完全?避開,那?龐大的肉山在這一擊之下?,震顫,晃動,碎裂,那?是純然恐怖狂暴的力量,血肉飛濺。

由森白骨骼構成的怪物緩緩而來,巨大的山羊頭顱上仍舊掛著碎肉,黑洞洞的眼眶深處,浮動著令人膽寒的血光。

是血蠱魚。

母親的表情森冷。

突然——

“餵!你們?在這裏聚會?怎麽能?不喊我呢?”

不遠處,一個肆意囂張的聲音響了?起來。

熊熊燃燒的陰火在鬼群中炸開,灼燒的劈啪聲和嘶吼聲響徹雲霄。

“BLAST!你給我留點啊!”少女不滿的聲音伴隨著電鋸的嗡嗡聲響起:“你不知道?我被?關了?多久,關節都要生銹了?。”

“誒誒,你們?兩個,別那?麽莽撞。”男人無奈地?說道?。

下?一秒,蟲群的嗡嗡聲響起,驟然變大的鬼臉蜈蚣躍入蟲群中,轉瞬間就碾死數只B級厲鬼。

影鬼苦哈哈地?現?身,一邊吞掉了?一只向自己攻過來的厲鬼,一邊還不忘扭頭跟自家老大解釋:“這個,這個真的不是我不想阻攔,他們?非說要回來……”

“砰——”

巨大的撞擊聲再次從?頭頂響起。

血蠱魚擺動著尾巴,再次向著母親沖去,張大的嘴撕咬住對方的肢體,任憑對方如何攻擊都不放手。

在被?甩開之後,即使身上的肋骨斷裂,肢體脫落,但?是血蠱魚卻仍舊不知疲憊地?向前沖去,憤怒地?撞擊著眼前龐大的肉山。

——“砰”“砰”。

周遭一片黑暗死寂,只能?聽到隱約的撞擊聲,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怎麽聽都聽不真切。

在晃。

就像是墜入晃動著的深海,整個世界都在隨之微微震顫。

是什麽……?

葉迦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緊接著,又是一陣撞擊。

他睜開雙眼。

眼前一片漆黑,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

一層血浪將葉迦整個人包裹在其中,猶如一道?幕布,忠心地?守衛著它的主人。

這是……哪裏?

葉迦的大腦遲緩地?運作著。

砰!

又是一聲。

他艱難地?直起身,但?是卻毫無著力點,只能?再次跌了?回去。

“當”

什麽東西落了?出來。

葉迦探出手去摸索——那?是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玉石般溫潤的手感,其中有一個眼睛形狀的孔洞。

他怔了?怔。

“全?知之眼”。

這個名詞陡然在他的腦海中躍出。

葉迦捏著它,冰冷的石質觸感沈甸甸地?在手中墜著,混沌的頭腦一點點地?變得清醒。

他想起了?在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情。

所以……

葉迦環視了?一圈眼前的黑暗。

他現?在應該是,在母親的身體裏面。

葉迦無法召喚出自己的武器。

無論是鐮刀,還是嵇玄贈與他的血浪,都無法召喚與使用。

只有眼前這一層血幕仍舊勉強存在,將外面無邊騷動著的黑暗與葉迦隔絕。

……該如何才能?離開這裏呢?

石頭冰冷的表面被?他的皮膚溫暖,堅硬的棱角硌在手掌中,帶來隱隱的疼痛。

葉迦怔了?一下?。

他猶豫著,最終還是緩緩地?擡起手,將全?知之眼放在眼前。

面前的景象格外駭然,即使是葉迦都忍不住瞳孔緊縮,甚至有幾秒忘記了?呼吸。

那?些黑色中……密密麻麻,全?都是被?母親吃掉的靈魂,有人類,有厲鬼,或麻木,或痛苦,表情或慘叫,或凝固,一層層一重重地?堆疊在一起,看不到開始或者盡頭,猶如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而他就是漂浮於其中的唯一一架孤舟,可能?下?一秒就會?被?吞沒。

葉迦用力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然後,他透過全?知之眼,一點點地?,認認真真地?尋找著黑暗中任何一點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葉迦突然註意到,在黑暗深處的某個地?方,透過來一點微弱的光亮。

