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能太過放任，否則五行大陸的人能一日三次上門打卡，一副要和昔日舊識秉燭長談的架勢

盡管他們沒一個能說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來。

規則禁言禁得嚴，一旦有想透露什麽的念頭，就別想張嘴了，在這等限制下，仙人們只能變著法兒追憶過往，跟講故事似的，期望能喚起越讀模糊的印象。

越讀內心沒有絲毫觸動“”

能引起她情緒變化的似乎只有五行仙人們的同源氣息，至於那些或催人淚下、或波瀾壯闊的過往，越讀實在沒法假裝產生共鳴。

不過五行仙人的煞費苦心並未白費，根據他們的表現，越讀排除掉幾個站不住腳的猜測，心裏大概有了數。

這日，五符神君抱著他的琴，悠哉悠哉叩響殿門。

雲亦久早就不勝其擾，當即神色冰冷地起身，無雙劍半出鞘，露出的一截劍身寒光凜然。

眼看就要發生一起血案，越讀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在她漆黑的長發上輕輕吻了一下，才揚聲道“進來吧。”

無雙尊就像是被順了毛的貓一樣，氣場瞬間安全起來，劍也穩穩當當收回鞘中。

門開了，符為風一陣輕風似的飄進來，目光有意無意掠過無雙劍主人按在劍柄上的手，眼角抽了抽，若無其事地坐在越讀對面。

越讀道“五符神君今日來，是想講哪段往事”

符為風將琴平放在面前，笑道“不必這麽客氣，我在族人同輩中排行第五，您叫我符五或者小五，都好。”

雲亦久突然警覺，然而越讀微笑不變“好的五符神君，請講。”

五符神君“”唉，套近乎宣告失敗。

無雙尊就成了解除警報的貓，雙眸半垂，顯得有些無害，繼續安靜地看著。

說是講故事，但其實是要展現過往回憶，形式倒在其次。五符神君並不多言語，雙手撫琴，以神君之能，琴聲亦可造符，那咒符飄飄悠悠懸在半空，頓時有一幕幕寫意水墨畫般的場景浮現。

第一幕，是衣衫襤褸的稚童吊於懸崖邊的枯樹下，身體懸空，勉力抓住枯枝不讓自己墜落，而崖上正有幾個探出頭來看熱鬧的錦衣孩童，面上看熱鬧似的神色惟

妙惟肖，是屬於孩子的單純惡意。

第二幕，是稚童手臂脫力直直墜落，卻忽然停滯在半空中，似是被無形的力量托住；畫面拉到底，面容模糊不清的白衣女子擡手指向他的方向，身旁一黑衣女子抱臂而立，鬥笠邊緣垂下深色輕紗，將臉遮得嚴嚴實實。

第三幕，是白衣女子隨意一揮手，之前圍在崖上看熱鬧的孩童們便向後摔了個屁股墩，一個個的都在試圖爬起身，而稚童站在邊上呆呆看著，周身升騰起五色雲霧這是畫面中唯一有顏色的東西。

第四幕，是兩名女子相攜而去，終於不再穿著破爛不合身衣袍的稚童跪地不起，向她們離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畫面淡去，琴聲所造之符失去靈性，如同一張普通的紙片般飄落在地，化作一抹飛灰。

五符神君吐出一口氣，緩緩收手，琴聲沈寂。他用期盼的目光看著越讀，似乎非常希望她能想起些什麽。

越讀頓了頓，思索道“這白衣女子，是我”

五符神君一喜“您想起來了”

越讀面無表情“別激動，我猜的。”

五符神君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

這種一看就很套路的橋段自然很好猜 ，況且若是和自己沒有關系，符為風專門放出來作甚。左右不是白衣就是黑衣，黑衣不像，那當然是白衣了。

“那黑衣女可是無雙神尊”越讀又問。

這次，符為風搖了搖頭“當時我並未看到那位的容貌，但我能斷定她與無雙尊並非同一人，氣質截然不同，氣息更無相似，即便是轉世再生也不會變得如此徹底。”

