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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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瑞迪斯慢條斯理地收起了器械,“不過是之前脫力,現在還有些虛而已,多休養幾天就沒事了。”

明知道這對剛結婚沒多久的小情人很想單獨相處,她還是慢吞吞的磨了好久,直到卡斯珀的目光都快殺死她了,才出門去,腳步剛踏到門外,身後的金屬門就立刻合上了,連一絲縫隙都不留。

蕭一諾還沒來得及將剛剛檢查卷起的袖子放下來,就被卡斯珀狠狠摟進懷裏,擠壓得他骨頭都要碎了!

混蛋欺負自己的體能沒有他高嗎?!

“餵,輕一點。”

卡斯珀的力道立刻就松了些,聲音有些暗啞:“你沒事就好……”

蕭一諾心底一軟,還沒說話,就感到身上壓著的身體越來越重,用力撐開卡斯珀,就看到這家夥居然閉著眼睛,發出輕微的鼾聲——

這家夥居然睡著了!

蕭一諾真不知道說他什麽好,不過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痕,就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安眠了吧?

自己去了塞爾蒙拉之後,大抵就沒怎麽睡過了,也虧他撐得住到現在。

蕭一諾真是有些無語,明明受傷的是自己,結果到頭來還要照顧卡斯珀——真是的。

將他放在單人床上,想了想,將他往旁邊挪了挪,自己也躺了上去。

戰艦裏的單人間並不大,當然這張床也很狹窄,兩個大男人擠在上面就顯得床更小了。

不過,蕭一諾剛剛躺上去,睡著的卡斯珀手一動,竟然自然而然地就將他摟到了懷裏,就像是孩子緊緊抱著幼時的玩具那樣,莫名帶著某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蕭一諾閉上眼睛,這段時間以來的失眠頓時不知道拋到哪裏去了,不過片刻,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而且睡得又沈又甜,踏實極了。

這一睡,兩個人居然都睡了整整七八個小時,連個夢都沒做,先醒來的是卡斯珀,不過他剛一動,蕭一諾就醒了。

兩個人都沒急著爬起來,就這麽躺在床上說話,各自躺著,並沒有抱在一起,只是卡斯珀的右手與蕭一諾的左手緊緊抓在一起,十指相扣。

“你真是太逞強了。”卡斯珀嘆著氣。

蕭一諾望著銀白色的天花板,眨眨眼,“換成是你,你會怎麽做?”

卡斯珀沒聲音了,因為他知道如果是他,會做和蕭一諾一樣的選擇。

“這一次,內厄姆星人的大軍似乎比你說的還要嚴重一些。”

“沒錯,原本這場戰爭只有三個軍團長會參戰,從你給我看的影像中,我發現共有七個軍團長。”卡斯珀的聲音陰郁下來,“除了齊祈這個統帥,那三個軍團長都是極其厲害的家夥,現在一下子增加到七個……而且內厄姆的兵力也是前世的雙倍左右——一諾,雖然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來應對這場戰爭,但是這一仗還是不好打。”

蕭一諾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基普星系恐怕保不住了。”

“總要試試。”卡斯珀平靜地說:“一旦基普星系被拿下,接下來遭殃的就是帝國的艾維拉利前線,一旦這道口子被割開,帝國恐怕會比聯邦更容易亂起來。”畢竟,帝國的賤民數量相當龐大,前世不僅僅是因為薩菲隆家族使得帝國陷入內亂,也爆發了數次大規模的賤民暴動,才會使整個帝國差點全線崩塌。

蕭一諾略微皺了皺眉,忽然岔開了話題,“你知道——安迪的那個秘密嗎?”

卡斯珀一怔,隨即恍然,“你還是受了很重的傷,是嗎?”

“嗯。”蕭一諾淡淡說:“如果不是他,我大概還要昏睡一陣子才能醒過來,雖然不是什麽致命傷,不過大約看上去會不太妙。”只是,安迪以為自己極其危險,如果不是自己的精神力已經可以凝意,他也不敢這樣拼,蕭一諾還是很看重自己的生命的,絕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不過,沒辦法及時恢覆是真的。

卡斯珀抓著他的手緊了緊,“我也不知道是什麽,至少原本不知道,直到我重生之後,才大概想明白。他應該是擁有一個不屬於這個年代的智慧生命體,只是開始的時候,這個生命體大約也是受了傷或者怎麽樣,並沒有太大作用,它恢覆之後,是能將安迪的體能和精神力提高好幾個檔次的,我倒是沒想到,它還有治病的功效。”