·

人類與厲鬼混戰在一起。

除了?有經驗的玩家之外,參戰的還有普通的超自然管理局的成員,他們?謹慎的地?組成機動小隊,利用道?具,解決著那?些落單的厲鬼。

每一個人的眼底都燒著熊熊的火焰,掙紮著,不止為了?自己的求生,更是為了?整個世界的未來。

空中。

母親憤怒地?註視著面前的血蠱魚。

在她的背後,巨大的肢體張牙舞爪地?蠕動,正在一點點地?重新?拼湊完全?。

她陰惻惻地?瞇起雙眼,定定地?看向不遠處的怪物。

血蠱魚擺動著尾巴,微微低伏下?腦袋,巨大的山羊角上閃爍著尖銳的光,然後再次直直地?向著那?仿佛無法動搖的肉山沖去——

嵇玄在戰鬥中瞥到,心下?驟然一震,厲聲道?:

“別過去!”

但?是已經晚了?。

觸手破空,角度刁鉆精準,徑直向著血蠱魚核心的方向卷了?過去!

·

幽深起伏的黑暗中。

葉迦向著那?亮光傳來的方向靠近。

那?亮光非常黯淡,就像是狂風中即將被?吹滅的蠟燭,或是湍急波濤上倒映著的微弱月光,似乎下?一秒就能?被?周遭的黑暗徹底淹沒。

但?是卻總是始終艱難地?亮著,猶如某個支撐已久的執念,在一切都已然湮滅之後,仍舊固執地?留存於世間。

越來越近了?。

葉迦幾乎已經能?夠勉強看到亮光的輪廓。

那?……似乎是一個靈魂。

葉迦微微一怔。

他靠近過去,隨著距離的縮短,那?個靈魂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縷殘魂。

虛弱,蒼白,面容混沌,輪廓模糊。

但?是,冥冥中,葉迦卻感覺自己仿佛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擊中,好像有什麽力量強迫他繼續向前,繼續靠近。

那?縷殘魂似乎也同樣感知到了?什麽,遲鈍而呆滯地?擡起眼,向著葉迦的方向看了?過來。

剎那?間,葉迦如遭雷擊,定定地?呆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但?是,卻沒有任何聲音從?他的嘴裏發出。

……是你嗎?

青年無法自抑地?戰栗了?起來,從?頭到腳都在打?著哆嗦。

腦海中仿佛混沌成了?一片漿糊。

那?張臉……輪廓模糊,幾乎無法辨認出五官,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葉迦就是認出了?對方——即使已經過去了?那?麽長的時間,但?是,那?熟悉的氣息卻好像是烙印似的,被?深深地?烙進了?靈魂深處,縱使他以為自己早已將其遺忘,但?是在多年之後觸碰,仍舊會?帶起一陣陣鉆心的疼痛。

就像是被?重新?帶回那?天雷聲大作的雨夜。

他渾身濕透,站在門?前,哆嗦著向著黑暗的房間內看去。

“媽媽……”

葉迦的聲音嘶啞,幾乎聽不出原本的聲線。

他驚慌無措,小心翼翼,幾乎帶著點恐懼。

面前已然混沌,失去理智的殘魂定定地?望向他,時間似乎沒有了?意義,一瞬間被?拉長成一輩子,一輩子又被?縮短成轉瞬間,終於,許久之後,女人的殘魂擡起手,一點點地?向著葉迦探了?過來。

那?張模糊的臉上,帶上了?些許葉迦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神色。

她眼眸微彎,露出一點笑模樣:

“長……大……了?……”

葉迦的指尖冰冷顫抖,他擡手,向著對方探去。

泛著黯淡白光的魂體虛無縹緲,似乎下?一秒就會?被?吹散。

終於,指尖相觸。

·

血蠱魚巨大的軀體被?觸手牢牢地?禁錮,任憑它如何掙紮都無法擺脫束縛。

母親快意地?註視著它。

觸手狠狠地?紮入它的肋骨下?,在它痛苦的顫抖下?一點點地?深入,向著它的核心探去。

血蠱魚艱難地?調轉過頭,哆哆嗦嗦咬住母親的其中一只觸手,似乎縱使送命,也要扯下?對方的一塊肉似的。

“不識好歹。”母親冷笑一聲。

她的觸手驟然收緊,血蠱魚發出一聲哀鳴。

但?是,就在母親即將把那?滴鮮血和眼淚凝成的核心捏碎之時,她的動作卻猛然停了?下?來。

“怎……”

她瞪大雙眼,猩紅的瞳孔緊縮。

皮膚下?傳來“喀拉喀拉”的細微聲響,幹枯龜裂的紋路開始飛快地?在女人白皙的皮膚上蔓延,仿佛蜘蛛網一般擴散,在眨眼間就遍布全?身。

“不可能?……不可能?!”她表情猙獰,聲嘶力竭地?喊道?。

這……這個皮囊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突然就支撐不住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不允許……不允許!!!!