越讀若有所思“是麽。”

雲亦久悄悄攥緊了她的指尖，冷聲道“你虛度數萬載，與本尊比尚且不如，有何底氣斷言那人並非本尊”

面對雲亦久，符為風的態度就沒那麽熱切恭順了，他慢悠悠地說“無雙尊上這話可不對了，本尊戰力不足敵不過你，但我五行之人本就不專攻對敵之術，若論氣息感知，玄殷之境內本尊當為第一人。”

言罷，傲然擡首，神色與動作皆在闡明一句話你可以侮辱我的戰力，但我不允許你辱及我對氣息感知的能力

雲亦久神色漸沈。

越讀方才不發一

言，此時卻問“你感知氣息的能力很強”

符為風斬釘截鐵“從無疏漏”

“好。那你來看看這物，再告訴我它與無雙尊氣息是否相合。”

越讀托在手中的是那條嵌著沈默守望者的頸鏈，正是祈酒贈予她的鏈子。

五符神君有些疑惑地閉眼感知，只覺一道散漫、黑沈、無拘無束又極度危險的氣息，如同不見底的深潭，好像要引著人墮入其中陷進永恒的沈睡。他驟然一驚，忙從虛無的感知中掙脫出來，心有餘悸“不是同一人。”

越讀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很遺憾，就是同一人。”

雲亦久和符為風同時作出反應。

五符神君不可置信“什麽”

無雙尊則眸色一厲“是我。”

符為風還沒來得及表達震驚，就先被雲亦久冷厲的神情唬了一跳，心說是你就是你，這麽大殺氣幹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想把自己生吞活剝了呢。

他這麽想了，也就這麽說了，無雙尊冷凝的目光轉向他，似乎是考慮要不要在左右手互搏之前先一劍抹了這礙眼家夥的脖子。

符為風很會察言觀色，見勢不妙轉身就溜“忽然想起我還有事，下回再來找您”

越讀“”

“是我。”雲亦久重覆一遍，她微涼的指尖搭在越讀鎖骨的凹陷處，緩緩挪到鏈子上，拿起一點輕輕撚動。

越讀總覺得這動作像是在撚磨她的頸上的細皮。

雲亦久微微垂首，呼吸產生的輕微氣流落在越讀耳後，是與她本人氣質不同的溫熱。

她淡漠道“說起來，我似乎一直都未曾問過其他我的事。”

她的確不曾問過，飛升上界之後才找回世界之外的意識，無雙尊甚至都沒有在越讀面前表演過每位宿主慣常的操作我醋我自己。

當然，她現在有機會了。

越讀身體力行地用身體安撫了宿主，效果斐然。當雲亦久在第二日重新見到五符神君時，竟然沒有顯露出半點不滿，她將越讀完全圈在懷裏，周身氣場都不那麽清冷了，整個一饜足的大貓。

五符神君遲疑地在對面坐下，瞧了瞧雲亦久的狀態，然後又瞧了瞧，終於忍不住懷疑道“換人了”

越讀

“如假包換。”

符為風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說完才端正態度，說起了正事“您今個兒喚我 來，是為何事”

是的，這次並不是五符神君主動上門拜訪，而是越讀叫他來的。

其他仙人們聞之則成檸檬，嘀嘀咕咕地說神君好本事，竟是讓那位主動傳喚，也不知是使出了什麽手段。

這描述知道的明白沒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帝翻牌子找人侍寢。

但越讀目的相當正經。

“接下來還要勞煩五符神君配合我，我問你答，可否。”

符為風一口應下“您盡管問。”

越讀問“神君見過我，而其餘幾位卻不曾見過，是因為我與他們並非同時期之人嗎”

符為風答“不是。”

這個回答並沒有被規則阻止。

越讀不動聲色“神君如今貴為玄殷之境至高帝君之一，卻依然對我如此尊敬，是因為我在世時的確是個強大的修者，還是因為我根本不是修者”