“不是治病,只是養護我的大腦,使我因為精神力透支而壞死的腦域修覆。”蕭一諾十分清楚,他的聲音頓了頓,“恐怕現在開始,羅伊會很忙。”

“安迪——不喜歡他是嗎?”卡斯珀慢慢說。

“嗯,只是把他看成朋友。”蕭一諾沈思著,“羅伊這樣功利的人,實際上並不怎麽適合他。安迪不管怎麽說——”他輕輕一笑,“我不管羅伊有幾分是真的喜歡安迪,還有幾分是出自什麽目的,到底我還是要還了安迪這個人情的。”

卡斯珀似乎不願在這個時候談起安迪,“薩菲隆出兵了?”

“嗯。”蕭一諾呼出口氣,“凱瑟琳娜那邊呢?”

“李嘉圖已經又起覆了。”卡斯珀的口吻聽著不太高興,“帝國現在撐得起場子的貴族已經不多了,當初的皇位爭奪中,落馬的貴族太多了,沒有辦法,姐姐只好將他召回,再次起用他。”西蒙·林·李嘉圖,試圖毀了卡斯珀潛能的那位大公。

“這種時候,他不會再蠢得對你動手。”

……

兩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話,聲音舒緩,這是一種從心底到身體都放松到了極致的輕快。

無論是卡斯珀還是蕭一諾,不管前路怎麽艱難,都似是放下了壓在心上的大石,輕松極了。

門鈴響起。

祁萱親自來找蕭一諾,她向卡斯珀問好之後,直接轉向蕭一諾:“他們幾位要求回首都星去聽從調遣。”他們幾位自然就是同樣撤出來的那幾名將領。

卡斯珀直接開口:“我會派一艘小型飛船送他們回去,但現在內厄姆星人封路,恐怕星際航線不怎麽太平。”

“這是他們的選擇。”祁萱其實並不太高興他們脫險後就要求離開,所以這話說得相當爽快。

蕭一諾點點頭,“軍部有新的命令嗎?”

祁萱臉色還算平靜,眼睛裏的憤怒卻像是要燒起來,“讓我們支援基普星系,等待下一步指示。”

蕭一諾皺起眉,“支援基普星系?”軍部在開玩笑嗎?他們總共只剩下這麽點人,還大部分是參加這次戰略賽的學生,拿什麽去支援?

“參加此次戰略賽的學生全部記二等功,授銀星獎章。”祁萱說,“上頭要求要盡力保護他們的安全。”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已經將蕭一諾和那些學生們分離看待了,事實上蕭一諾原本也只是參加這次戰略賽的學生之一。

蕭一諾嘲諷一笑,“誰來保護他們的安全,基普星系的人民嗎?”就像卡斯珀說的,內厄姆星人封路,要回首都星,公共航線估計已經不能走了,那些將領急著要回去,恐怕是想走軍用秘密跳躍點,而因為這條路線的隱秘性,他們絕不會同意帶著這些學生一起走,那麽,這些學生們連回去的路都被切斷,根本沒有退路。

祁萱抿了抿略蒼白的唇,“上頭要我接手基普星系的防禦力量。”基普星系和塞爾蒙拉不同,但它只能算是一個在商業上相當繁榮的星系,因為臨近帝國,所以各種邊境貿易使得這個星系相當富裕,軍事上的力量卻只能稱之為薄弱,常規軍也有駐紮,但只有一個師,還不滿兩萬人的編制,只有一萬九千人左右,設備或許比塞爾蒙拉好一些,士兵們對於那些高端設備卻稱不上熟悉,就憑這些人,是怎麽都不可能擋得住人魚大軍的。

蕭一諾知道這時候不是猶豫的時候,同卡斯珀對視一眼,立刻下了決定,“將這些學生送到第三星系去。”這個傭兵星系在短時間內還是相對太平的,這些學生都是聯邦的精英分子,不管怎麽說,在傭兵中素質還算是相當高的,第三星系對於普通人或許很危險,但對於他們,卻反而問題不算很大。

“我們去基普星系。”卡斯珀露出一個微笑,俊美的面容帶著逼人的銳意。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些人魚,他們是很強大,但——並不是不可戰勝。

