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獸巢穴的內部，遠比外觀所展現的更加錯綜覆雜。

兩人一緋獸穿梭在四通八達的通道之間，時不時就會遇到幾只分散巡邏的低等緋獸。它們敬畏地對高等緋獸俯下前身，傳達臣服的信號，可又對高等緋獸帶領的兩個散發著食物氣味的活物視而不見——這就是緋獸族群內部森嚴的等級，低位者不能覬覦上位者的獵物，否則就得小心自己也成為對方的獵物了。

越讀不遠不近地跟在高等緋獸身後，看著它向身旁的空地發出各式各樣的提問，仿佛它有多麽關心回歸族裔似的。

可從背後可以看到，緋獸尾椎上長出的細長鱗尾高高揚起，尾尖朝下，狀如猛獸利爪，泛著幽幽寒光，看起來沒有毒但格外鋒利，這東西可以輕而易舉地縱向穿透一個人類，從頭到腳。

這尾尖是正對著空地的，高度很微妙，在高等緋獸的認知裏，那正是兩個前來投奔的“族裔”們頭頂的位置。

只要它與獵物的問答之中有一個回答出了差錯，尾針就會毫不遲疑地落下，獵物血肉橫飛。

高等緋獸想得很好，奈何兩人根本不在那兒，紀游安排的幻境也不會讓它找出破綻，它的尾針註定只能是擺設了。

這場景有種難以形容的滑稽感，越讀對身側的宿主說：“這只緋獸的外表特征很明顯，和紀如英亂塗的那些一模一樣。”

她在紀如英房間裏看到了散落的懸賞令，也記住了上面兒童簡筆畫似的塗鴉，別說，紀大小姐特征抓得還挺準。

紀游肯定道：“沒錯。前面這只一動不動揚著尾巴的傻子，應該和我那緋獸爹同屬一支。”

緋獸長相的特點就是沒有特點，除了那雙紅眼睛。因此只要見了兩只外表相像的緋獸，不用懷疑，它們之間一定有血緣關系，指不定還一母同胞呢。

忽然，走在前方的高等緋獸停下了腳步。它的試探獲得了滿意的成果，終於相信身邊這兩個弱小的人形活物是它們的族裔，才將高懸的尾巴收起。

“在這兒等著吧，有用到你們的時候。”它擡爪指了指面前的洞口，嫌棄道：“既然不用在人類面前偽裝，那就把眼睛露出來，免得被來找食的當成普通人類吞了。”

把眼睛露出來？

越讀楞了楞，立刻反應過來它說的應該是緋獸特有的緋紅眼珠，看來混血族裔擁有人類外表，卻還是繼承了緋獸最鮮明的特征。而且，它們有能力進行掩飾。

紀游微微瞇眼，幻境隨之發生改變，“看到”兩個族裔除去偽裝露出紅眼，高等緋獸點了點頭，高傲地甩甩尾巴，轉身離開。

越讀將目光投向她們將要暫留的地方，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

這裏是一處內部較為開闊的洞穴，入口卻狹窄逼仄，只能容許一人彎腰鉆過去，體型大些的緋獸都進不去。

進入洞窟之後，就見一群被綁縛身體的人類被分置在洞窟兩邊，一邊穿著方便行動的狩獵制服，顯然是被抓來的獵人，另一邊則是普通民眾。

他們都閉著眼，或坐或躺，臉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這微笑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瘆人，一副沈醉在美夢中不願醒來的模樣。

這些人之中女性和孩童居多，一想到是什麽造成了這樣的局面，就令人心裏發寒。

看守洞窟的緋獸等級不高，但還有些智力，瞧見新來的有紅眼，就擡起前爪指向關著獵人的那邊，示意她們去那兒待著。

隨著她們的靠近，那些獵人裝束的俘虜依然保持著合眼微笑的姿態不動，但鉆在她們懷裏覓食、或在一旁坐臥的孩子卻整齊劃一睜開了眼。

緋紅的眼珠直勾勾望向來人。

在這裏的孩子，全部都是緋獸族裔，無一例外。

越讀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就像是看到了螞蟻巢穴中飼育幼蟲的育兒室、儲食倉，它們用獵物分泌的甜汁哺餵幼蟲，沒有利用價值後才分而食之。

而幼崽知道這些不會說話不會動的活物就是它們的母親嗎？

兩人在洞窟邊緣找了個位置坐下，紀游看地面冷硬，還認認真真鋪了毯子——不巧就是緋獸皮毛做的。

那些半緋獸幼崽好奇地看著她們。對於這些連路都不會走的小崽子，紀游也懶得維持幻境，愛看就看好了。

她低聲問：“姐姐，你冷不冷？”

越讀當然不冷，轉念一想就明白宿主的潛臺詞，於是笑著點了點頭，往紀游懷裏一靠。

紀游的體溫比常人低一些，但在陰冷的洞窟裏依然顯得溫暖，兩人就著這個親密的姿勢輕聲交流。

“紀如英說過，緋獸與人類繁殖後代就是為了讓混血族裔打入據點內部，獲得更多食物，可真的有這個必要嗎？”越讀看向那些孩子，安靜地思索了一會兒，慢慢地說：“緋獸並不缺食物，先不提它們在巢穴中圈養的俘虜，就說平時的狩獵。哪怕只有一頭高等緋獸出馬，中小型據點也很難守住，只能丟下部分民眾斷尾求生，就像我們據點經歷過的那樣。而大型據點……”