母親慌張地?擡起手,將從?臉上跌落的碎塊拼湊回去,試圖將它們?按回原位,但?是她的動作卻導致更多的碎塊跌落下?來,整個人都在飛快地?分崩離析。

“啊啊啊啊啊——”她淒厲地?慘叫出聲:“快,給我新?的軀體,快!”

女人肚子鼓動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其下?掙紮,試圖脫出——

霎時間,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了?過來。

但?是,他們?沒人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突然發生這樣的異變。

就像是迅速風化的土層,母親的皮囊快速地?崩潰著,很快,那?些慘叫聲變成了?粘膩的蠕動聲響,不再具有了?人類的發聲器官,很快,就連人類的形狀都不再擁有。

“砰!”

一聲巨響。

容器瞬間崩潰,一堆鼓鼓囊囊的肉瘤從?空中跌落下?來。

不……

不不不不不!

肉瘤無聲地?尖叫著,在半空中拼命地?掙紮著。

地?面上裂開縫隙,怪異奇詭的紅光隨之亮起,在深深的淵藪之下?,彼岸緩緩張開大門?,迎接著它的原住民。

正在這時,只聽刺啦一聲——

銳利的寒光閃過。

在血雨之中,蠕動的肚腹被?從?內部破開,青年的身形從?中脫出。

葉迦感到自己在墜落。

他仰著頭,望著被?陰雲覆蓋的蒼穹,在雲層和雲層的縫隙之間,隱約能?夠看到湛藍色的天空,就像是被?水洗過的寶石,閃爍著遙遠而冰冷的光。

他在恍惚間下?墜,失重感籠罩著全?身。

視線裏,是傾瀉的血雨,渺遠的星河,遠遠的傳來喧鬧的聲響,但?是葉迦卻什麽都聽不真,只聽聽到在耳邊掠過的呼呼風聲。

下?沈,下?沈。

四肢沈重的仿佛灌了?鉛,根本無法擡起,似乎能?夠就此睡去。

葉迦的眼皮緩緩落下?。

突然,毫無預兆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好像是利刃一般,直直地?切入一片混沌之中,瞬間將葉迦從?那?種近乎恍惚的狀態中扯了?回來:

“哥哥——”

對方的聲音低沈急促,尾音微微戰栗,飽含著某種充沛到滿溢出來的情感,幾乎令人的心臟猛地?一顫。

葉迦一怔。

下?一秒,他感受到自己被?死死地?擁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裏。

墜落停止了?。

他擡起眼看去。

男人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眼睫下?,一雙猩紅的眼瞳在眼眶中微微戰栗,冰冷的手臂因克制而顫抖著,好像是難以置信般地?擁緊懷中的青年。

他似乎害怕用力太輕,將對方再次從?懷抱中溜走,又好像害怕抱得太緊,讓幻影捏碎。

葉迦按住對方的臂膀,掌心下?真實的觸感將他從?混沌中拉回:

“阿玄……”

他喃喃道?。

葉迦眨了?下?眼。

一大顆淚珠滾了?下?來。

嵇玄被?嚇了?一跳,一時間居然有些手足無措,他緊張地?問?道?:“怎,怎麽了??”

葉迦擡起手,如夢初醒般碰了?下?自己的臉頰。

冰冷而潮濕。

淚水滑落下?來,順著下?頜落下?,滴落在嵇玄的手背上,將他燙的一抖。

啊……是這樣啊。

葉迦搖搖頭,勾起唇角,琥珀色的眼底被?洗的越發清透明亮:

“只是……見到了?一個人而已。”

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嵇玄凝視著他。

許久之後,他低下?頭,輕輕地?吻去了?葉迦的淚水。

他的指尖仍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殺戮帶來的戾氣還尚未從?他的眼底逝去,但?是他的嘴唇冰冷柔軟,輕輕地?拂過青年冰冷的臉頰,溫柔的好像是一片羽毛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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