——

基普星系共有四顆人口相對密集的行星,尤其是其中的基裏亞星,相當繁華富饒。

李木木擔憂地看著淡藍天空中漫天的花海,她原本就有巡演,而這一站就是在基普星系,她原本打算結束之後就去塞爾蒙拉,結果,還沒等她去塞爾蒙拉,就傳來塞爾蒙拉淪陷的消息,然後,就是人魚大軍圍城。

“怎麽,還在替那個男人擔心?”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響起,走到李木木身後的居然是離開首都星數年的李西西。

離開首都星之後,她就一直在基普星系上學,畢業後也直接在這裏參軍,如今的李西西,已經是一名少尉,她穿著筆挺的軍裝制服,眉眼還透著幾分熟悉的矜驕,卻比昔日成熟了許多,她擡頭看向空中的花海,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惡毒說:“他可不要就這麽死在塞爾蒙拉,我往後可不想帶著花去瞻仰他這位‘烈士’!”

李木木打開了通訊器,平靜地說:“我要向上頭舉報李西西少尉擅離職守。”在這種時候,軍方是全面戒嚴的。

李西西斂去笑容,淡淡說:“不識好歹!我可是伊利亞大校派來保護著名歌星李木木小姐的。”她的語調平緩,卻帶著令李木木覺得刺耳的諷刺。

李木木知道,那位伊利亞大校對自己有某種企圖,不過礙於自己有一位議員父親,才不敢對自己下手罷了,一旦戰爭打響,亂起來之後,就很難說。她轉過頭去,仔仔細細打量她的這位異母姐姐,試圖看出她是真的來保護自己,還是想落井下石。

李西西卻任由她看,帶著幾分不露聲色的深沈。

似乎時光流逝,李木木成了一位優雅雍容到無可挑剔的貴族女子,李西西卻也不是當初那個毫無心機的魯莽少女了。

“哥哥也在這裏,倒是少見,我們兄妹三人大概已經很久沒一起吃飯了,今天我親自下廚,請你們吃飯。”李木木忽然說。

李西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李遲也在基普星系沒錯,他正在準備參加這一屆的選舉,到基普星系來演講,誰知道也剛好碰上這樣的禍事。

李木木微微一笑,清雅無邪,“姐姐,何必這麽多疑,看看天上吧,說不定明天,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姐妹,就當是——最後的晚餐吧。”

這一回,連李西西都沈默下來。

是啊,說不定明天——

就是末日。

——

“如果我死了,請把‘北蘭’的核心系統交給東丹。”

蕭一諾聽到這話微微一怔,擡頭看向蕭一言認真的面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蕭一言一笑,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蕭一諾的頭發,然後轉身上了機甲。

蕭一諾不懂,蕭淩為什麽要把蕭一言送來,要知道,蕭家如今只剩下這麽幾個人了,如果蕭一言也死在戰場上,那蕭家要怎麽辦?

通訊器“嘀嘀”地響起來,蕭一諾一按,蕭一言的聲音傳來:“哦,忘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蕭鴻飛越獄了。”

蕭一諾的心沈下去,扯了扯唇角,這種時候,蕭鴻飛如果還為了私人恩怨來找自己,那實在是他也沒話說了。

現在,他們在基普星系的一顆小型軍事補給站,不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一顆幾乎被綠色覆蓋的星球。

那裏就是基裏亞星,也是被內厄姆星人重重包圍的一顆星球。

基裏亞星的綠化做得十分好,到處是郁郁蔥蔥的樹木,而這個時候,這顆綠色星球外,卻繞著一條絢麗繽紛的花帶,看起來倒是賞心悅目,但實際上,卻是殺機暗伏。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們不行。”說話的是卡斯珀。

“沒有能用的?”蕭一諾扭過頭。

卡斯珀搖搖頭,“至少要經過兩個月的特訓,就這樣去與內厄姆星人交戰,還是只有送死的份兒。”

“他們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駐紮在這裏。”蕭一諾指指清晰可見的花海。

卡斯珀的聲音沈下去:“沒錯,七個軍團長的編制滿員應該是九百八十萬人,但看來這裏只有五六百萬。”

“還有人去了哪裏。”蕭一諾蹙起眉。

卡斯珀面色沈凝,“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已經去了帝國的艾維拉利前線。”

“就是這五六百萬人,憑我們也是根本不可能擋得住的。”蕭一諾嘆了口氣,在塞爾蒙拉,內厄姆的先鋒部隊就有近百萬大軍,他才能拼著一口氣用自殺式的方法拖延那麽長時間,可現在他們的面前有五六百萬,如果他沒猜錯,四個軍團的力量都聚集在這裏。