紀游接過話茬：“大型據點一般不靠隱蔽的位置躲避緋獸，相反還會依靠結界反殺，守備力量很強。就算混進間諜，也不會有什麽影響，對不對？”

越讀輕點宿主張開的手心：“是這樣沒錯。”

一方面，讓混血族裔充當間諜的行為作用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費力不討好；而另一方面，或許有些低等緋獸是缺少食物的，但它們本身也可能是高等緋獸的食物，越讀很難相信高等緋獸會為了這群底層同類參與到這麽一個計劃中來。

紀游又說：“紀如英中了真言符，不會有所欺瞞，她是真心實意這麽認為的。”

越讀說：“可她怎麽會如此篤定，是個人猜測？或者是從緋獸那裏聽到了？”

紀游眼珠轉了轉，聳肩：“指不定是高等緋獸看到只有她一個不受幻境控制，覺得好玩，才編瞎話逗一逗呢。”

越讀：“……”

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不論原因是什麽，緋獸制造混血族裔有利可圖是可以確定的事實，否則也不會大費周章。

紀游主動請纓：“我去問問。”去給那可憐的不知道哪門子親戚來一場嚴刑拷打。

越讀稍加思索：“我們暫時按兵不動，再等等看。”

敵方情況未明，越讀並不想現在就讓紀游暴露，萬一這座巢穴就是高等緋獸的聚居地呢？宿主向來是小世界最強，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在一群高等緋獸面前也能游刃有餘。

為求穩妥，還是先靜觀其變吧。

紀游一顆想要施展幻境的心無處安放，想說她會註意分寸，又覺得能這樣和姐姐共同歷險（是否有險尚且存疑）的經歷也不錯，遂心安理得摟緊懷裏溫軟的姐姐，閉目養神。

隨後數日，並沒有其他緋獸來查探情況，洞口看守的緋獸倒是一直輪換，可它們都靈智不足，想問也問不出什麽。

期間，紀游喚醒了被俘獵人中的一個。

這是一名高挑的女性，膚色微黑，胸前掛著一顆星形徽章，說明她是星級獵人——她也是這裏唯一一個身邊沒有跟著緋獸族裔的女人。

短暫的迷茫後，女獵人回想起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卻並沒有失態，而是強忍著憤怒和厭惡向面前的兩人點頭：“是你們叫醒了我？多謝。”

紀游：“謝就不必了，關於這兒你知道多少？”

女獵人幹脆道：“我知道的不多，可以全都告訴你們，但我想先問一下，你們是自己來到這裏的，還是被緋獸俘虜的？有沒有人接應？”

紀游挑眉：“顯然是前者，我和姐姐兩個人就夠了。”

女獵人平靜地說：“那麽我勸你們立刻離開，趁還來得及，這裏的高等緋獸遠比你想象的多。”

紀游：“是麽，我之前設想的是有十幾頭。”

女獵人：“……那大概是你想的更多。”

對話短暫地停了下，女獵人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她不明白這兩位到底是怎麽想的，竟然自己跑來這麽危險的地方，還無人接應！

“我會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但我希望你們聽完就走，既然能混進來，一定也有辦法離開吧。”

紀游和越讀對視一眼，不置可否，女獵人就當她們默認了，便開口講述起來。

在這裏的共有兩支獵人小隊，女獵人就是其中一隊的隊長，她原本正和隊友在附近狩獵，卻被一頭高等緋獸活捉回巢穴，這之後就再也沒能擺脫幻境的控制。

女獵人本身精神力量比較強盛，雖然不是真實能力者，也能偶爾掙紮著清醒片刻。

這點時間不夠她策劃逃跑，卻足夠看清周圍發生了什麽，那一幕幕慘烈到任何人都不忍細看，可她還是努力想從中獲取信息。她可以肯定，這裏至少有五頭高等緋獸。

紀游：“五頭啊……”

紀游轉頭看向越讀，拉著她的手搖了搖。這個數目完全不用擔心翻車，還是讓她去嚴刑拷打吧。

越讀用眼神示意：駁回。

人家說的是“至少”，實際應該會更多，先暗中觀察不好嗎。

看著兩個年輕人打眉眼官司，女獵人還當她們終於有所顧忌了，松了口氣：“是的，就是五頭，說不定還更多——你們趁著沒被發現趕快逃吧，到附近據點告訴掌權人，他們會負責接下來的事。”

附近據點就是北方據點。

紀游頓時把臉往越讀頸窩一埋：“姐姐我不。”

越讀安撫地拍了拍，轉向女獵人，溫和道：“多謝好意，不過我們既然來了，就有辦法自保，請別擔心。”

女獵人：“可是……”更擔心了好嗎！

看年紀這兩人都很年輕，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如果出了事，就真的沒人能把消息傳出去了。

她憂心忡忡，思來想去，都不知該如何勸說，而對面兩人還一派淡定，她甚至還聽到其中一個在問：“姐姐你餓不餓？”

另一個則回：“到飯點了，吃些東西吧。”

於是她們就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拿了吃的，無視周圍一雙雙混血族裔緋紅的眼睛，旁若無人地用起餐來。

女獵人低頭看著懷中的一包肉幹，這是那兩人拋過來的，聞起來還挺香。

越讀微笑：“你應該很餓了，吃些東西補充體力，也冷靜一下。這裏還有水。”

紀游加了一句：“但是沒有多餘的毯子哦。”

“……”女獵人木著臉，“不用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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