符為風張口欲言，沒能發出聲音，顯然這個回答是受規則限制的，越讀了然，說“是後者。”

這次符為風成功地說了出來“是。”

越讀“我並非修者，亦不是散仙妖靈、山精野怪、執念心魔等是也不是”

符為風的眼神越發明亮“是。”

“最後一個問題，”越讀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麽，握緊了宿主的手，才繼續道“五行大陸是否有神明的傳說流傳甚廣的、眾所周知的，與上界真仙神君不同，只獨屬於大陸的神祗。”

符為風“是”

越讀註意到，他的坐姿不知在何時早已變了，由琴師閑雲野鶴般的悠然姿態，變為了微微前傾、雙手交錯緊握置於腹前的姿勢。

不論在哪個世界，這樣的動作都不可能代表不敬。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在五行大陸，這是無可置疑的敬神姿態，會這樣做的人不是祭司就是神眷者，普通人則有另一套拜神的動作。

面對符為風，越讀終於對自己的過往下了定論，一字一頓。

“我曾是五行大陸的神明，亦是五行大陸本身。”同樣的，也是五行小世界的世界意識。

她說對了。

從這一刻起，規則無

聲無息地放開了所有限制，對於某些不該為人所知的隱秘，它禁止知情者對不知情者的透露，卻不會禁止知情者之間的交流。

之前，五符神君可以對同伴們說任何事，規則絕不幹涉，因為他們都知道。

而越讀就算在神君真仙們窗外聽墻角，也不可能聽見一個字，規則禁止她聽到，因為她不知道。

但在此刻，越讀以那樣篤定的語調說出了她自己的過去，她是知情者。

於是大門敞開。

五符神君發出一聲喜悅的嘆息，他單膝跪地，深深彎曲腰背，前額緊貼在交握的雙手之上，這是五行大陸最為莊嚴的祭神禮。

“謝謝您的回歸，吾神。”他說。

對於知曉世界外真實，只是對自己一無所知的越讀，想要猜出真相並不難。

她只是不明白。

她是越讀，生長在一個普通現代小世界的越讀，芯子是人類。

不管主神對“系統”做了多少定義，不管她輾轉了幾個小世界、經歷了多少事，這個定位都未曾變過。

可這個認知，卻如此輕易地在想到另一種可能之後動搖了。

又或許不算動搖，她可以是人類，也可以曾經是一個世界，這並不沖突。

而如果從心裏認同了這個想法，她所經歷的系統生涯就很值得細思了。

越讀曾經是一座小世界的世界意識，而那座小世界毀滅了，作為世界意識的她卻沒有消亡，而是“轉世”成了人類，在死亡後被主神空間回收成為系統。

那麽問題來了，其他系統是什麽

系統和宿主一同完成任務又是為了什麽越讀不是沒有和反派覺醒計劃小組的其他系統聊過，他們帶的宿主和阿九不同，沒有系統商城的外掛，這些反派宿主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事實上，他們所能做到的事情，系統也一樣能做到。

那麽問題來了，何必一定要綁定宿主呢

還有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系統所接到的任務，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麽主系統對她發布的第一個最終任務毀滅世界，是在知道她本身曾是世界意識的情況下發布的嗎

一件隱秘見於天日，往往意味著更多真相還靜默地等待發掘。越讀向來

沒有玩解謎游戲的耐心，但對於和她、和宿主息息相關的真相，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

越讀忽然想到宿主從始至終不曾變過的能力本質，沈默著抿了抿嘴，卻更緊地牽住了雲亦久的手。

念頭轉過幾輪，在現實也不過是短得難以察覺的停頓，在五符神君發覺氣氛不同尋常之前，越讀已經開口問他“現在了解我的過去，還會被限制嗎”

五符神君楞了楞“想必不會了，與真正的您比較，那些過去才是細枝末節，不值一提。”