“內厄姆的一個軍團一百四十萬人,其實八十萬都是最低等的黑蕊戰士。”卡斯珀長長的金發在風中飛舞,他不耐煩地擼了擼頭發,將它們利落地紮成了一束,“四十萬灰蕊戰士是中堅力量,二十萬精英繁蕊戰士才是核心,我看過塞爾蒙拉的影像,齊祈比原本還要大膽,先鋒部隊居然並沒有用作為中堅的灰蕊。”

黑蕊戰士就是那些純黑色的巨花,蕭一諾在塞爾蒙拉已經見識過,而繁蕊自然就是五彩繽紛色澤鮮艷的團花了,灰蕊卻並不是灰色花朵,而大多是白色,或者仿佛水墨浸染的黑白斑紋,他們比黑蕊戰士要強得多,卻比繁蕊要弱上一些。

這些人魚的溯藻中,越是色澤明麗鮮艷漂亮,越是強大。

比如齊祈的明黃色團花,是屬於溯藻中最強大的那一類。

“現在我們能用的只有多少人?”蕭一諾問。

卡斯珀吐出一個數字,“加上你哥哥帶來的精英團,也只有不到十萬人。”

用不到十萬人去碰撞面前的五百六十萬,這簡直是開玩笑一樣的戰爭。

蕭一諾搖搖頭,“基普星系救不了了。”

“艾維拉利有八十萬守軍。”卡斯珀冷靜地說:“天蠍星的調令下來,只需要六七個小時,附近抽調的兵力就可以及時支援,更何況,還有薩菲隆的軍部正在趕去。”

“四百二十萬……”艾維拉利離這裏還有些路程,但最遲明天,艾維拉利就有危險,幸好帝國不像聯邦這樣全無防備,應該不會這麽慘才對。

“那這裏怎麽辦?”氣氛凝滯,卡斯珀問。

蕭一諾笑了笑,“救不了也要努力試一試。”

“只要能到基裏亞星內部去,說不定還有些希望。”畢竟基裏亞星到處都是叢林,“內厄姆星人占領一個星球之後,會十分殘忍地將這個星球改造成適合他們生存的環境。”卡斯珀冷冷說:“也就是說,註水。我們只能等待時機,潛伏在基裏亞星,要將這麽大一顆星球改造完畢,至少也需要三到四個月的時間。”從來都是這樣,被內厄姆星人統治改造的星系,人類都被關在籠子裏就像昔日被人類豢養的人魚那樣,成為在內厄姆星出售的貨物,當然,這也需要長得好看出色、年紀尚小或者正當盛年的人類,其餘的,是根本無法在變成一片汪洋的星球上活下來的。

這就是異族入侵的殘酷。

十萬人不能對付得了五百六十萬,但散入這樣大的一顆星球,各個擊破還是有機會的。

祁萱走過來,眉宇間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已經和基裏亞星的伊利亞大校聯系上了,他們願意盡力為我們創造一個機會,但是只有八分鐘。”

八分鐘?

“已經很不錯了。”卡斯珀說,“要躲過內厄姆星人的偵查是不可能的,我這就去做準備。”

蕭一諾看著卡斯珀脊梁筆直的背影,雖然前景堪憂,但顯然卡斯珀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相當完滿,他,很有鬥志。

“祁少將,那位伊利亞大校是一位怎樣的人?”

祁萱一怔,想了想才答:“我與他只有數面之緣,升遷之路也很平淡,是靠著資歷爬到大校的位置,調到基普星系已經快八年了。”

蕭一諾皺起眉頭,在通訊器裏對卡斯珀說,“將時間定在六分鐘內。”

那邊卡斯珀利落的答:“知道了。”

“你認為這位伊利亞大校不能創造八分鐘的機會?”祁萱驚訝。

蕭一諾微微一笑,“只不過為了以防萬一。”

因為,他的弟子李木木通過秘密渠道給他發了一封求救信,信中就有這位相當不靠譜的伊利亞大校,所以,必須有備無患罷了。

——

帝國凱瑟琳娜一世執政第十四年,聯邦歷282年6月19日,聯邦塞爾蒙拉前線淪陷,幸存者兩千八百一十七人。

帝國凱瑟琳娜一世執政第十四年,聯邦歷282年6月21日,內厄姆大軍進攻基普星系,同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基裏亞星淪陷。

帝國凱瑟琳娜一世執政第十四年,聯邦歷282年6月22日,內厄姆大軍進攻帝國艾維拉利前線,遭到頑強抵抗,帝國付出九十七萬人犧牲的慘痛代價,將內厄姆大軍攔在帝國的國境之外。

帝國凱瑟琳娜一世執政第十四年,聯邦歷282年6月28日,內厄姆大軍侵犯聯邦諾比亞星系,聯邦第四軍部、第九軍部全軍覆沒。

……

從很久以前,卡斯珀就知道這場戰爭開始之後會有多慘烈,到了這一世,哪怕明祺沒有四分五裂,聯邦的軍備供應並沒有發生問題,卻還是一樣將數億人拖入了戰爭的絕望深淵。哪怕帝國沒有內亂,姐姐凱瑟琳娜軍令之下,並沒有像前世一樣潰不成軍,也依舊付出了血流成河的慘痛代價。

但那時,他並沒有參與到初期的戰爭,所以,當親眼目睹人類被屠殺被打上奴隸的烙印,到處是流離失所的難民和重傷瀕死的士兵,他感到自己身體裏面的血液還是被燒得疼痛難忍。

蕭一諾正伏在卡斯珀的肩頭閉著眼睛休息。

他仿佛可以感受到卡斯珀體內汩汩流動的鮮血那燙人的溫度。

“耐心一些。”他輕輕吐出四個字。

哪怕他也同樣焦灼,同樣悲傷。

風中飄來一陣歌聲,淡淡的,仿佛低聲的輕喃,沒有歌詞,甚至只有帶著淺淺憂傷的旋律。

卻讓人感到溫暖。

那甜美的曲調,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這裏是基裏亞星的叢林,哪怕基裏亞星已經淪陷兩個月,但這裏自衛反抗組織從未放棄過抵抗,他們躲藏在茂密的叢林裏,每天收割著那些長著魚尾巴的敵人的生命。

唱歌的是李木木,她只有體能四級,精神力卻有七級,她這樣的歌星,在戰爭年代本來是最沒有用的,但她很特別,她的歌聲配合著精神力,有著十分不一樣的效果,比如現在這段歌聲,仿佛把人心底的焦躁一起撫平。

她站在一棵十人合抱才能圍攏的巨樹上,原本幹凈的白裙子裏滿是泥點和汙漬,但她的臉龐卻還是潔白如玉,半閉著眼睛唱歌的時候,看著格外虔誠。

樹下盤坐的居然是滿頭汗跡的李西西,她的機甲就停在不遠處,不知道經過多少場戰鬥,顯得整個人都疲憊不堪。

半靠在樹上的是李遲,相比較李西西和李木木的安定,他顯得十分躁動不安,猶豫了一會兒才向蕭一諾和卡斯珀的方向走去。

蕭一諾只休息了片刻,就又戴上耳麥開始處理事情,他人在前線,卻還同時處理著明祺和薩菲隆家族的各項事務,哪怕有卓慕和烏爾麗卡,但戰爭時期本來就繁忙到不行,如果不是有卡斯珀和道森、蕾切爾等人,他早就被勒令回到首都星或者薩菲隆家族的封地去了,因為實在忙不過來。

可是他想留在前線。

因為他知道,卡斯珀是絕不會肯回到後方去的,他等這一場戰爭等了那麽多年,對內厄姆星人的怒火正一天天更盛,這時候,哪怕是死,也不能讓他回去。

那麽,他也不回去。

這不是任性,蕭一諾早就想好了,這時候的後方,聯邦多半是各方勢力推諉博弈,帝國是凱瑟琳娜的一言堂,但賤民已經蠢蠢欲動,比起面對自己人的各種嘴臉,他寧願留在前線多砍幾個敵人的腦袋。

看著前線每天死去的同伴和淪為奴隸的人類,他才更有動力更精確更冷靜地處理一項項事務,調動著整個明祺源源不斷地真正為這場戰爭服務,讓薩菲隆站在更為民眾考慮的角度。

李遲走了過來。

蕭一諾還是很不待見這個男人,哪怕他必須承認,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李遲看上去依舊可以稱得上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

“聽說,又有一艘難民船可以偷渡到泰蘭德前線?”