說著，他忽然瞥了雲亦久一眼，這位從方才起就一直悄無聲息的神尊毫無出言發表意見的意思，但符為風依然警惕她。

越讀“我知道的，阿九也都知道。不用有顧慮。”

符為風收回視線“是。”

五行大陸的神沒有名字。

她是世界意識化身，是大陸的獨一之神，是五行元素的聚合本尊。

五行大陸的所有符修都信仰她，在成長期，他們從對五行元素神明的信仰中獲取力量，而當他們逐漸成為真正的、擁有飛升資質的符修，便會將來自神明的力量歸還，借此過程悟出只屬於自己的五行。

獨一之神對待所有修者都是公平的，她給予所有符修相同的元素力量，金木水火土五元素俱全，又給他們以咒符修煉的機會，男子女子那點體力差距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人們為獨一之神修築神殿，大陸各處都有，她偶爾會去住一段時間，在神殿中留下足跡。

人們為獨一之神書寫獻文詩歌，有浪跡天涯的符馬客偶爾駐足聽到，就再跟隨他們的腳步在全大陸蔓延，

人們為獨一之神祭祀，祭師和神奴都是值得尊敬的職業，甚至很多符修都以此為目標。

她是唯一的神祗，所以一切能屬於神明的待遇都可以奉給她。

似乎覺得語言不能達到想要描述出來的效果，五符神君依然選擇用琴音造符，幻化畫面。

第一眼便是草原上高聳的純白神殿建築，一座連著一座，亙古長存的建築群落，是傳說中神明在凡間的棲息之所。

這些神殿越讀太熟悉了，可不就是宿主精神空間裏始終不變的建築嗎

這便是她曾

與宿主相識的鐵證了。

下一幅畫面更眼熟，越讀看到了身穿白衣、長發挽成莊嚴繁覆的發髻，還坐在神殿主位上接受供奉的自己。

和一般喜歡隱藏自身的世界意識不同，獨一之神偶爾會現身凡世，她還特別喜歡在小孩子面前展露真容，曾經看到過神明真身的孩童就會被稱為神眷者。

五符神君就是這麽一個神眷者。

他見到神明也是在幼年。無家可歸也無從覺醒五行天賦的乞兒，被錦衣華服的小公子們逼到懸崖邊，抓著枯枝命懸一線，只因為他們想知曉那枯枝能不能承受人體的重量。

乞兒命賤，誰都可以踩一腳，死了也不會有人問。所以他竭盡全力地死命拽著枯枝，說不定等那些人走了，他還能爬回崖上。

可枯枝能堅持多久呢乞兒還是掉了下去。

在落地之前，神明接住了他。

神的身邊還有一個人，但這不重要，乞兒成為有記載以來在神明身邊停留最久的神眷者，時長半月。

他曾鼓起勇氣向神明求個名姓，神說“我不會再為別人取名，而你也用不到，小五，你有自己的名字。”

符家尋回了遺落在外的幼子，在未曾謀面的父母喜極而泣時，剛獲得姓名的符為風沖出家門，對著神明離開的方向叩首。

從正式修煉，到成為大陸首屈一指的強者，再到順利飛升，五符神君再未見到救過他的神明。

直到今日。

畫面結束，符為風起身再次對越讀深施一禮。

“您還會走嗎”他問。

越讀認真道“我們會離開，或許也有可能再來。”

五符神君苦笑“那也很好。”

最起碼，神明並沒有像他們之前設想過的那樣即便知道了自己曾經的身份，也會不在意地說“我是我自己，不是你們的神。”

就事實來說，這種說法當然沒錯。

可對於他們這些從未放棄過去的人而言就太可悲了。

五符神君深吸口氣，有些失禮地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恕我冒昧，明日我等會前來拜訪。”

看背影，幾乎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不過越讀的註意力並不在她曾經的神眷者身上。

“阿九，你方才想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這個短世界就結束了。

同時也是宿主跟老板第一次算總賬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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