蕭一諾一邊飛快地發出一條條命令,一邊抽空回答:“是。”

李遲抿了抿唇,“我想搭乘這艘船。”

蕭一諾頓了頓,詫異地朝他看去,連正在抽空修理波塞冬的卡斯珀都朝他看來。

李遲穿著同其他士兵一樣的連身衣褲,面頰上有幾道泥汙,“我要回去首都星,爭取為前線的士兵爭取更大的利益。”

蕭一諾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他也必須說,李遲作為一名士兵,實在比不上當一名政客。

這家夥在校期間品學兼優沒錯,體能和精神力等級都不算差,但是並沒有戰略上的才能,他的能力更多像是他的父親,在戰場上,他甚至還沒有李西西狠辣果決。

“好。”卡斯珀從波塞冬上跳下來,回答得相當幹脆,李遲剛松一口氣,就聽到卡斯珀淡淡說:“反正你留在這裏也沒什麽用。”

頓時,李遲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沒錯,在這裏,一把手是祁萱,她是最高領導人,原基裏亞星的軍部一把手伊利亞大校早就因擅離職守被奪了權,所以接下來就是卡斯珀和蕭一諾,經過這兩個月,這兩個人的威信某種程度上比祁萱更高,在戰場上,卡斯珀的指揮風格強悍鋒銳,如一把尖刀,而蕭一諾卻狠辣犀利,如一柄尖刺,這兩個人,斬獲最多敵人的腦袋。當然,或許也和他們原本就比旁人更加厲害的機甲有關。

然後,就是羅伊,李遲就被分在羅伊的隊中,羅伊的風格與卡斯珀和蕭一諾都不同,他靈活多變,極擅謀略,以戰績而言,他經常以少勝多,出奇制勝,部下也存活率最高。

本來,李遲這個和蕭一諾有舊怨的人,也只有放在羅伊麾下最好,畢竟,他們還是表兄弟的關系,但李遲心裏卻仍舊有些不舒服,因為昔日,可是他不時“照顧”著羅伊的,現在卻輪到羅伊來照顧自己。

雖然,他早就知道羅伊在機甲和戰爭上相當有天賦,但欣賞和承認他的天賦能力是一回事,要靠著他的特別照顧才能存活是另一回事。

李遲的自尊心在這裏受到了傷害。

他的眼角瞥見連閉眼休息都脊梁挺得筆直的蕾切爾——

他甚至還比不上蕭一諾的女仆。

李遲不會忘記,將他從雲端推下的第一把力,就是這個女人出的。

可是在戰爭中,她卻還有一次救過自己的性命。

這讓李遲從心底裏感到難受憋悶!

“那讓李木木和你一起走吧,李西西呢,也回去嗎?”蕭一諾問。

難民船是明祺研制出的新產品,造價很高,卻有特殊的裝置能躲過內厄姆星人的探測搜索,只可惜某種材料實在太難得了,不能批量制造,而且礙於這種裝置,難民船的速度並不能達到一般星際飛船的速度。

即便如此,還是很難得了,這艘難民船已經從基裏亞星救走了數萬難民,多是婦女和兒童。

李遲正要回答,就聽李西西已經走過來說:“我不走。”

李遲轉過頭去,“你說什麽?”

李西西倔強地昂著頭,“我說我不走。”

李遲大怒,幾乎就想一個巴掌扇上去了,抓住他手的居然是柔弱的李木木。

“哥哥,你一個人走吧,我也不走。”白裙子的少女笑得依舊溫婉寧和,“只要我還能唱歌,我就要留在這裏。”

李遲看著滿臉倔強的李西西和眉目清麗的李木木,幾乎帶著惱羞成怒說:“好,你們留下!我一個人走!”

他忍著羞恥向蕭一諾提出這個要求,卻想不到這兩個妹妹這樣來打自己的臉,以李遲一貫的驕傲,這簡直是把他的自尊心踩到塵埃裏。

看著李遲離開的背影,李西西看向蕭一諾,淡淡說:“謝謝。不過,我李家欠你一個人情就夠了,我李西西欠誰的都不會欠你,否則我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她還是恨蕭一諾,恨到了骨子裏。

可這時候,她更恨的是那些人魚,即便是這樣,她還是不會欠蕭一諾的人情,這是她最後的一點驕傲。

次日,李遲搭乘難民船離開了基裏亞星,整艘飛船裏,只有他一個年輕男人,那些女人和孩子們好奇中帶著輕視的目光,讓李遲在這場次旅程中備受煎熬。

可他畢竟還是離開了那個人間地獄。

哪怕在那之後的一生之中,因為將兩個妹妹拋在前線獨自逃離,他在政途上一直遭到攻訐抨擊,但至少在這個時候,李遲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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